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含章是個熱心人,用有限的藥材給秦玦配了藥,足足湊出八包來,夠三日的份兒了。
穆君桐想給他錢,他再三推辭,她只好作罷。
花錢借用船上廚灶,穆君桐給秦玦煎好藥,趁熱端到床前,不禁感慨自己勞苦功高。
秦玦早上吃了藥片,又開始昏昏沉沉的,淺眠中被人粗暴搖醒。
“起來,吃藥。”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撲鼻一股焦苦的氣味,立刻皺緊眉頭,略帶迷茫地問:“早晨不是吃了藥嗎?”
穆君桐無語地笑了:“你以為我身上帶的是甚麼神仙藥嗎?活死人、醫白骨。”
秦玦清醒了,坐起來用眼神打量她,因為她對藥片的態度太隨意,他開始懷疑自己迫切想要得到這些藥是否是明智之舉。
穆君桐見他渾身籠著一股病氣,嫌棄地把藥碗往他嘴邊一推:“趁熱喝了。”
秦玦輕輕嗅了一下,那股焦味兒更重了。
身在病中,他有些絕望:“這是你煎的?”
穆君桐趁此機會趕緊抱怨:“對啊,累死我了,煎藥不能離開,要一直看著火候,防止糊了。”
秦玦沉默了一下,語氣更加有氣無力:“不把藥煎糊,就是你煎藥的手法嗎?”
穆君桐品出味兒來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玦:“你該不會是嫌棄吧?!你知道你生病以來有多麻煩人嗎?我寧願再揹你出三次火海,也不想再去蹲那兒煎藥了。”
可能是受不了她的嘮叨,秦玦屏氣,一仰頭,咕咚咕咚把藥全灌了下去。
味道實在不好忍受,他懷疑這碗藥不能治病,反而會讓他的病情大大加重,不喝死都算好的了。
嘴裡的苦味兒沒散,穆君桐奪回空碗,厲聲道:“趕快養病,我可不想再伺候你了。”
秦玦喝完藥後臉色愈發慘白,眼神空洞地落到床尾,聽到她這樣說話,彷彿突然被拽回了三魂六魄,幽幽地轉頭看著她。
就當她以為他憋悶不言時,他突然出聲:
“你說好的要養我的。”
穆君桐正準備轉身走,聞言差點沒崴了腳。
不是她太久沒訓練導致身手疏忽平地摔,而是這話實在是太出乎人意料了。
每次她以為自己足夠了解秦玦說話風格時,他都能語出驚人。
她驚愕地看著他,表情有些難看。
這遣詞造句也太彆扭了點,還有這幽怨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
她一下子被噎住:“是,我……我養你。”越品越彆扭,於是她補充道,“前提是你乖乖聽話不惹事。”
秦玦說:“我何時惹事了?”
這話掰扯起來就沒有意義了,穆君桐手上沒有證據,但他行事確實可疑。
她一言不發地盯著秦玦,秦玦同樣不甘示弱地抬頭與她對視。
兩人之間的氣氛凝滯,彷彿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方含章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最後還是禮貌地敲了敲門,提醒穆君桐他來了。
穆君桐收起氣勢,轉身來到房門口與他對話。
原來是他又找到一瓶傷藥。
穆君桐沒有接過,而是問:“如果不用傷藥,會有甚麼後果嗎?”
方含章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傷口會好得慢一些,但對病情影響不大。”
穆君桐思索了一下,果斷拒絕了他的好意:“那就好。這瓶傷藥看著貴重,就不要浪費了。他還年輕,吃點皮肉之苦甚麼的,就當長教訓了。”
方含章一時不知道說甚麼才好,訥訥道:“這、這……”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但以秦玦的聽力來說,可以聽得很清楚。
穆君桐也知道他能聽見,見方含章打算勸她,便迅速終結這個話題:“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是我們家養孩子的規矩。”
方含章呆呆地點頭,似乎被她的行事作風驚詫到了,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不知道他怎麼想穆君桐的,反正穆君桐是藉機敲打到了秦玦。
她轉身走回床邊,秦玦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倒了碗水,又分出一顆藥片放在他床邊:“晚上的量,好好養傷,多多睡覺。”
秦玦沒回話,保持靠在床頭的姿勢,沉默地看著她走出房門。
……
雖然穆君桐擺出了一幅甩手掌櫃的姿態,但她明白秦玦的病遲遲不好,折騰的還是自己,所以到了晚間,她還是端著羹去看望他。
為了方便她進出,秦玦沒有鎖門。
推門而進,屋內極其安靜。正是黃昏時刻,光線暗沉,橘黃光線撒入窗欞,映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秦玦睡得很熟,沒有在裝睡。
穆君桐作出這個判斷的時候,心下感慨,他只有在真正睡著時才能帶給人這種安靜平和的氛圍。
放下飯碗,她走到床邊,猶豫要不要把他叫醒。
可能因為有人靠近,無論他睡得再熟,他的警惕心還是被勾起了,蹙著眉頭動了一下,似乎快要醒來。
穆君桐下意識放輕了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動作。
本以為他會慢慢醒來,但卻見他蹙著眉,睫毛不安地顫動著,這個樣子更像是被魘住了。
都說人在生病時最為脆弱,那他這種渾身是傷、反覆低燒的狀態一定能算得上“難得脆弱”時刻。
穆君桐看他似乎想說夢話,不禁有點期待。
說不定這個時候能聽見他一些脆弱的囈語,她再對症下藥,對著他心裡柔軟之地加強攻勢,說不定他就洗心革面,決定收起點壞心,不準備殘害蒼生了呢?
