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A市,錄影棚。
觀眾席的歡呼聲比蟬鳴還熱烈,而臺後卻是一潭死水。
一位拿著一支筆和兩個日記本的青年,就在這樣的這樣割裂的氛圍中,沉默的向前走去。
他穿過了在和經紀人爭執不斷的藝人,穿過了慌亂調整燈架的場工,穿過了無數被撞得東倒西歪的道具,終於來到了《全民回憶》錄製後臺。
他在那道寫著“《全民回憶》員工專用”的門上推開了一道小縫,觀眾席的歡呼和後臺的抱怨便同時傳入他的耳中。
於是他停下腳步,聽著這獨屬於娛樂圈的聲音——
“天吶,我沒想到《全民回憶》第一期就這麼好看!”
“快點!道具齊了沒有?”
“第一期就衝上熱搜,第二期的嘉賓更勁爆了!”
“媽的錄一期還不夠,還要錄到甚麼時候啊?”
“導演,搞快點,不是說這期嘉賓有請我家哥哥來嗎?怎麼還不開始!”
“和那個藝人到底商量好沒有?坐地起價是吧?愛上上,不上滾!”
他們,都在期待《全民回憶》第二期的錄製。
準確的說,工作人員是在期待著今天不熬夜早早收工,而觀眾們則是在期待自家愛豆的出現。
《全民回憶》是由官媒挑頭、多家娛樂公司聯合操辦的綜藝,剛一播出就掀起了國民熱潮。
綜藝的內容也很簡單,請一些明星嘉賓和有故事的素人,透過他們帶來的一系列物件,還原他們精彩的人生。
因為第一期就爆了,節目組為了能保住自己收視神話的地位,第二期更是多籌備了半個月才敢正式開始錄製。
甚至,為了更貼合年輕觀眾的愛好,第二期的明星嘉賓之一是當紅小生阿啾。
作為選秀節目卡十沒能出道的阿啾,在這個月可謂打了場漂亮的翻身仗。
他和愛寵阿貂的直播屢屢重新整理直播界的記錄,以閃電般的速度斬獲瞭如今的人氣,甚至比當時的出道位流量更高。
這是他第一次上綜藝,帶來的“物件”還是自己的頂流萌寵雪貂。
粉絲能不期待嗎?錄製還沒開始,粉絲的尖叫聲就快掀翻攝錄棚了。
與前場粉絲的齊聲應援相比,後臺簡直人仰馬翻。
低至場工、場務,高至執行導演、副導演,無一不是撅著屁股,貼地爬行。
就連總導演的手指頭都沾滿了灰塵,長髮貼額打綹。
這就是節目錄制時間推遲一小時的主要原因,荒謬而又簡單
——阿啾的寵物阿貂找不到了。
“完了完了。全他媽完了。”實習編導小風弓著身子,不斷在心裡默唸,滿頭大汗。
剛畢業,好不容易進了個大組,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看著阿啾站在場地中央唯一能吹到空調的位置,頤指氣使的讓節目組的人灰頭土臉的尋找,小風也敢怒不敢言,只能咬斷牙齒和血吞……
畢竟對接嘉賓可是他的任務。
焦急如他正滿世界尋找那小白貂的身影。
忽然,他眼神一凝,停駐在了門口一位青年的身上。
大門只開了一點縫隙,一道細弱的光線照亮了對方瘦削的身影。
那青年抱著手臂、戴著耳機,正悠悠看向裡面。
青年沒有表情,稍顯孩子氣的臉上卻滿是疏離。
對上對方眼神的一瞬間,小風打了個寒顫。
那人彷彿一個看著鬧市的局外人。
偏偏他氣質溫和,還帶著點歲月靜好的意味。
奇怪,但有趣。
對於小風的內心戲,樊瀾自然是毫不知情。
他今天來是受朋友所託,給導演送日記的,只不過撞上後臺這樣的混亂,一時就選擇站在門外,沒有打擾罷了。
耳機裡的歌正好換成了首《夢幻新世界》。
樊瀾看著面前的場景,覺得有點意思,便哼了起來。
至於為甚麼覺得有意思?
