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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淮水之傷(二)

2022-09-21 作者:連理芝芝

 這是京兆府外的淮水鎮, 鎮子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裡裡外外都透著股小巧的精緻。

 雨已停,青石板上淌著溼漉漉的水漬, 要是一不小心踩到斷裂的磚頭,縫隙裡的泥水就會滋人一腿。夜已深, 燈火昏暗, 路上行人無幾,幸好有一家客棧看上去還在營業。

 從敬長生背上跳下來, 李思念拉著他頗有些興奮地往那客棧走, 反正衣裳已經溼透, 也懶得管裙襬有沒有被青磚下的泥水弄髒。

 鎮上的客棧規模小, 加上深夜,所以人也就更少,稀稀落落坐著幾位要通宵飲酒的江湖客。

 老闆人不錯, 見二人被淋成落湯雞, 主動送上兩件乾衣裳。

 然而可惜的是,現在夜色太晚,灶房不開火,李思念想吃的紅糖醪糟粉團兒沒有賣,只能等明早。想喝點紅糖姜水驅寒也沒有, 但幸好還有一壺熱苦蕎,不至於太過淒涼。

 按照之前慣例, 還是一間房。幾杯熱茶下肚, 李思念身子稍微暖和了些, 一暖和頭就有些暈乎乎, 實在太睏倦,該睡覺了。

 房中只燃著一盞燭火,敬長生坐在桌旁,取出一疊紅紙剪小人。比起普通人,他如今仍舊不需要太多睡眠。

 每剪一個紙人他就抬頭看李思念一眼。

 小小的身體已經鑽進被窩,她把自己裹成一隻蠶繭,陷入沉睡。長睫微顫,白皙的飽滿的臉頰泛著粉紅,然後越來越紅,身上的涼被也被她裹得越來越緊。

 敬長生時常觀察李思念,在此之前,李思念從來不這麼睡覺。

 她會踢被子,一晚上踢很多次被子,有時候踢得猛了還會直接踹到地上去,然後敬長生就會細心地把被子撿起來,重新給她蓋上。李思念再踢,敬長生就再蓋,反正他一晚上不睡覺,很閒。

 對於給李思念蓋被子這個活動,敬長生樂此不疲,就像是發現了一個新奇的小遊戲。可現在李思念居然不踢被子了,沒有小遊戲玩,敬長生有些無聊,只能剪紙人。

 他剪了一隻又一隻紙人,甚至想著李思念的模樣替她剪小像,只不過他大概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覺得這個小像跟李思念長得像的人。

 如果李思念睡醒後看到了,一定會咬牙切齒地詢問:“請問敬道長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為甚麼這個小像的眼睛會長在眉毛上?”

 不過從敬長生對著那張小像眉眼彎彎的模樣,就會知道他對自己的作品十分滿意。剪得真好,下次還剪。

 翌日初晨,曦光漸升。昨夜聽李思念說想吃紅糖醪糟粉團兒,所以敬長生一早就下去買了端上來。

 剛出鍋的紅糖醪糟粉團兒還冒著熱氣,散發出紅糖特殊的甜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糯米香味和米酒氣息。敬長生好奇地嚐了口,心道,軟糯香甜,怪不得李思念會喜歡。

 因無法吞嚥,他本來是要吐出來的,可那粉團兒卻順著喉嚨跟坐滑梯似的滑進胃裡,一陣溫暖,就跟當時用李思念的身體吃飯時一樣的感覺。

 他想跟李思念分享這個好訊息,可是李思念這個懶蟲現在居然還在睡覺,她以前明明起得挺早,不至於太陽全部升起後還埋在被子裡呼呼大睡。

 “李思念,李思念,起、床!”敬長生推她,想把她叫醒,可是她還是緊閉雙眼,連秀氣的眉毛也緊皺成一條麻繩。

 不太對勁。她的臉好紅,張著嘴唇似乎在很艱難地呼吸著。

 敬長生原本上揚的嘴角瞬間拉下來,琥珀色的眼瞳中閃現出一絲慌張。伸手往她額上一摸,全是冷汗。可她的額頭又很燙,這是怎麼了?

