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運氣不算太差, 沒走一會兒就發現了林間的茅草屋。
推門進去,屋內黑黢黢的,迎面撲來一股濃濃的灰塵。
穆君桐嗆咳了幾聲, 摸黑走進茅草屋內, 將秦玦放在地上。
屋內甚麼也沒有,只有一塊破舊的木板,應當是當做床來使用的。地面中央有個土坑,坑裡填著細碎的絨草,邊兒上還放著點枯枝,想來是用來生火的。
可惜包裹都在船上, 沒有點火工具, 點火是不能點的,只能用老辦法鑽木取火。
穆君桐脫掉溼漉漉的外裳,只著戰鬥服,廢了好大的功夫,總算鑽出了點微弱的火星。
把絨草一丟,火星瞬間擴大, 發出暖紅的光, 照亮了半個茅草屋。
穆君桐面上不自覺帶起了笑意, 一抬頭,發現秦玦正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她臉上的笑消失了。
想到還要和秦玦相處,她頭都大了。
現在的狀況說白了就是, 我想要你的命你也想要我的命,但是我們還是要繼續相處。這也太困難了。
她回看的眸光太銳利,秦玦無所在意地低垂下雙眼。
可能是在水裡泡了這麼久, 背部還有燒傷, 他沒忍住朝火堆挪動了一點。
這個微小的動作好歹是打破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穆君桐撇了撇嘴:“把外面那層脫掉吧。”
秦玦依言脫掉了外裳。
剩下一層染血破爛的裡衣,差不多能感覺到火堆帶來的熱度。
他又往火堆靠了點,屈起腿,將頭擱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他面上毫無血色,烤著搖晃的火光勉強染了點活氣,溼發垂在耳邊,閉著眼休憩,有一種頹喪的安靜。
可能是今日情緒跌宕起伏,穆君桐都有些麻木了,現在是恨提不上勁兒,原諒也摸不著。看著他半死不活的樣子,她半晌評價道:“你命可真夠大的。”
本以為秦玦已經昏睡過去了,沒想到過了幾息,他有氣無力地應答了一聲“嗯”,同剛才在路上一般。
穆君桐餘下那些扎人的話吞回了肚子,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雙眼,違心地關心道:“你眼睛怎麼樣了?”
枯枝燃燒,噼裡啪啦地響著。
秦玦輕聲回答:“應當是瞎不了的。”
雖然是自己主動“關心”,但聽到他正面的回答,穆君桐又不舒服了,可能就是“你若不好,才是晴天”吧。
她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念道:“活該。明知傷眼畏光,還要去火海里折騰,瞎了才應當。”
一邊說,一邊往火堆裡扔折段的枯枝。
“嘭”,火堆濺起零散火花,跳躍翻飛。
這下秦玦沒回話了,穆君桐以為他睡過去了沒聽見,抬眸睨了他一眼,卻見火光映照下,他的嘴角不知何時微微翹著,半藏在暗影裡的面容透著疲憊卻又安然的笑意。
笑?
笑甚麼……有毛病。
穆君桐不扔枯柴了,搓了搓胳膊,被他古怪的反應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她也不太能堅持熬夜,眼皮開始打架,覷著落灰的木板,不免有些心動。
但餘光又瞟見一旁的秦玦,怎麼也不敢安心地睡。
如今兩人關係一團亂麻,她還有任務在身,猜來猜去總是猜不到神經病的想法,現在疲憊至極,於是她有些破罐破摔,乾脆直接地開口道:“秦玦,我有話要問你。”
秦玦微微睜眼,側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穆君桐站起來,走到他對面,跪坐到他面前,猶豫地把偵測儀摘下來,舉到他面前。
“你一定很好奇這個對不對?”
