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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紅白雙煞(十三)

2022-09-21 作者:連理芝芝

 京兆府西城外有個賣豆腐的陳家, 陳家有一獨女名為翠玉,此女生得標誌,周圍十幾條街都沒見過出落得這樣周正的姑娘。雖然國色天香還算不上, 但絕對能擔得起小家碧玉四個字。

 街坊鄰居都誇陳翠玉是個規矩的好姑娘,說話輕聲細語, 女紅繡品做得栩栩如生,那陳家的豆腐在她手上也能變換花樣, 從純白如玉的嫩豆花到長滿菌絲的毛豆腐她都會做, 好手藝傳遍十里八鄉。據說有人從城東走到城西只為吃陳家這一口嫩豆花。

 等翠玉長到十三歲,來陳家說媒的人便絡繹不絕, 幾乎要將那塊門檻給踏平嘍。陳父陳母因只得一女, 對婚姻大事甚是考量, 一心想讓翠玉嫁個有錢的好兒郎。

 比如那開染坊的錢老爺, 人到中年,腰纏萬貫,有兒有女, 家中三房坐鎮。若是能讓翠玉進去當個四房妾室, 她這後半生也算是衣食無憂,不用每天拋頭露面在外賣豆腐。

 只可惜,錢老爺未必看得上家裡的小妮子,所以陳父陳母只能對著每天上門提親的窮酸秀才擺出一張臭臉。

 可若要問陳姑娘心悅於哪位郎君,她一定會羞答答地說, 是武哥哥。

 這位武哥哥名為武江。陳武兩家是鄰居,所以陳翠玉和武江自小青梅竹馬。

 武家不是沒向陳家提過親, 但陳父一口拒絕。陳家已經很窮了, 可武家更窮, 翠玉將來應該吃香喝辣享福氣, 而不是在徒餘四壁的破屋裡吃糠咽菜淨受苦。

 陳父以為,只要讓翠玉嫁給富商就能給她帶來快樂,可翠玉心裡只有武哥哥。

 武江說,“好男兒當志在四方,報效朝廷。”

 北方蠻族虎視眈眈,邊關戰爭連年不斷,武江在那時選擇去參軍。他握著翠玉的手承諾,“待我打了勝仗,在軍中立下功勞,便衣錦還鄉,來娶你為妻。”

 然而,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馬革裹屍的淒涼地,誰又能真的衣錦還鄉?

 陳翠玉就這麼等著,望眼欲穿,等候良人歸來。

 日升日落是一天,三百多個一天才是一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將近兩千個太陽昇起又落下的日子裡,翠玉出落成一個水靈的大姑娘。陳家那塊門檻,早已被前來提親的眾人踩得深深凹陷下去。

 她十八歲了,再不嫁人,就是沒人要的老姑娘了。好些跟她年紀相仿的姑娘早已嫁人生子,背上背一個,肚子裡還懷一個。

 五年未歸,未有來信,連武家的老母親都當她死了這個兒子。可陳翠玉不信,她覺得武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不會早早命喪黃泉,說不定還在軍中有了出息,統領一小支隊伍呢。

 可是,太陽落下後,月亮就該出來了。月亮的光,冷若冰霜。

 捧著荷燈,跨過石橋,來到江邊,翠玉將荷燈放下,看著這燈隨著江水向遠處飄蕩。

 她每年都會去放荷燈,只是自那一天後,父母便不再允許她出門。

 父親說,“囡囡以後不用再做豆腐啦,吃香喝辣,該享福呢!”

 直到大紅嫁衣披在身上,翠玉才明白,父母這是給她定了門親事。

 “你們要我嫁的,究竟是誰?”珠淚斷線,哭花了婚妝。

 陳父有些得意,“京兆尹家的公子,林睿。”

 林睿,竟然是林睿,那可是整個京兆府出了名的紈絝,後院妻妾成群。吃香喝辣享清福,做夢呢!京兆尹的公子跑來娶她一個低賤的商戶女,這不讓士大夫笑話嗎?哪裡是要娶她,分明是要捉她進府當服侍那紈絝的□□之奴。

 那些人見紈絝人模狗樣穿新裝,還會虛與委蛇誇讚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可又會有誰看清她的珠珠血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況且官家哪是貧民能違抗的?陳翠玉只能硬著頭皮上轎。她想起她的武哥哥。

 緩緩閉上眼睛,心裡哀泣 ,武哥哥啊武哥哥,翠玉終究是等不到你了。

 不過是納個小妾,不需要三書六禮,四聘五金,把人往小轎上一推,抬進府,天地高堂都不用拜,簡單得很。

 陳翠玉確實死在成親那一日,不過不是自殺,而是被林睿活活打死。太陽穴撞在尖尖的八仙桌桌角,血流一地,沒氣兒了。

 彼時恰逢正午,生魂出竅,化為一隻四處遊蕩的怨鬼。

 也就是在陳翠玉成親那一天,武江死在了返鄉途中。

 邊關戰事漸止,武江在軍中立了大功,只可惜斷了條腿,不能在軍中任職,便從上級那裡領了些錢財,回家務農。

 雖然少了條腿,可是這麼多錢,應該也算是衣錦還鄉了吧。

 五年前武江尚且年少,唯有一腔熱血沸騰,上陣殺敵異常勇猛。五年裡,摸爬滾打,死裡逃生,少年的面板變得粗糙,肩背變得厚實,渾身長滿結實的肌肉。即便少了一條腿,可剩下的一條腿和一雙手仍舊非常有力氣。他能靠自己吃上飯。