 感覺身體在被猛烈地搖晃,原本昏沉的頭被搖得更加痛,搖得腦漿都快把大腦褶皺給撐開了!李思念現在很不清醒,迷迷糊糊一睜眼便看見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擔憂又好奇地望著她。

 嗓子也好痛,“我這是中邪了嗎?”李思念問,她現在渾身乏力,因為在書裡的世界,所以合理懷疑是中邪。

 “那些東西不敢。”敬長生說著用衣袖去擦她額頭和臉頰的汗。

 也對,身邊站個活閻王,哪個鬼也不敢來吧。

 她還出了好多汗,渾身都是汗,冷汗,黏糊糊的,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這一覺睡得很不舒服,可就是昏昏沉沉醒不來。

 “你臉好紅。”敬長生接著說,“額頭也好燙。”

 這種症狀嗎?李思念頭昏腦漲地想,那她肯定是發燒了,而且是高燒!

 在那破屋裡受了凍,之後又淋了雨,吹了風,頭髮沒擦乾就睡了,甚至例假還沒走。啊這麼窒息的騷操作她不發燒誰發燒!好痛好暈好慘一女的。

 眼見著李思念又要睡過去,敬長生兩隻手捧住她飽滿但現在正逐漸由紅變白的臉亂揉著問道:“怎麼回事,為甚麼李思念又不理人。”

 又被揉醒,李思念打起精神,“是發燒了。”

 絕對不能再睡過去,頭這麼暈,要是再睡過去八成就真的醒不來。古代醫療條件那麼差,她不會因為這點傷寒翹辮子吧?

 “發燒?”敬長生似乎對這個詞很陌生。這很正常,畢竟他幾乎從未在人世真正地生活過,很大可能不瞭解疾病,甚至可能壓根就不知道生病是怎麼一回事。

 “發燒就是傷寒,生病了。”李思念嗓子痛,只能用簡潔的話語解釋。

 “會死嗎?”敬長生問,聲音幾乎在顫抖。他不瞭解病痛,但聽人們常說,生老病死,“病”字後面跟著的就是“死”字。

 被敬長生這個問題嚇到,想甚麼呢,就是發個燒。雖然在古代,但這是書裡的古代,應該不至於死吧……

 聽他的語氣,好像很在意這個。也是奇怪,他之前對生死似乎從不在乎,還問過她死是甚麼。

 “不會。”李思念說。

 得到這個答案,敬長生明顯鬆了一口氣,“人要是生病了,該怎麼辦?”

 “看大夫,吃藥。”李思念勉強從被子裡抽出一隻手,按在此刻揉著她臉的敬長生手背上,“長生,帶我去吧。”

 敬長生倒是聽話,動作也迅速,李思念被他背在背上,然後看著他踏上窗臺,一躍而下。

 此時的李思念:!!!

 她是個發高燒的病人,哪能被這麼嚇。這客棧有五層,他們的房間就在最頂層。被敬長生揹著跳樓就像升到頂層的跳樓機忽然急速下墜。有誰會發著高燒去坐跳樓機啊!

 雖然敬長生穩穩地落在了地上,但李思念覺得自己在那一刻彷彿丟了半條命。

 噔噔噔,敬長生邊跑邊問,“哪裡可以看大夫?”

 很快就抵達鎮上唯一一家醫館,他跑得很快,不到三分鐘就到達目的地,就是李思念有些難受,她快被顛吐了。

 李思念:“……”

 她要是還有力氣站起來,必不會讓敬長生送!

 心念優美之詞:我X你XX

 醫館不大,坐診的只有一位中年大夫,是個相貌“和善”的女人,大家都親切地喊她芸娘。

 雖然他們去得很早,醫館才剛開門,但去看病的人已經排成長隊了。李思念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看見這個冗長的隊伍,心頭忽然一哽。本來該掛急診的,現在卻被迫排號。

 不過很顯然,敬長生並不在乎這個隊伍,他像只敏捷的貓兒似地跳上大夫的桌案,蹲下身,與之大眼瞪小眼。

 此時的李思念:!!!