因為這場景他在昨晚的夢裡見過。
從14歲開始,樊瀾就經常做一些非常離譜沙雕的夢。
在夢裡,他身邊充滿了各色妖怪,他所處的世界也是一個人類和非人類能和諧共處的烏托邦。
而他作為那個世界的唯一普通人,卻經常行俠仗義,義薄雲天。
比現實美好的多。
現實裡他只是一個混了五年仍沒名氣的藝人罷了。
每個帶過他的經紀人都說有他這張臉不愁火不起來,可關鍵是那些經紀人通常做不到半年就人間消失了。
不止經紀人,他待過的劇組都會有好多人離奇消失……
對,不是死了,是從人間消失了,杳無音信的那種。
不過樊瀾倒也並不覺得奇怪,畢竟十四歲那年,他的父母也是這樣消失的。
所以,樊瀾見到眼前紛亂的《全民回憶》後臺也不覺得奇怪。
甚麼都不太奇怪。
都是生活,而已。
正想著,樊瀾忽然覺得腳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低頭,正好和一對兒圓溜溜的眼睛對視上了。
小雪貂通體潔白,和糯米條一樣,趴在樊瀾的腳邊就不動了。
一人一貂對視了片刻。
說來也巧,樊瀾今天午睡的夢就是關於一隻雪貂精。
雪貂精是往返人妖兩界的精靈,終於擺脫了惡魔的束縛,找到了遺落人間的妖族使者。
可樊瀾還沒看清那使者的模樣就醒了。
想到此,他隨手從布袋中抽出日記本,將這個夢寫了下來。
在這個正經人都不寫日記的年代,樊瀾當然也不是日日都寫,只是偶爾把這些有意思的事記錄下來。
他怕自己忘了,生活還是有挺多好玩的事的。
這邊他剛停筆,小風就笑著走過來了。
小風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請問您是藝人嗎?”
樊瀾點點頭,禮貌微笑。
小風:“我們這麼多人抓了半天雪貂都抓不到,沒想到您這邊一哼歌就停在您的身邊了……所以我錄了一下,有可能當節目的花絮,可以嗎?”
樊瀾:“啊……”
他有點擔心這個小夥子也消失。
“哎呦,我的寶貝,你怎麼在這吶?”
小風還沒來得及開心,一道男聲就從後面傳了出來。
阿啾被四個助理抬了過來。
他也不和小風、樊瀾打招呼,只是衝著阿貂揮揮手,“快過來啊寶貝!”
出乎意料的,雪貂並沒有衝向主人,而是顫抖著瑟縮在了樊瀾腳邊。
阿風怕阿啾找樊瀾麻煩,趕緊俯下身去抱,沒想到雪貂乾脆順著樊瀾的褲腿爬了上去,併發出高聲的“吱吱”。
那意思很明顯。
你別過來。
阿啾瞬間就變臉了,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粉絲後,挑了挑眉,“你誰啊?對我寶貝幹嘛了?”
樊瀾只淡淡看了阿啾一眼,沒有搭話。
然後,他俯身抱起雪貂,從頭到尾撫摸了片刻。
剛剛還很狂躁的雪貂瞬間安靜下來,很乖巧的趴在了樊瀾手上,發出呼呼的聲音。
阿啾:“你甚麼意思啊?”
聲音一高,把導演和別的工作人員也驚來了。
樊瀾這才慢條斯理摘下阿貂的項圈,扔回了阿啾手上。
他掃視對方片刻,慢悠悠道:“這和你的戒指是一套的吧?”
阿啾瞬間變臉,“瞎說甚麼呢你?”