秦玦睜眼,他的眼尾如墨清掃,被跳脫的橘光舔舐,竟透著幾分靡麗。
“是。”他坦誠地回答。
“這裡面的機巧我解釋不清,但是你應當能明白這個物件很厲害。”她循循善誘。
秦玦點頭。
“除了能幫助我打鬥以外,它還能幫我辨明真假,也就是,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在說謊。”她說著,將偵測儀的表面貼在自己的手腕內側,演示給秦玦看。
她說:“我是個男人。”
“嗡——”
偵測儀發出震動。
秦玦微微蹙起眉頭,將目光從穆君桐的眼落到偵測儀上。
“我是個女人。”
偵測儀沒有任何反應。
“伸手。”穆君桐對秦玦道,這是要在他身上做試驗。
秦玦的眼神又移到她的面上,只猶豫了一下,便伸出了手。
“你隨便說句話試試。”
可能是他精力用完,反應慢了半拍,下意識張嘴,卻又不知道說甚麼。
他閉上嘴,壓著眉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穆君桐。
穆君桐知道他其實已經信了半分:“隨便說甚麼。”
屋內一時陷入沉默,只剩下火堆噼啪作響。
半晌,秦玦開口:“我的傷勢不重。”
嗡——
偵測儀發出震動。
他並沒有說甚麼罕見的秘密來試探測謊儀的真假,只是和穆君桐一樣,說了顯而易見的事實。
穆君桐不免有些失望,但想到秦玦謹慎的性子,他確實不會輕易透露關於自己的資訊。
穆君桐收回偵測儀,道:“現在你應當能夠相信我所言非虛吧?”
秦玦不知道她想做甚麼,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閉嘴不言。
穆君桐並不介意他的沉默,反而對他笑了笑:“現在,我們來交換一句真話怎麼樣?”
她補充道:“我們互相問對方一個最想知道的問題。”她搖晃兩下偵測儀,“有它在,不能說謊,只能說真話。”
穆君桐大可不必採用交換問題的方式來問話,只是幾番折騰下來,她實在是累了,只想簡單利落地解決事情。
按現在的處境來看,聰明人都會順著穆君桐的心思走,不會惹她不快。
秦玦用眼神打量著穆君桐,倒不是因為猶豫或是不敢,而是對她的行為處事太過於好奇。
他沒有甚麼異議,虛弱無力地回答道:“好。”
即使知道他不會拒絕,但穆君桐還是鬆了口氣。
早這樣多好,總是玩手段使心眼,彎彎繞繞的,多累啊。
她將身子坐直,不知為甚麼,竟然被茅草屋內靜謐的環境弄得有點緊張。
為了以防秦玦不老實,她一定是先問的那個人。
“我先問你,你可以好好想想要問我甚麼。”她說完,又怕秦玦不配合,補充道,“你放心,我不會賴賬的。”
不知道為甚麼,穆君桐總覺得秦玦偷偷勾了勾嘴角,像是在輕笑,但當她仔細看去時,他嘴角的笑早就消失了。
只怪燈火昏暗,容易讓人眼花。
她清了清嗓子,拽過秦玦的手腕,將偵測儀貼在他手腕內側。
“你從今以後會安分地跟著我嗎?”想來想去,她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為了防止秦玦使心眼用模稜兩可的字句敷衍,穆君桐集中精神,不想放過他的任何一個微表情。
感受到了穆君桐的目光,秦玦抬眸同她對視,
這下穆君桐看清了,他確實是在笑。
大概是笑這個動作從來都不屬於他,所以他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溶於光影的詭譎。
他放鬆著眉,那雙黑黝黝的眸子便格外吸引人,透著一股森然的美感。
穆君桐眉頭不自覺跳了跳。
只聽他道:“會。”
乾淨利落的一個字眼,沒有任何多餘的狡辯或敷衍,就這麼痛痛快快地給了穆君桐一個全然意料不到的答案。
她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目光立刻轉到偵測儀上,一秒、兩秒、三秒……沒有任何動靜。
他沒有說謊。
明明聽到了自己希望聽到的,但穆君桐卻反而有種難以置信的不安感。
秦玦好像早就料到了穆君桐這個反應,所以才會在一開始就這麼笑著看她。
她壓下心頭的慌亂。既然他沒說謊,那很好,接下來至少不會被他背後捅刀,能安心睡個好覺。可能是再度瀕死一回,老實了?