 坐診的芸娘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等看清跳在她桌上的是個甚麼東西后,瞬間大發雷霆。氣勢洶洶地雙手叉腰,就要破口大罵之時,卻被那少年打斷。

 “你就是大夫?”敬長生問。

 “對,我是大夫。但是你不能……”

 後邊一句話敬長生沒聽,他扭過頭,看向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的李思念,把腦袋昏昏的她搖醒,“找到大夫了,你快看她。”

 李思念緩緩抬起頭,看向神色古怪的芸娘,只能用虛弱的表情向她表示歉意。

 “你現在好點了嗎?”敬長生急切地問。

 好點甚麼?李思念頭更暈了,她感覺身體的溫度在上升。

 “看來還沒好。”敬長生喃喃自語,又對李思念說,“你再多看幾眼。”

 看甚麼?看誰?

 李思念迷惑不已,這時她又聽到敬長生小聲嘀咕,“不是說看大夫就能好麼?嗯……肯定是還沒吃藥。”

 等敬長生理清一系列問題,他又問站在一旁,表情從震驚變成震怒,再從震怒變成怪異,最後變成呆滯的大夫,“有藥嗎?交出來。”

 此時的李思念:“……”狠狠地想鑽地縫了。

 好在芸娘雖然脾氣不大好,但心思還是細膩的,見少女臉色不對,連忙對那少年說,“想治病就揹著她跟我過來。”

 瞧她面色應該是染了不小的傷寒,傷寒伴急熱,不趕緊降溫是會死人的,即使大難不死,腦子被燒壞,人也會變得痴傻。

 芸娘連忙朝前來看診的病人揮揮手,“如果不急的話,就下午再來吧。”

 李思念徹底昏睡過去,無論敬長生怎麼喊都沒有轉醒的現象。

 那一刻,敬長生忽然有些害怕。

 死是甚麼?他之前有向李思念問過這個問題。她說,死就是甚麼都沒有,見不到想見的人,做不了想做的事。

 一個人的死亡對兩個人來說,是雙向的。她見不到他的同時,也意味著他見不到她。

 人的身體,十分脆弱。

 芸娘取來些冰塊用布包好覆在李思念的額頭上,又用溼毛巾替她擦身體降溫。

 “她會死麼?”敬長生站在一旁,口中呢喃。

 因為之前的齟齬,芸娘沒甚麼好脾氣,“你不站在這裡礙事這姑娘就不會死。”

 她將一堆藥材用紙包好塞給敬長生,“去熬藥,門後頭是藥房。”

 看著懷裡的藥材,敬長生點點頭。

 “站住,你知道怎麼熬吧?”

 敬長生點點頭。

 芸娘似乎還是不放心,又解釋一遍,“先用清水泡一炷香,瀝乾,全部放進藥罐,水別加太滿,沒過藥材就好,大火煮開,小火慢熬。熬半個時辰端過來。”

 敬長生點點頭,出奇地乖巧。

 看著少年背影,芸娘搖搖頭,冷笑道:“剛才還一副要殺人的模樣,現在又這麼乖,變臉比翻書還快。”

 待李思念體溫差不多降下來些,芸娘按住她的手腕把脈,良久,長嘆一口氣,將整隻手重新塞回被子裡。

 “丫頭,你運氣好,幸虧送來得及時。要是再晚半柱香,你小命就沒了。”

 雖然整個人昏睡過去,但李思念睡眠質量並不好,所以外界的動靜她都知道。

 原來這裡的傷寒是真要死人啊……幸好敬長生跑得快。李思念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比起坐“跳樓機”的恐懼和一路顛簸,她還是覺得命更重要。

 所以之前那些,倒也算不得甚麼了。

 作者有話說:

 長生牌越野車,你,值得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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