 離家鄉越近,武江便越心潮澎湃。他快見到玉娘了。五年未見,她是不是長高了呢?是不是變得更加漂亮了呢?是不是早已經……嫁人了呢?

 如果她嫁人了,那應該會是個對她很好的書生。想到這裡,武江心尖兒開始顫抖。

 不過這都很正常,他安慰自己。五年,一個女孩能有多少五年呢?玉娘沒必要一直等著他,玉娘也該有玉孃的幸福。

 回去後,他要養一群雞,等那些雞生了蛋就把蛋埋在米里給玉娘送去。如果玉娘嫁人了,一定會生孩子吧,孩子的滿月酒沒有人送雞蛋祝賀怎麼行?

 可是如果玉娘沒有嫁人呢?如果沒有嫁人……天哪,武江簡直不敢想,他的心尖在發燙。

 多少個積屍草木腥的日子裡,他從屍體堆裡爬出來,只要一想到她,快要死去的血液又會重新沸騰。

 可與此同時,他的心尖又在發涼。看著空蕩蕩的褲管,長長嘆息。

 一路上武江想了很多,怎麼贍養老母,怎麼養育弟妹,還有玉娘……

 萬萬沒想到,竟然在路上遇到山匪。山匪人多,將他團團圍住。山匪要搶他的錢,那怎麼行?這些錢是他五年裡流盡的汗血換來,是要贍養老母的。武江將包裹死死護在懷中。

 如今,武江沒了一條腿,而山匪又人多勢眾,他壓根不是對手。雪亮的快刀斬下,屍首分家。

 “這男人肉結實。”山匪領頭揪住頭髮把頭顱提起來,“把他帶回去烤來吃了。”

 一呼百應,山匪們皆興高采烈。

 武江這個人,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五年都沒能被那群蠻夷拿掉性命,卻在歸家途中,被一群山匪取了腦袋。

 彼時恰逢正午,生魂出竅,只不過武江變成了一隻惡鬼。

 兩人終此一生,自分別後再未相見。

 怨鬼作紅煞,她是在新婚當日正午枉死的靈魂;惡鬼作白煞,是青年意外遭遇死亡的冤魂,兩煞怨氣極重,如果在同一時刻死便會綁在一起,成為紅白雙煞。大喜大悲兩相遇,留下的終歸是遺憾與憤恨。

 -

 李思念一口氣將這些說完,指向那惡鬼,“所以,你就是武江吧。”

 即使變成惡鬼,那一條斷掉的腿也沒能回來。

 原書上說,人死後變成惡鬼,會被另一種意識吞噬,也就是說,人死後便不再是那個人。只不過這種吞噬需要時間,如果那人的精神意志很強,吞噬的時間也越長。

 眼前這隻惡鬼,顯然已經幾乎快被吞噬掉大半意識了。他的意志算很強了,大多數變成惡鬼的人,才剛死就會被吞噬意識。

 “是啊……我是武江。”漸漸恢復些意識,那惡鬼喃喃自語道,他看向林含玉,“你是林睿的妹妹,去死吧。”

 他說著便要抓起林含玉的腦袋往八仙桌的桌角撞去。玉娘就是這麼死的,林睿的妹妹也該這麼死。

 變成惡鬼的第一天,武江飄回去找玉娘,這才知道,原來玉娘也死了,變成一隻鬼,一隻毫無意識,只知道屠戮的怨鬼。

 這不是他的玉娘。若這不是,那誰又是呢?

 變成怨鬼也罷,只要讓他接近就好,他們可以一起殺掉林睿,讓林府倒黴,除此之外,京兆府的這些人難道不該死麼?

 該啊,那些七嘴八舌的鄰里,說血媒的媒人,燒殺搶掠的山匪……

 不過怨鬼的攻擊並沒有規律,今天殺這個,明天殺那個,不管他是無惡不作的混蛋,還是慈悲為懷的善人。

 不管玉娘做甚麼,武江始終跟她待在一起。當惡鬼的意識漸漸被侵蝕,他這慢慢開始變作另外一隻鬼,一隻不認識玉娘,也不會同玉娘待在一起的惡鬼。

 可是玉娘忽然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不是林府請來的那群道士所為又是誰?林睿死了,林睿的妹妹就像他當年同玉娘告別時一樣的年紀,也該死,也該替玉娘去死。

 幸好李定坤眼疾手快,在林含玉太陽穴快撞到桌角的那一刻,同李媚兒將惡鬼制服。

 “大哥,你打算怎麼處理他?”李思念忍不住問。

 “還有些人的意識,不過也快被吞噬。收去蜀山,再作定奪。”李定坤說,他說著還發起牢騷,“可惡的是,鬼界又沒鬼管這個,爛攤子便甩給蜀山了。”

 敏銳的眼睛穿過李思念,看向敬長生,頗有些挑釁地問,“你父親魂滅前是管這個的,現在他沒了,你管嗎?”