不待她細想,秦玦開口了:“該我問了。”
穆君桐收回心神,直起背。
他答得這麼痛快,自己若是敷衍了事,豈不是落了下乘。
她之前說了,問對方一個最想知道的問題,不用多強調,秦玦也不會傻乎乎地問無關緊要的事。
她有些後悔。若是秦玦問她的來歷怎麼辦?或者問自己的真實目的,問他的命,問他的未來……她哪一個都不好回答。
早知道就不說那麼嚴肅了,秦玦在她身上可以挖出來的秘密可比他的真是心思重要太多了。
穆君桐一邊發愁一邊苦思冥想怎麼敷衍秦玦。
卻聽他猝不及防地開口:“我想知道你的姓名。”
穆君桐真真實實愣住了。
她腦子還在費力思考著解決辦法,被他這麼簡簡單單的問題一撞,她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甚麼?”疑惑從舌尖溜出去,“你可以問重要的事情。”
話音落,反應過來說了甚麼的穆君桐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若是秦玦存著討好賣乖的心思,問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那她順坡就驢不就好了嗎,多嘴甚麼。
本來也不是甚麼友好和平的關係,用得著她提醒嗎?
她正想要開口反悔,卻見秦玦收起了笑容。
夜風寂寥,透過破敗的草屋,吹動火焰,也吹起了他鬢邊的碎髮。
他的表情木然而疲憊,神魂流走,眼裡沒有一絲一毫笑意,只有專注的認真,像深不見底的墨潭,誘人獻祭沉溺。
“是。”他說,“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直直地看向她,眸光清澈,好似將她心裡的盤算和不解照得清清楚楚,同樣,也照著他自己。
這確實是此時此刻,秦玦最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做不得假。
“我……”穆君桐怔怔,居然有些磕巴,“我叫穆君桐。”
經歷了這麼多,算計了這麼久,又是血又是風,碰過鬼門關,闖過火海,沉過幽河,這才第一次介紹自己。
面對這個簡單的問題,明明穆君桐應該鬆一口氣,可被秦玦感染,她念著自己的名字,居然覺得沉甸甸的。
秦玦看著沒有動靜的偵測儀,再次笑了起來,一幅很滿意的樣子。
屋內詭異的凝滯感消失,火焰再次發出囂張的噼啪響。
他收回目光,將頭擱在膝蓋上,抱著腿,又恢復了那副氣若游絲的僵木兀然。
“穆君桐……”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再無多餘的話,閉眼休息。
姓名從來都不是一個沒血沒肉的代號,人們遺忘、厭倦、離去,只要留有名字,就永遠刻有痕跡。否則大巫不會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名字,呼喚不知蹤跡離魂,將它們拽回這個世間。
只要知曉一個人的姓名,虛空之間,就會有一道繩索緊緊纏繞住二人手腕。
繩索磨破血肉,露出白骨,只要一方不放手,一方就別想掙脫。
……
今日的真心話交換順利得超乎穆君桐意料,見秦玦閉眼休憩,她也不再多說甚麼,轉身佔領了木板。
當然,秦玦本來也沒想睡木板。
畢竟兩人地位分明,他很自覺。
等穆君桐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屋內的火堆不知何時熄滅,只留下淡淡的餘溫,秦玦還坐在一旁,只是早已穿上了外裳。
她翻身坐下來,拍拍身上的灰,套上外衣,對秦玦道:“走吧,咱們先回去把我的包裹拿回來。”說到這個她就嘆氣,“也不知道昨夜的大火對商船有沒有影響。”
這還是得怪秦玦和那堆古古怪怪的黑袍人。
昨夜事發突然,穆君桐沒來得及細想,今日把資料裡的資訊翻出來細嚼一遍,便能發現些許端倪。擅巫,喜祭祀,口音偏南,無疑是和秦玦母親那邊的族人有關。
秦玦的母親是郢國女公子,也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巫女。
其中細節穆君桐沒有多餘的精力再探究了,畢竟這似乎和她的任務也沒有多大關係,她只要守好秦玦就好。
二人順著岸邊逆流而上,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到碼頭。
岸上人來人往,還有兵丁駐守,穆君桐一眼就看見被燻黑了半邊的商船。她的祈求落空,商船無法按時出發。
所幸她的包裹都在,沒有任何損失,只是交給船主事的金餅是怎麼也要不回來了。
可能正是因為這個金餅的緣故,主事給穆君桐透了兩句底,讓她往下一個小碼頭去,那裡有可以偷偷搭載的貨船。當然,前提是錢不能少。
穆君桐無奈,只能領著病懨懨的秦玦往下一個碼頭去。
趁著看熱鬧的人多,她打聽到了可以乘騾車的地方,好歹不用步行過去。
等到了目的地,已是傍晚,停泊的貨船不多,穆君桐過去悄悄打聽了一下,商議好價錢,總算在接近夜黑的時候成功登上了貨船。
這個貨船比上一個商船要小很多,船艙隔出來的房間低矮,竟都塞滿了人,穆君桐還見到了方含章這個老熟人。
對方見到她很是驚喜,連忙快步上前打招呼。
只是這船艙低矮,他不得不彎著腰,有些狼狽:“昨夜失火時我去尋你並未尋見,本以為就此分開,連句道別也沒機會說,沒想到在這裡又遇見了。”
他說完,不待穆君桐回答,眼神忽然落到站在穆君桐身旁的秦玦身上,笑容就不自然了起來。
他尷尬地收起笑,很有禮貌地同秦玦打招呼:“昨日本想叫你下船,但……”留意到秦玦的面色,他的話頭突然截斷,轉為驚訝,“你的面色怎麼如此差?按理說日日服藥,應當有所好轉,莫不是昨夜傷到了?”
