穆君桐僵住, 一時不知怎麼接話。他發現了甚麼,猜到了多少,不可能知道得那麼多吧?
秦玦卻在這時收回身子, 坐正, 微微垂頭,竟是不再說話了。
穆君桐一顆心頓時有些七上八下,但任他想破頭也不能想到自己是憑空接收物資的,這樣想又沒那麼擔憂了。
她一瞬緊張而後漸漸鬆弛的姿態落入秦玦眼裡,更加證實了他的猜測。
大多數時候,不用她說話, 秦玦只看動作也能探查她心中所想。比如現在, 她明顯是有恃無恐,且並未同他撕破臉的打算。
這是為甚麼?他忍不住握了握拳,壓住太陽穴微微的刺痛。她定是來自某個刺客組織,訓練有素,卻心思澄淨,而且看上去並未受到要挾, 而是甘願遵守法則。如今這個組織送錢給她, 她也無所忌憚, 她到底想要甚麼?這個組織到底想要甚麼?
猜不透的謎團,總是讓人不安的。
秦玦垂下眼皮,遮住眼神裡的陰鷙, 耐心,再耐心一點。無論多厲害的組織,只要在中原內, 就難以逃脫。
穆君桐剛才被秦玦嚇了一跳, 現在心頭還有些發緊, 而他已經恢復自然,自顧自地夾菜吃飯了。
眼看嶽言山悶頭狂吃,絲毫沒有注意這邊的動靜,穆君桐在心頭陰險一笑,突然開口:“乖兒,來,多吃菜,快點長高。”
她“唰”地把公筷插在雞腿上,利落地一轉,拆下雞皮,丟秦玦碗裡。
嶽言山抬頭,只看見“母慈子孝”的一幕。
秦玦臉色一黑,慢慢地轉頭看她,眼神在說“很有趣?”
當然有趣了。穆君桐忍不住笑了起來,撐著下巴看他,一幅無辜的樣子:“你呀,就是挑食,所以總是長不高。你瞧嶽言山,足足比你高了一個頭呢。”刺人嘛,當然要專挑痛點咯。
嶽言山還在感動他倆的情誼,一聽話題扯到了自己頭上,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比他虛長兩歲,高一個頭實乃正常,想必秦玦很快就能趕上我了。”
穆君桐對他和藹一笑:“這樣嗎,那就好。”
一回頭,發現秦玦的眼神十分危險,她非但不怕,反而差點噴笑出來,連忙喝一口酒壓下。
這種幼稚的把戲,她玩兒得樂此不疲。
秦玦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會快快長高,好好報答孃親的。”
“報答孃親”四個字咬字清晰,真情實意,穆君桐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陣寒意直竄脊骨。他口中的報答自然不可能是正經的報答,穆君桐似乎已經能遇見自己被扒皮曝屍,鐵錐刺骨了。
不過沒事,等他長大了,自己要麼已經走了,要麼已經聽命把他殺了,問題不大。
在場只有嶽言山還沉浸在兩人的“真情”之中,久久無法自拔:“你們一路相互扶持,定是辛苦了。”也不知道腦補了甚麼。
穆君桐呵呵一笑,確實挺辛苦,忙著算計對方呢。
酒喝得多了,她站起來,需要方便一下。
她一走,嶽言山的眉眼就難以安分了,不停給秦玦擠眉弄眼。
秦玦放下筷子,無奈:“怎麼?”
嶽言山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機會開口:“你的後孃真好看。”
好看?秦玦對這件事沒有太多的關注,但這些時日耳裡聽到的,全是這些話。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嶽言山談話的勁兒更來了:“她貌美年輕,定不會一直守著你吧,可有再嫁的打算?有甚麼要求?”
這正是秦玦疑惑的地方。人人都這般講,好似她真要嫁人一般。真寡婦也好,假寡婦也罷,為甚麼總要扯上這些事?
一想到這些,秦玦內心就湧起一陣煩躁:“她不會改嫁的。”連文書也是偷來的,一個殺手,嫁甚麼嫁。
嶽言山打趣一笑:“哎喲,行吧,不嫁不嫁。你呀,還是得做好準備,一定有很多人覬覦你後孃。”
秦玦捏著酒杯的手一緊,指節略略發白。覬覦?
一定是今夜的飯食太過難吃,以至於他現在胃裡竟然隱隱作嘔。
待穆君桐回來,也差不多吃完了,三人吃飽喝足下樓。
結賬後出了酒樓,市集愈發熱鬧,穆君桐還想晃悠一會兒,便慢悠悠地走。
人擠人的,不停有人撞她,好不容易走到鬆快的地方,一個小姑娘突然衝過來,撞開她,一把拽住試圖躲藏的嶽言山。
穆君桐穩住腳步,吃驚地看向他。
嶽言山不好意思地對她笑笑,對摟著他胳膊的小姑娘說:“沒大沒小,這是伯母,快道歉!”