“我……”他發出很小的聲音。
穆君桐微微睜大眼,認真地聽。
“給我……你的……”
呃,和自己的想法相去甚遠,難道不應該開口就叫“母親”嗎?
給我?給甚麼,不會是在夢中想要自己的武器或者藥片吧?
以她對秦玦的瞭解,這可不算以惡意揣度他。
穆君桐沒了興趣,正想把他叫起來吃飯,卻聽到他補上了後面的話。
“……眼。”
穆君桐:……
還是把他想的太好了點,在夢中都不忘挖眼,不愧是以後頒佈重刑律法的暴君。
怎麼說呢,倒也不意外,還是她想得太美好了點。
她伸手晃了一下秦玦,他很快清醒了過來,警惕地看著站在床邊的人,待反應過來是穆君桐後,稍微鬆弛了一點。
穆君桐把飯碗端過來,沒忍住問道:“你剛才做夢了?”
秦玦奇怪地看她一眼,沒回答,接過飯碗準備吃羹。
夢裡犯法礙不著別人的事兒,但是穆君桐就是很好奇,於是突兀地說了一句:“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秦玦一瞬間僵住了,他端碗的手一緊,視線掃過穆君桐,慢慢地坐正,冷淡地看著她。
他的反應出乎穆君桐的意料,按理說,秦玦這樣的人,就算夢中行惡也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他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看上去似乎很……緊張?
穆君桐看他如此提防,倒失了打探的興趣:“我就隨口一問,還能依你夢裡行事給你定罪不成?”
秦玦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虛著眼睛看她:“你聽見了甚麼?”
本來是穆君桐想要找茬,幾句話的功夫,怎麼變成了他質問自己了?
穆君桐咬了咬牙,譏諷道:“不是甚麼好話。”她語氣裡帶上了威脅的意味,“還是那句話,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惹事,我隨時盯著你的。”
秦玦依舊看著她,專注的時候顯得他的瞳孔更加黝黑了,黑白分明,漂亮得過分,也有些瘮人。
他微微歪頭,忽然幽幽地道:“你聽見了。”
剛才還在質問,現在忽然冒出一句肯定句,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穆君桐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有種被人看穿的感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了起來。
拋開這個不合理的直覺,她沒好氣地對秦玦說:“是啊,我都聽見了。你睡覺的時候很不安分,甚麼心裡話都往外冒。”
這種隨口胡謅的話語瞬間沖淡了兩人間古怪的氣氛,秦玦似乎已經習慣了她說話的調調,這些話並沒有激怒他,或者說,沒有對他造成任何的情緒衝擊。
傍晚的光線消失得幾塊,幾句話的功夫,屋內已經黑得只看得見人影了。
他依舊定定地看著穆君桐,目不轉睛,彷彿任何事情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穆君桐甚至懷疑他都沒有眨眼。
在她開始琢磨這小子又在打甚麼壞心眼的時候,秦玦忽然笑了。
笑容像在墨水裡泡開的紙,慢悠悠地撐開,面具似地攤在他臉上。
又是這種笑,上一次見還是在破廟裡的時候。似乎在黑暗裡他格外放鬆,所以才會露出這種真實卻古怪的笑容。
傍晚水流平靜,客船靜靜地浮在水面上,一切和靜謐的傍晚格外契合。
寂靜的房間裡,一切聲響都格外明顯——比如他逐漸加快的亢奮心跳聲。
養成一個小變態是甚麼體驗?
大概就是常常被詭異到吧。
穆君桐深吸一口氣,堅信黑暗和她八字相沖,否則他怎麼總喜歡在黑暗中“犯病”呢。
她很不喜歡這種情緒被人牽引的感覺,開口打斷道:“看甚麼,轉過去,吃飯!”
這樣還不夠,她還在秦玦頭上狠狠揉了一把,以滑稽的形象擊破那股詭異感。
秦玦沒有反抗,只是一眨眼的瞬間,他神情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面無表情,帶著點不羈的陰沉。
他不耐煩地捋順頭髮,眼神讓人很不爽,但卻讓穆君桐鬆了一口氣。
還是這種樣子比較“正常”,剛才那種感覺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