他倒是一語中的。
可惜面前的兩個人都不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準確的說,有一個人是不想。
秦玦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穆君桐頓時找到了由頭,趕緊岔開話題:“真是無禮!實在是抱歉,看我怎麼教訓他!”
說完,也不等方含章反應,轉頭跟著鑽進了秦玦的房間。
“欸——”方含章還想要說甚麼,也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把多的話都塞進肚子裡。
穆君桐關上門,聽到方含章遠去的腳步聲,鬆了口氣。
然後她意識到這個趴在門上偷聽的模樣有點慫,只能對身後的秦玦道:“他真是敏銳。”
身後無人回應。
穆君桐不免有些尷尬,只能掏出藥片,摸黑遞給秦玦:“不多了,珍惜著吃。你好好養傷。”昨夜洩憤的時候沒多想,又把他傷勢加重了,估計秦玦正在原地去世的邊緣試探著,穆君桐可不想他突然斃命導致時空出了大差錯,那她可是罪人了。
這話不是騙他的,她出任務本來就不會帶太多藥,畢竟沒想到會在一個時空滯留。
秦玦接過,應了一聲。
多的就沒甚麼好說的了,穆君桐拉開門,輕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裡也只有木板搭的床,但怎麼也比爛木板強。
穆君桐脫了外裳躺下,昨夜在水裡遊那麼久,今夜才感知到痠痛。貼身的戰鬥服穿了好幾天,實在是憋悶。
明明身體疲憊至極,可怎麼都睡不著,穆君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翻來翻去,糾結半晌,猶豫著要不要把戰鬥服脫掉,換成包裹裡裝著的舒服輕鬆的裡衣。
還要在船上折騰好些時日,總得休息好才行。
她翻身的動作太頻繁,惹得隔壁的人咚咚錘了好幾下木板,穆君桐便不敢再動作了。
昨日秦玦承認會安分跟著自己,相當於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暫時熄火了,穆君桐心頭鬆快,便猶豫著,決定獎勵自己一個好覺。
於是她輕手輕腳起床,脫掉戰鬥服,換上寬鬆的衣裳,舒服不少。
她每次只會穿一兩個小時就回到局裡,戰鬥服都是直接交給後勤人員檢修,也不知道能不能手洗,總覺得都快要汗臭了。
穆君桐把包裹塞到木板下,又將武器掏出來擺在床邊,將房間裡的貨物堆到門口堵住門,再將偵測儀開啟調滿能量,這才安心地睡下。
好久沒有穿得這麼舒服了,穆君桐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她睡得很安穩。
甚至可以說,太安穩了,以至於這種過於安慰的感覺讓睡夢中的她本能地恐慌。
她猝然驚醒,卻沒能睜開眼。
手腕上的偵測儀輕輕地震動,提醒著她並非在幻夢之中。
她試圖掙扎,卻不能使出力氣。
耳旁傳來模糊的交談聲,斷斷續續……不對,不是交談,是吼叫聲。
穆君桐咬破舌尖,尖銳的痛感讓她暫時麻木的五感恢復一些,耳旁籠罩著的厚膜被刺破,風聲、喊聲、尖叫聲,如潮水般盡數灌入了她的耳內。
鼻腔裡也鑽進一絲鐵鏽味。
出事了!
