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氣溫悶熱, 蟬鳴和蚊蟲聲融合在一起,格外的聒噪。
謝茗君連續做了幾個夢。
她夢到自己長大了,遇到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兒, 那個女孩兒會跟她一塊生活, 她們會過的很開心。
夢特別特別的長。
儘管夢很快樂,但是她清楚的記得, 那個女孩兒會過的很苦, 特別苦,苦得她睡著了還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悶悶的難受。
醒來時候,她翻來翻去的睡不著,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猶豫了一會兒,她爬起來看了看櫃子上的鬧鐘, 等到六點的時候, 謝茗君就去敲她媽媽的房間。
謝媽剛換好衣服, 問:“怎麼了?”
“媽媽,你不是要去參加阿姨的婚禮嗎, 我決定了, 跟你一塊去。”謝茗君認真地說。
謝媽問:“嗯?怎麼突然想去了?”
謝茗君想著理由, 本來不太想說,最後還是說了,“就是不想去姑姑家, 我不喜歡姑姑,她說話特別難聽, 她老是罵爸爸, 說爸爸不務正業, 經常當著我的面罵, 我看著她就討厭,我不喜歡她。”
謝媽皺了皺眉,“你姑姑這麼說的?”
謝茗君用力點頭,她沒有撒謊,“特別過分,我真的很討厭她,反正我不要去她家裡,我跟你一塊去。”
“行,我跟你爸爸打個電話,跟他說一聲。”謝媽牽著她回房間,把衣櫃裡的開啟,讓她挑新衣服穿,“你要自己穿衣服嗎,還是要媽媽給你穿?”
“你快去跟爸爸說吧,不要耽誤時間,反正我不要去姑姑家。”謝茗君把睡衣脫了自己換上衣服,“不要耽誤時間,待會趕不上火車了。”
“人小鬼大。”謝媽笑著去拿衣服。
謝茗君換好衣服,她就在客廳裡乖乖等著,謝媽拿了個皮箱,她把謝茗君的衣服疊進箱子裡,說:“我跟你爸爸說了,你爸爸也同意你去,不過路上你一定要牽緊媽媽的手,不要鬆開,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老師都教了,我記住了,倒是你不要犯糊塗。”謝茗君說。
謝媽笑:“第一次帶你出遠門呢,有點緊張,對了,咱們去了暫時不回來了,我帶你在那邊多玩兩天,要不要把暑假作業帶上。”
“帶上,我去拿。”謝茗君去書房拿自己作業,放進行李箱裡。
一切收拾妥帖,謝媽把門關上,牽著她出去車站。本來謝媽是不打算去參加婚禮的,一個是路程遠,二個是不放心謝茗君。
現在謝茗君要去,加上她也想借機跟丈夫表明一下態度,她也不太喜歡謝茗君姑姑,借這個機會劃清兩家的界限。
車上她一直跟著她媽,坐了一天一夜的車,一大一小都累極了。下了車,她們再轉到巴士,一路往小鎮上走。
謝媽買了汽水給謝茗君,問:“君君,熱嗎?悶不悶?”
“還好。”
大巴停的時候,謝茗君看向窗外,一個小女孩攙扶著一個老太太站在路邊說話。
小女孩在幫老太拿袋子,老太不給,小女孩撅著嘴,然後抱著老太一直撒嬌。
謝茗君把窗戶開啟,就聽到小姑娘軟軟的聲音,她說的鄉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了。
“讓我提嘛,你就讓我提囉,奶奶。”
老太個子看著不高,人很瘦,她只是笑,揉揉小女孩兒的頭髮,小女孩就提著她手裡的袋子往前走。
“慢慢的,小心以後長不高。”
“不會的,我會長很高很高,長高了,以後可以背奶奶走路。”小女孩哼哧哼哧的,她走了兩步又回來扶著老太,“奶奶慢慢的。”
“曉得,你個小精怪。”
女孩扶著老太顫顫巍巍的往前走。
車又往前開了一點,還是在這條街,謝媽牽著謝茗君下去,謝茗君扭頭看過去,那個小女孩已經走遠了。
她穿的並不是很好看,一件橙色的短袖配短褲,上面好像有兩朵花,紮了兩個羊角辮,還有一半頭髮太短扎不住就貼著後腦勺。
“看甚麼呢?”謝媽問。
謝茗君用自己正在上學前班的腦思維說:“看到了夢中的女孩兒。”
“嗯?”
“媽媽,你記不記得。”謝茗君說:“我要交的那個朋友,乖乖的,可愛的,說話還很好聽的。”
謝媽聽得雲裡霧裡,扭頭看了一眼,看到一個小女孩扶著奶奶的手臂,另一隻手還提著袋子,說:“這小女孩真聽話……好了,我們走了,阿姨來接了。”
謝茗君有點想過去打招呼,問:“媽媽,會不會下次就碰不到了。”
“很想認識嗎?”謝媽問。
謝茗君堅定的點頭,謝媽第一次見女兒這麼迫切想跟別人交朋友,想了想,說:“肯定會碰到的,要是碰不到,我就去帶你去找。”
“好!”
她們當天就在阿姨婆家住,婆家很熱情,給她們準備了房間,謝媽聊了會天,又去見了新娘子,提到了街上看到的小女孩兒。
“你說的是冬老太吧,那是她孫女。”婆家人說,“明天開席,她們家裡也會有人來,她家那個小姑娘也會來吃席。”
聊著,跟謝媽講了講祖孫倆兒的事兒,謝媽聽的嘆氣,“哎,挺可憐的。”
“可不是麼,不過小姑娘很聽話特別乖,每天跟她奶奶一塊撿瓶瓶罐罐,從不讓奶奶提重物。”
夜裡,謝媽陪新娘子說完話,回來跟謝茗君說明天小姑娘會過來吃飯的事兒,又說:“不可以兇人家,這個小女孩爸媽都不在了,你要是跟人家吵架,她沒有人可以告狀的,會特別特別委屈,知道嗎?”