小姑娘嘟著嘴道歉,穆君桐道不礙事,嶽言山才接著介紹:“這是我的表妹……”
小姑娘馬上接話:“也是他還未過門的妻子!”
“嘶——”穆君桐倒抽一口涼氣,雖然知道古代人早熟,成親早,也沒想到這麼早。
“你才多大啊?”她驚訝地開口,在穆君桐眼裡,哪怕嶽言山比她高了不少,但也是個臭小孩啊,估摸著也就讀高中的年紀。
嶽言山睜大眼:“我看上去很年幼嗎?”他不解地摸摸頭,道出一個更讓穆君桐驚訝的事,“我十五就同表妹定親了。”
穆君桐忍不住張嘴,十五?
她嘟囔道:“十五還是小屁孩呢。”
聲音很小,街道熱鬧,只傳入了耳裡很好的秦玦耳裡。
他面色有些陰沉:“十五……不小了。”他今年十四,難道穆君桐把也看作……小屁孩?這是甚麼詞!
穆君桐笑了出來:“十五還不小啊。”光線不好,看不清秦玦面色,她也沒在意,順手在秦玦頭上揉了一把,“你更小,才十三呢!”
秦玦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怎麼敢……
他深吸一口氣,咬住牙根,忍住心下躁鬱的心思,揮開她的手。
見嶽言山盯著他倆笑,小姑娘像被搶了玩具的孩童,不高興地撅起嘴,搖搖嶽言山的手,直接把半個身子都掛在他身上了。
腰肢纖細,胸前柔軟,晃啊晃的,看得人眼花。
穆君桐恰巧站在秦玦旁邊,手還沒放下來呢,乾脆地遮住他的眼:“小孩別看。”
秦玦:“……”
他沉默的樣子太好笑,穆君桐咧嘴無聲地笑,還沒笑幾聲,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秦玦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捉住她手腕的時候力氣不小,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手指的骨頭。
他的手冰冰涼涼的,和他的眼神差不多。
不顧嶽言山驚訝的眼神,他拽著穆君桐穿過人群,轉彎,似一把斧刀憑空斬斷空間半,竟來到極其安靜的小巷。
短巷左右兩端都是熱鬧的長街,唯有此處被劈了出來,十分突兀。
秦玦放開她的手腕,今天積攢了一天的不快終於得到發洩,他嗤笑一聲:“穆君桐,你扮娘扮上癮了?”
穆君桐收起笑,環著手臂,猜測他是惱羞成怒,於是氣焰更加囂張:“正是,怎麼了,我樂得很。”
秦玦沉下臉,突然逼近。
短短一個月沒見,他又長高了一點,竟然快要比穆君桐高半個頭了。
穆君桐不由得走神,少年人真是說長大就長大了,也就是眨眼間吧。
少年鼻挺唇薄,明明眉眼中透著陰翳,五官卻自帶矜貴正氣,睥睨人時眼神漠然疏離,撲面而來一股壓迫感。
他譏誚地扯扯嘴角,微微低頭看著穆君桐的雙眼:“咽苦吐甘,舐犢情深,寸步不離,你不妨也試試?”
他的嗓音黏膩溼冷,卻又帶點循循善誘的蠱惑。
穆君桐心頭忍不住狠狠一跳,被他的語氣惹毛骨悚然,下意識捏緊拳頭,進入戰鬥狀態。
她抬眸看他,他的眸子像一雙幽潭,在光線昏暗的地方,陰翳與病態猖狂地生長冒頭,毫不掩飾。
四周陷入詭異的寧靜,穆君桐聽到他的輕笑聲從耳邊滑過,但仔細一聽,又像是風聲。
不管是報復還是憤怒,他瞬間換臉,撕破平日鬥嘴打鬧的假象,徹底露出陰暗的內裡,這危險的表現著實讓穆君桐頭皮發麻。
見穆君桐愣住,秦玦卻忽然彎起眉眼,得意一笑,彷彿甚麼沒發生一樣,後退一步,撤開身子,轉身投入熱鬧的街市。
穆君桐看著他的動作,還處於下意識的戰鬥狀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該不該跟上。
所以剛才是故意嚇她的?笑得那麼得意,自己果然是被嚇住了。穆君桐捏捏拳頭,心頭惱怒。
剛才那一下確實同平日裡的模樣截然相反,更像是故意翻臉,可是剛才的他也很熟悉,像第一次撕破臉的那個大火之夜的他。
雖然確定這是他回擊的把戲,不過……為甚麼直覺告訴自己,剛才那一瞬的他是如此認真。
穆君桐壓下心頭的不安,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