心有靈犀般,佩戴在手腕上的偵測儀遲遲沒有捕捉到她的動作,乾脆激出了電流,讓渾身麻木的穆君桐終於產生了痛感。
她咬牙,藉著這股痛感,摸到了放在手邊的□□。
憑著模模糊糊的聽覺,她能感覺到有人硬生生地破門而入,撞飛了貨物,間或夾雜著罵聲。
偵測儀的電流加大,她拼命抵抗著麻木之感,朝著門□□出一針。
成功與否,她無法感知到。
但很快,她就知道成功了,因為她的動作激怒了來人。
她如一塊破布般,被人拽著腳腕,從木板上狠狠帶了下來,砸到地面,鼻樑撞得生疼,知覺敏感度瞬間提升。
這正合她意。不顧腦內的嗡嗡聲和劇痛,穆君桐握住同她一起被帶下來的匕首,在有人靠近時,憑著戰鬥本能,對著那個方位揮出一刀。
有人痛罵,聲音聽不真切:“怎……醒著……”
穆君桐鼻腔好像在流血,她總算可以睜開眼了,只能看見面前幾個模糊的身影,重重疊疊,看不分明。
她掙扎著想要動作,被人狠狠地掐住脖子。
窒息感充斥著肺部,帶起火燒火燎的痛感,這痛感讓她視線也分明瞭幾分。
視野裡先是出現一大片紅,逐漸變清晰,是一張兇惡的臉,面中斜畫一刀,皮開肉綻,正是她的傑作。
她的匕首被人奪走,遠遠地擲到一旁。
從來都只有穆君桐偷襲別人的份兒,這還是她第一次被人暗算。
還是被人用草藥迷昏,這是她從來沒有考慮到的問題。
她應該考慮到的。
疏忽大意、愚笨無知,所以被人害了,她也沒甚麼不甘心的。
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她被人抓著頭髮,砸向地面。
也不知是痛感帶來的清醒散去,還是被砸得頭昏,穆君桐又開始失去了感知力。
她當然考慮過死亡,每一次出任務,都意味著和死亡擦身而過,所以她從沒有畏懼過。
真到了這個時候,只有一片茫然。
所以她是要死在這裡了嗎?
任務……任務好像沒有完成。
腦海裡飛速閃過幾個念頭,秦玦的名字冒了出來。
秦玦怎麼樣了?他這麼精明,應當不會同她一樣中了迷藥吧。
短暫的空隙,沒有留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
耳旁又是斷斷續續的聲音,有人“呸”了一聲,對著她惡狠狠地道:“細皮嫩肉的,死了真是便宜了你,先留在這兒,等兄弟們忙完了回來享受。”
她能聽見了,可這聽見的話卻不如不聽見。
穆君桐掙扎了兩下,卻絲毫動彈不得。
去他爹的,憑甚麼所有的惡人作惡的時候,總要想著欺辱一下女人爽快爽快。
該死的賤男,只要她留有一口氣,哪怕只有口舌能動,她也要撕咬下他們一塊血肉。
恨意灼燒著她的胸腔,她睜開眼,盯著被掃落在地的小刀,明明只有兩步之遙,可此時此刻卻無比的遙遠,她連伸手都做不到。
疼痛產生的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滑過眼眶,穆君桐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耳朵貼著地面,她能聽到腳步聲。
他們回來了嗎?