謝茗君躺在床上,表情期待,卻故作鎮定,“我知道。”
謝媽看她這麼聽話,上床摟著她睡,蹭蹭她的小臉,她總覺得這次過來是很明確的決定。
第二天,謝茗君一早就起來,自己挑衣服,她在穿著方面特別挑剔,這點謝媽也沒攔著,讓她自己搭配。
謝茗君穿好,就喊:“媽媽,給我梳個蜈蚣辮。”
“好。”謝媽給她弄,還給她戴了個珍珠髮卡,收拾妥帖後,就帶著她出去要紅包。
這邊的習俗,紅包得早上要,門口早早的站了一群小孩子,謝茗君踮著腳瞅了一眼,沒瞅到人,她又往門外看,終於看到那個女孩了。
女孩兒跟著一個男人過來的,男人應該是她的親戚,跟她說了兩句。女孩兒就在門外沒有進來,之後乖乖的坐在石板上,她一動不動的,兩條腿輕輕晃動,她扎著兩個小羊角辮,目光掃到謝茗君,愣了一瞬迅速偏頭不再看她。
謝茗君也假裝沒看到她,但是那個小女孩又把臉偏過來看她,來來回回好多次,總是偷偷的瞧。
謝茗君靠著門,沒忍住,問:“喂,你盯著我看甚麼?”
小女孩也不應她的話,目光一直往別處看,謝茗君沒得到回答,她從臺階上下來,站在小女孩身邊,問:“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一雙眼睛撲閃撲閃的,手指捏著一朵小黃花,她低著頭,假模假樣的好像沒看到謝茗君。
謝茗君想拍一下她的肩膀,她立馬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謝茗君納悶,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小女孩不搭理自己。她繼續往前走,那小女孩就躲在了樹下,只用一雙眼睛看著她。
謝茗君越來越好奇,“你幹嘛不跟我說話。”想到謝媽提醒的話,她從兜裡摸出一把喜糖,“喏,剛剛新娘子給我的,你要吃嗎,我給你。”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只看了一眼,聲音特別小,說:“……奶奶說不能吃陌生人的糖。”
謝茗君有點氣說:“我又不是人。”
說完,覺得不對,剛想改口,那小女孩瞅著她,問:“那你不是人是甚麼。”
“我不是大人,你怕甚麼啊。”謝茗君問著她。
“怕你拐賣我。”小女孩特別誠實。
謝茗君有種無能為力感,好氣噢,怎麼會這樣,她怎麼可能是人販子。
而且她們都來參加婚禮的,她怎麼可能是拐賣小朋友的壞人,真想不明白。
謝茗君脾氣也不是很好,她一向不愛搭理別人,這次換成了別人不想搭理她,她心裡特別受不了這種委屈,就坐在旁邊的小石頭上,她雙手託著腮,看這個女孩要躲多久。
小女孩一直在樹後面,好在這邊的樹葉子旺盛,太陽照不進來,底下特別涼快。
謝茗君坐在石頭上,過了很久,那個小女孩說:“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會騙人。”
“甚麼意思?”謝茗君沒聽明白。
“張無忌他媽說的,電視機裡的。”
“……”
謝茗君有點不想跟她玩了。
“你長這麼好看一定是騙子。”
“…………”
謝茗君又覺得自己好想跟她玩兒。
該死的,她的心被這個小女孩抓得緊緊的。
謝茗君咬著牙解釋:“我真不是騙子。”
小女孩兒望著她,“那你是甚麼?”
謝茗君覺得有點痛苦,她居然被一個小女孩折磨成這樣,她說:“我是個公主。”
謝茗君好羞恥。
她平時最討厭公主甚麼的了,也是想不到別的理由了,說著她去看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眼睛微微睜大,一副信了的樣子。
“真公主啊。”小女孩問。
謝茗君忍住羞恥說:“是的。”
“難怪你長得這麼好看。”小女孩探出頭看她,這次眼睛裡沒有那麼明顯的躲避。
“哼。”看她誇自己的份上,謝茗君不打算跟她計較了。
“那……”小女孩扣扣樹皮,“那,那我就陪你坐一會會哦,不能坐很久。”
小女孩慢慢吞吞的走過去,謝茗君嗯了一聲,把石板留了一半給她,小女孩全然忘記了,這小石板一開始是她的位置,“謝謝。”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謝茗君問。
“啊?你就叫謝謝公主嗎?”
羞恥一次兩次之後,謝茗君把臉皮練厚了一點,現在就不羞恥了,她說:“嗯,就是這個……謝謝公主。”
女孩又問:“那你的城堡有甚麼呀?有好吃的嗎,房子大嗎?可以住兩個人嗎?”
謝茗君就按著以前看的《白雪公主》現場給她編,有城堡有鴿子有很多好吃的,森林裡還有一群小動物。
小女孩聽得精精有味,點點頭,隨即撥出長長的氣,“那就好,以後我就帶奶奶去住城堡,住你那麼大那麼大的城堡。”
小女孩開心比劃著,手臂張開,臉上褪去害怕,笑的很靈動,像是一隻蝴蝶。
小女孩又笑著問:“那城堡裡有長生不老藥嗎?我要給我奶奶喝。”
謝茗君不好回答這個問題,她問:“你先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
“冬茵。”小女孩甜甜地衝著她笑,之後臉稍稍紅了,輕聲跟謝茗君說:“你也可以叫我冬茵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