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傅湛皆是一言沒發。
宋依依也是按部就班, 該做甚麼做甚麼,同那男人幾近無交流,但偶爾抬頭會見他朝她看來。
他臉色頗沉, 不甚好,宋依依也沒想與他說話。
沒一會兒,傅湛被鎮國公叫去了房中。
男人一走, 居中的氣氛終於輕鬆了那麼一點,至少婢女等人敢說話了。
宋依依瞧著他剛出去的那扇門。
門上的珠簾仍在晃動, 發出清脆聲響。
宋依依看得出來傅湛生了氣, 且心知肚明,是她的原因。
但她除了膽子小,本能地會有些害怕外, 沒有別的感受, 甚至也無所謂他生氣與否。
宋依依獨自用了膳, 而後試著讀了讀書, 再接著便就洗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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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湛一邊。
傅南謹與他談及政務, 小半個時辰, 然傅湛始終心不在焉,另有他念。
期間,他幾次回神, 反應過來,但注意力集中不了多時便又到了它處。
他在想誰?
是那宋依依。
她不甚正常。
無論是昨夜耍心機攆走子鳶那會兒,亦或是今日午時再見, 乃至到此時,她都不太對。
傅湛等著父親把話說完, 待一結, 從傅南謹書房出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喚來了小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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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居房中。
宋依依看會兒書腦子就混沌了, 想睡覺的很。
她喚來婢子熄燈。
蘭兒問道:“夫人不等大人回來麼?”
婢子沒問之前宋依依半分沒想起傅湛,自然眼下婢子提醒了她,她想起他來也搖了頭。
她不想等。
蘭兒應聲。
但婢子落了紗幔後,正準備將床邊最鄰近的一盞燈熄滅之時,居外突然傳來了不小的動靜,疑似,有不少的人過了來。
蘭兒一驚。
驚的當然不止是她。
宋依依駭道:“怎麼了?”
蘭兒急忙過來安撫。
這時暖閣中的梨兒奔了進來。
“夫人,大人回來了,帶著,帶著太醫與一行醫女。”
宋依依倒抽一口冷氣,坐起了身。
“做甚麼?”
這一問一搖頭的功夫,傅湛已經撥開珠簾,踏門而入,冷冷地只一句話。
“幫夫人把衣服穿上。”
宋依依驚問:“你...你做甚麼?”
傅湛沒回答她,只是再度下令。
“本相說,幫夫人把衣服穿上。”
“是,是。”
他不怒自威,房中的婢子因惑初次未動,第二次怎敢不動。
蘭兒與梨兒一齊過了來,進了紗幔之內。
蘭兒輕喚,“夫人.......”
宋依依隔著一層紗,與那男人對視,死死地盯著他,但自然沒有難為婢女,應那男人的吩咐,由著婢子給她穿了衣服,甚至簡單梳了髮髻。
一切畢了,宋依依便再度直視起那男人。
她眼尾微微泛紅,人還是太柔弱了。
這時,只聽他喚了人進來。
宋依依親眼所見,來人是何太醫。
太醫恭敬地靠了過來,眉眼含笑。
“世子夫人.......”
宋依依沒看他,朝著傅湛望去。
“大人甚麼意思?”
傅湛簡簡單單,冷聲道:“甚麼意思,你看不明白?”
宋依依嚥下了眼淚,伸出手去,別開視線。
何大人搭上絲帕為其診脈。
許久,他眉頭一連皺了三下,繼而凝神,又重新為宋依依診了起來。
又是半晌,他終於停了下,回頭望向傅湛搖了搖頭。
傅湛的眼眸能見明顯異光。
倆人沒在她房間說。
那男人在前,負手慢悠悠地出了去,太醫緊跟其後。
倆人前腳走出,接著,宋依依便見門口候著的四五名醫女魚貫而入,朝她頷首拜見。
再接著幾人便開始查起她的衣物,連床榻都未放過。
宋依依委屈,緊攥著玉手,咬著唇,眼尾泛紅。
她不知道傅湛是何意,懷疑她甚麼?
適才為她診脈,太醫也明顯言了她沒問題。
但那男人還是讓人查驗她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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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之中可隱隱聽得臥房醫女查驗的聲音。
傅湛走到了窗邊兒。
何太醫彎著腰,跟了過來。
他說話聲音不大。
“大人,夫人脈像有些微亂,但只是體弱所致,沒有異常,大人之前提及........沒有跡象.......”
傅湛手中拿著剪刀,面前是一盆紫蘿金蘭,花開正豔。
他慢條斯理地修剪,口中問著。
“如若....已經有幾日了呢?”
何太醫“嘶”了一聲,繼而聲音變得更低。
“那恐極難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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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之中。
美人坐在凳上,紅著眼圈,滿臉委屈,瞅著幾人於她房中查驗,衣服,被子,玉枕,首飾,梳子,甚麼都沒放過......
身邊兩個婢女不斷相哄。
然宋依依沒有消氣之意,只更濃烈......