 敬長生沒說話,伸手拽過李思念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後。李定坤的話他沒接,卻附在思念耳邊詢問,“解決完了,現在想跟著我走了麼?”

 很顯然,他才懶得去管一隻沒了腿的惡鬼。那隻作為兵器的怨鬼已經被他收進碎玉環中,此刻發著暗紅的熒光。

 李思念不知道該說甚麼話,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感覺她無論說甚麼都會引起場不小的混亂。所以只能睜著眼睛,一會兒看看敬長生,一會兒看看李定坤,沉默不語。

 氣氛變得有些焦灼,肉眼可見,李定坤不會輕易讓敬長生把思念帶走。還有,別忘了他此行的目的——誅殺敬長生。現在目標就在眼前,怎麼可能放?

 忽然,一聲巨響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林含玉用太陽穴猛烈地撞向八仙桌桌角,血流了一地,整個人靠在牆上,歪歪扭扭地倒下去。

 隨著她慢慢倒下去,身子逐漸變大,然後變成了林老爺的模樣。那不是林含玉,那是林老爺!

 眾人皆是一驚,只有李定坤皺著眉頭,連說話的舌頭都有些打結,“林老爺,你,你又何必如此。”

 在不久前,林老爺曾去找過李定坤,他說,那隻惡鬼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含玉,所以懇請道長能把他變作小女的模樣,這樣若是那惡鬼再尋來,也只會找到他的頭上。

 當然,道術並不能實現真正的易容,更不要說把一個體型龐大的男人變成一個嬌弱的小姑娘。但可以使用障眼法,反正那只是道行並不高深的惡鬼而已。

 李定坤答應了林老爺請求,只是他沒想到,那惡鬼竟然會那麼快再找上門,更沒想到,在一切瓜熟落地後,林老爺仍會想不開去撞那桌角。

 如今障眼法消失,林老爺變回原樣,孱弱的身體緩緩倒下,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氣若游絲朝那惡鬼說,“無論你今後變成甚麼模樣,請不要再去找含玉了,三年前她只有十歲,她甚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

 “養不教,父之過。睿兒變成那副模樣,是我太過溺愛。可在他還小的時候,真的是個很乖的孩子。如果他的死不能讓你釋懷,那就讓我這個罪魁禍首來彌補吧。”

 林老爺緩緩閉上眼,回想那過往種種。睿兒本該是個好孩子的,可是他作為父親,林睿第一次犯錯時沒加以制止,一步一步縱容他的惡行,所以才造就今日的惡果。

 都是報應。

 那次他對李道姑說的話,是他編造的。因為是納妾,所以才沒拜天地父母。陳翠玉不是自殺,是睿兒失手誤殺。林睿之所以藏屍不是因為深情,而是中了那怨鬼的邪啊……這是報應。

 血已經快流乾淨了,林老爺囁嚅著雙唇,在他嚥氣的最後一秒,喃喃自語道:“惟願吾女含玉,一生平安喜樂。”

 可是,那武江死後化作的惡鬼,在被李定坤捉捕之時,已經失掉全部意識,他重生成了另一隻鬼。真正的武江,並沒有聽到來自林老爺的歉意。

 風起,李思念看到無數只紅色的剪紙小人將李定坤等人團團圍住。手腕被敬長生拽著往外走,敬長生拽的力氣很大,手腕被拽得通紅,她沒有反抗的餘地。

 只能回過頭,用力喊他一聲,“大哥。”告訴他,你的小妹被人帶走了!

 琥珀色的眼睛看過來,冷得就像是照在屍體上的月光。似乎在提醒她,這是第多少多少次喊李定坤了。

 嚥了咽口水,李思念解釋道,“我是在跟他說再見。”

 “應該是再也不見。”敬長生嘴裡像含著冰。

 剛從那個冰窟窿裡出來,本來以為能暖和些,現在李思念又覺得後頸發涼了。那屋子可真冷,李思念的鼻子被凍得通紅。果然,作為一個不會道術的麻瓜,完全抵擋不了那些神神鬼鬼的怨氣。

 “阿嚏——!”李思念吸溜著鼻子。一冷一熱,她覺得自己快被凍感冒了。

 那一圈圈紅色剪紙小人密密麻麻把李定坤圍住,就像是一群殺人蜂。只不過殺人蜂是“嗡嗡”叫,剪紙小人是“嘻嘻”笑。

 從那堆剪紙小人中破陣,再把林老爺帶回林府讓其安置後事,總歸是要花很多時間。大哥怕是要過很久才能來找到她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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