不,不是。
她艱難地將視線移到門口,那裡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一眨眼,被拉得斜斜長長。
是秦玦。
她沒猜錯,秦玦沒有落入這種圈套,他在這種步步危機的暗湧裡,活得才叫自由。
或者說,他不僅沒有落入圈套,反而是,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設下圈套。
穆君桐看著他不緊不慢地朝屋內走來,一點搜尋的動作都沒有,精準無誤地抽出了塞到床板下的包裹。
果然他還是覬覦著她的武器。
想來為了這個機會等了很久吧,多麼慶幸能在今日撞上歹人行惡。
似乎感覺到穆君桐在看他,模糊的黑影動作略頓,抬頭朝這邊望來。
穆君桐緊咬牙關,如果是在其他時候,她絕不會多說甚麼,可此時此刻,她很想叫住秦玦,說些威脅或是哄騙的話,無論如何,讓他先幫自己清醒一下。
可她嘴唇動了動,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遲鈍地眨眼,黑影消失,耳貼地面,只能聽到腳步聲遠去。
果然她就不該信他,甚麼重傷無力,明明還能動能走能算計。
這個白眼狼,自己好歹也救了他兩回,她不指望秦玦能伸出援手,給自己塞把刀總不過分吧。
明明偵測儀不作假,他確實沒有撒謊,是想安分地跟著自己,為甚麼……
也不對,他確實是想安分地跟著自己,所以今日的行兇,他沒有參與半分,他只是順水推舟,撿走了包裹,算不上不安分。
本以為簡單的問話沒甚麼文字遊戲可玩,還是她太蠢了。
她腦子一團亂糊,身體被撕裂成兩本,一半極度麻木,一半極度痛苦,像沉溺於深海,抓不住分毫浮木。
漸漸地,痛苦讓她的恨意放大,身體不能動彈,思緒便紛飛糾纏。
憑甚麼?為甚麼?秦玦的表現如同火上澆油,讓她思緒變得極端,情緒也受到感染。
她後悔放過了秦玦,後悔疏忽大意,後悔每一步。惡念、痴念,通通被他的行為點燃放大。
她想過一百種死法,卻從沒想到會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場合。
她好不甘心。更不甘心死前還要受侮辱。
……不,她要殺了這些人。
不管他們是不是無辜的,不管局裡的規定如何,此時此刻,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將這些禽獸不如的惡人們通通殺乾淨。
只要她身體再恢復一點力氣,只要再一點……
可惜穆君桐的祈願並未被上天滿足,有人很快回來了,聽腳步聲是剛才那個被他劃傷臉的男人,帶著兩人走了回來,腳步匆忙,充滿了怒氣。
毫無疑問,這股怒氣是會在她身上發洩出來的。
穆君桐緊緊咬著牙,隱約能嘗見嘴裡泛起的血腥味。
她動了動指關節,很想爬起來將這些人通通解決了。
她的腳踝被抓住,在地上拖行。
來人笑、罵、咒,緊握著她的腳踝蠢蠢欲動。
她如砧板之肉,只能用盡力氣瞪大眼睛,試圖記住這些人的面貌。
力氣漸漸散去,視野卻有些恢復了。
她看見了那個被劃傷臉的男人指著她似在咒罵,看見了另一個男人摟著他嬉皮笑臉,而拽住她腳踝的男人正在解衣。
一切都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留下一張又一張靜止的畫面,死死地入骨地烙印在她的視野裡。
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刀劍,這些人早就被穆君桐捅得血肉模糊。
就像現在一般,利刃如白綢,穿過他們的身體——
穆君桐沒有眨眼,視野裡的畫面同她腦海裡構思的那般重合,像是臨死前瘋狂的幻想與執念。
下一刻,畫面再次變換,兩人倒地,握住他腳踝的男人鬆開了手,目眥欲裂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
同樣的利刃穿過了他的胸膛。
穆君桐眨眼。
利刃換了位置,他的胸膛出現了三四個血窟窿。
再眨眼。
惡匪倒地,露出了身後那個頎長的黑影。
是秦玦。
出乎意料,卻又好像理所應當。
他手裡握著從她包裹裡翻出來的長刀,刀鋒見血,不改光亮。
再眨眼。
猩紅的液體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木板上留下一團濃稠的黑。
他朝自己走過來,穆君桐屏住了呼吸。
是要回來解決她嗎?還是不甘心,總得回來看看她屈辱的模樣?
無論如何,死在任務物件手裡,也不算太丟人。
她雙眼疲憊,視野變得模糊,等了幾息,預料之中的痛感遲遲沒有發生。
他總不會想留著自己折磨一番吧?
這樣想著,鼻尖的血腥味瞬間變得濃重——卻是秦玦提著長刀,跨過了穆君桐。
他一把劈開了艙窗上釘著的木板。
河風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吹淡了迷藥,也喚醒了穆君桐。
她的聽力應當是恢復了不少,否則不會將蕭蕭風聲聽的這麼清楚。
伴隨著風聲,裹來了秦玦平靜的聲音:“你想殺了他們不是嗎?”