大約半個時辰,其中兩名查驗她妝臺的醫女突然出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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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湛於書房喝茶。
何太醫坐其對面。
倆人聊著甚麼,聲音頗低。
傅湛聲線本就很沉,如此離的遠的便更是聽得不甚清楚。
醫女二人頷首過來,雙雙跪下。
其中之一將一把梳子舉過頭頂。
“大人,此梳上有著種特別味道,疑似七情草。”
另一個介面:“下官兩人查得,夫人最近所用幾乎每把梳子上皆有此特別味道,包括夫人的玉枕上也有。下官兩人摘了根梳上夫人的頭髮置於水中,聞觀後,但覺這極有可能是服過含七情草之物所致。”
言畢,先前那人將那碗水遞給何太醫。
何太醫早已起了身,匆忙接過。
他先是朝著碗中觀望須臾,繼而聞了聞,再接著伸手沾了一些,又附於鼻旁,再接著壓低聲音,朝著傅湛稟道:
“大人,確是有七情草的氣息。這七情草為一種頗為罕見的草藥,其特質亦是如此,服用者會在發上殘留氣息。其氣味不濃,很是清淡,不易察覺,但此草本身無毒,醫書之上,關於此草的記載頗少,下官亦不記得其有抹人記憶的功效,奇怪的在於,這種罕見的藥草,似乎根本沒有人把它至於藥中,不說京城的各大醫館,便是太醫院實則也找不出此物,夫人怎麼會.......”
傅湛一言未發,但他聽著呢,茶杯被他捏在手中。
太醫的話尚未說完,那邊杯子便發出了一聲碎裂之音。
何太醫臉色煞白,當即也停了言語,連同醫女三人相繼頷首。
空氣凝結了一般,良久良久,男人方才開口說話。
“保密。”
三人齊齊稱是。
再接著沒一會兒,傅湛讓所有人皆退了。
黑夜中,他倚身坐在桌前,臉色冰涼,眼中盡是肅殺氣息。
她果然被人服過藥物。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給她服了藥物。
她沒失憶。
傅湛知道宋依依並非失憶。
她只是很奇怪,而且怕是她自己都發覺不了這種奇怪。
這七情草究竟為何物?
她又到底被人服了甚麼藥?
而這給她服藥之人,又顯然與一個月前牌匾掉落事件的兇手是兩夥人。
前者目的明確,是要殺人;後者曲曲折折,目的晦暗不明,瞧上去卻是並不想她死。
現在來看,顯然後者更加厲害,亦或是後者離著他們更近。
他到底是甚麼時候,給宋依依服了藥?
傅湛不信對方只是想讓她思緒混亂,對他陰晴不定。
所以,這藥後續,最終到底是甚麼作用?
傅湛緩緩地閉了眼睛。
深感自己與宋依依竟是好似一起被捲進了一場深不見底,敵暗我明的陰謀之中。
前世有人偽裝於他,甚至他的殺手,逼她服毒;今生牌匾墜落;如今她被人服藥........
男人攥上了手。
黑夜之中無聲,唯有他絲絲分明的指骨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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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前腳剛走,屋中便就響起了杯子落地的碎裂之聲。
蘭兒與梨兒皆嚇得不輕。
“夫人!”
蘭兒立馬叫婢女關了門,且勒令了她人不準傳出去,誰要敢傳,扯了誰的舌頭!
話說的雖狠,但蘭兒心裡不然,嚇得心口“砰砰”狂跳。
那是大人啊!
雖然此番,大人所為確實有些許過分,但他終究是大人!
夫人怎麼可以摔東西,這不明顯著是在摔大人!
“夫人,息息怒,息息怒。”
宋依依息不了。
她將被子,床褥與玉枕皆扔到了地上。
“這些都給人碰了!”
蘭兒安撫,“是是是,奴婢這就讓人把東西都拿走,換新的,夫人冷靜一下,小聲些,莫要給人聽見,夫人想想看,如若傳將出去外面會怎麼說?”
“我怕傳麼?十月就和離了,我怕傳麼?”
蘭兒急道:“夫人怎地又提起了這個,那日不是說,後悔了提出這個,奴婢瞧著大人並無要與夫人和離的意思,只要接著這幾個月,夫人與大人好好相處,那事就不了了之了,是不是夫人?”
“不了了之?誰要不了了之?”
“夫人,夫人冷靜些,夫人想想孃親,想想舅父舅母,想想大人以前對夫人的好。或是有甚麼原因,大人或是有甚麼原因方才如此為之......”
“他是恨我,他是想羞辱我!”
“夫人,怎麼會呢?夫人乖,想想大人以前,想想大人不顧家中反對,毅然決然地要娶夫人為妻,給夫人脫了賤籍,還,還入了五大家,夫人昏迷之時,大人陪了夫人三日都沒大合過眼,大人對夫人多好啊!是不是,夫人......”
蘭兒不斷安撫,輕輕拍著她的背脊,瞧著她一點點地好似冷靜了下來,安穩了下來.......
蘭兒立馬給了梨兒眼色,梨兒趕緊收拾了地上的被褥,姑且拿去了暖閣,通通換了新的給宋依依重新鋪上。
蘭兒浸了巾帕,給宋依依輕輕擦面,又端來了溫水,給宋依依洗了玉足,而後再度扶著她到了床榻之上,落了紗幔。
“夫人好好睡一覺,不要想太多,可好?”
宋依依點了頭,而後閉上了眼睛。
哄睡了夫人,蘭兒出門,一來重新告誡其它婢子管好自己的嘴,二來詢問世子下落。
得知人就在書房,雖然房門緊閉,書房離著正房也有些距離,但且不知夫人摔東西那幾下子,這邊聽不聽得到。
蘭兒有些許的擔憂,一直注意著書房的動靜,但直到三更書房也沒甚麼動靜,想來大人怕是在那睡下了。
翌日一早,果不其然,傅湛把洗漱用水與衣裳都叫到了書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