穆君桐牙關一顫,終於從渾渾噩噩中醒神。
腦裡雜亂的想法、紛擾的念頭通通淡去,理智重回,激得她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船艙中格外明顯。
她聽到秦玦一字一句道:“你曾說過,若殺了不該殺的人,會受到懲罰,道義的、律法的懲罰。無論怎樣,你都將會揹負罪孽。”
他一字不差地將暴雨荒廟夜的話語背了出來,連語調都同那晚穆君桐的語調一樣,不差分毫,瞬間將她拉回那個漫不經心交談的時刻。
暴雨、雷鳴,轟然響聲在耳邊喧囂,然而這雷聲雨聲下,又極其清楚地播放著時空局的規定。混亂不堪的畫面在腦海裡閃過,從她入局接受培訓,到犧牲的長官告誡她任何時候都要底線……
穆君桐難以置信地盯著秦玦。
他站在破爛的窗邊,迎著湧進來的腥鹹河風,用最為平靜的語調剖析道:“如今你想殺了他們,我幫你動手,那麼這個罪孽——”
他突然頓住,尾音拉得很長,竟扭曲出幾分古怪的愉悅。
“我們將一同揹負。”他道。
玉石流水般的清冷嗓音,送入穆君桐的耳朵裡,卻是無比的尖銳。
她渾身發燙,心頭的震驚帶來陣陣耳鳴,汗毛聳立,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
秦玦朝她走過來,優哉遊哉地拽住在地上掙扎如死魚的惡匪,毫不費力地將他們往視窗拖動。
“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死得很痛快的。”他“好心”地解釋道,“每一刀都不致命,能給他們留下苟延殘喘的力氣,耗盡全部力氣掙扎起來,又會沉入河裡,被魚啃咬,再度掙扎,再度沉溺。”
他從來沒有這麼耐心過,生怕穆君桐聽落半個字,吐字格外清晰,像是在講溫情的睡前故事。
地上掙扎的歹徒愈發用勁,喉嚨間發出“咯咯”的嘶吼,像是在怒罵,也像是在求饒。
秦玦熟視無睹,繼續他的動作。
“噗通——”巨物砸入水面的聲音響起。
他才分過心神,把剛才未講完的後半段話說完:“你的傷,他們會用百倍品嚐。”
他返回來,拽起另一個人的腳踝,再次拖到視窗邊。
唰——唰——
歹人被拖屍一般拖著,衣裳磨蹭著木板,發出同他步調一致的響聲。
這下他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問了句:“這樣你還滿意嗎?”
他動作停止,好像在思考更好的死法送給他們。
穆君桐重重地喘息了一下,好像那個溺水之人是她一般。
她的身體慢慢恢復了力氣,可是還是暫時無法講話,只能用手肘頂著地面,一點一點,慢慢地爬起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四肢發麻,身體泛著戰慄。
秦玦回身,看見她試圖坐起來,並沒有說甚麼,也沒有阻止,好像對她沒有任何惡意一般。
他嘆道:“算了,就這樣吧。”
然後一鬆手,嚎叫哀哭的男人重重落入深不見底的黝黑河面。
剩下最後一個人了,穆君桐聽見他在求饒、在哭泣,空氣中還有尿液的騷味,他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痛改前非一般。
秦玦覺得很難聽,便將長刀在手上挽了個花,用刀鋒輕而易舉割掉了他的舌頭。
血液飛濺,房間裡充斥慘烈的嗚嗚哭嚎。
他嚴謹地說:“這個算在我頭上。”
然後繼續拖死狗一般,將人拖到窗邊,扔了出去。
河風呼嘯,吹散屋內的氣味,也將窗邊人身上的血腥味送到了穆君桐鼻腔中。
濃厚、粘稠,她不是沒有聞過血腥味,可此時此刻,她的胃部抽搐,幾欲作嘔。
秦玦站在視窗,耐心地等著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等著她起身,這樣她才能清楚地看見、聽見、記住——就像剛才,他等著她分分明明地產生殺念。
穆君桐撐著上半身,終於坐起來,艱難地抬頭。
她的視野天旋地轉,身體忽冷忽熱,胸口彷彿被勒住一般,難以大口呼吸。但她的頭腦卻比無比清醒。
秦玦轉身,逆著月光,看不清神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融入黑暗的船艙中,籠罩在坐在正中的穆君桐身上。
他終於說出了最重要的那句話:“懲罰也好,報應也好,或是你那些奇怪的規則也好。”他細細數著,“這份殺孽,我們各擔一半,誰也別想逃開。”
他的語調輕柔,同月光一樣,眇眇忽忽,還帶著點真切的無奈:“穆君桐,從今日起,我們便由罪由罰捆綁在一起了。”他嘆道,“是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