眾人也都不明白這個年輕人是甚麼意思。
然後,樊瀾就上前半步,隨手按了一下阿啾的戒指。
阿啾“哎呦”一聲趕緊鬆手。
這下,眾人才明白過味來。
那項圈竟然是帶電的,遙控按鈕就在阿啾的戒指上。
小風面露驚奇。
剛剛沒見這青年做甚麼,怎麼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自己和阿啾對接了半個多月,都沒這麼敏銳……
導演那邊也掛上了怒意。
他本就因為被一隻貂耽誤時間氣到不行,更別提剛剛阿啾看現場觀眾多還坐地起價又漲了六位數出場費了。
沒想到竟然還用這種手段操控雪貂?真是爛透了。
阿啾惡狠狠剜了樊瀾一眼:“這不是我的!明明是你弄上去的!”
樊瀾那邊還沒開口,小風就站了出來,“不可能,我剛剛一直在錄影。”
說著,小風就播放了影片。
畫面是青年擼貂的歲月靜好,更吸引人的卻是樊瀾的聲音。
簡單的哼鳴。
饒是錄音質量很差,在場的圍觀群眾也都驚訝不小。
《夢幻新世界》本是首快節奏的搖滾,被樊瀾唱起來,卻有種輕快夢幻的感覺。
更別提他的嗓音和音準了,都相當有格調。
這下就連阿啾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卡十沒出道是有原因的,要不是他這破鑼嗓子配了張過分精緻的臉,現在也火不起來。
導演更是兩眼放光,直接越過了阿啾,“請問你叫甚麼名字?”
樊瀾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樊瀾。”
“樊,籠子;瀾,波濤;嘖,你這名字有點意思,”導演見樊瀾這麼懂禮貌,笑意更深,“雖然之前沒聽說過,但你這長相和唱功也是藝人吧?要不要上我們節目?上完了肯定能火!”
“啊……”
樊瀾一時有點尷尬住了。
先不說他這“在哪哪少人”的體質,和今天中午剛做出的要退出娛樂圈的決定。
就說《全民回憶》這檔綜藝,一來他咖位不夠大,二來這節目要用一件老物件說回憶……
他身上的老物件可是隻有自己的日記。
那日記是從14歲開始寫的,長大後連他自己都不敢翻看之前的內容。
不為別的,就因為那時候他還喜歡把夢境和現實結合,寫出一些沙雕又中二的內容。
要是被別人看到,也太羞恥了……
可還不等樊瀾出言拒絕,那邊阿啾又開口了。
“不是吧?鄭導,你要找他?在我之前還是在我之後啊,他敢接麼?”
鄭導看向阿啾,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在你之前之後,而是我們這節目沒有你了,懂嗎?”
阿啾眉毛一立,“搞笑嗎?今天現場可都是我的粉絲?”
鄭導語重心長道:“別想太多,這些人明天就是另一個偶像的粉絲了,像你這樣的我見了太多了。”
“你!”阿啾一時氣不過,但又不好再放狠話,乾脆來了個仰臥起坐,“鄭導!我錯了,剛剛脾氣不太好,請您原諒,為了只貂咱不至於啊!”
鄭導禮貌微笑:“不必了,我已經給動保組織打電話了,今天貂你都帶不走。”
“草!”
阿啾再也繃不住,回頭看向助理。本意是想讓他們替自己說話。
可四位助理一咬牙,乾脆直接把阿啾拖走了。
拽著脖領子拖走的那種,和老貓叼崽兒似的。
意思是,別丟人了。
導演看著阿啾遠去的身影,翻了個四十年功力的白眼。
他回過頭,剛想再和樊瀾商量一下錄製的細節,沒想到這青年也不見了。
小風和導演追了出去,可只見到了一個清瘦背影。
午後的陽光照的蟬鳴都寂靜了。
二人只覺得那背影裡寫滿了故事。
*
《全民回憶》的直播正式開啟。
這麼大的聲勢也不能說不錄就不錄。
幸虧導演留有後手,託朋友找人送來了自己的日記,充當其中一位嘉賓。
可現場觀眾的確有不少都是來看阿啾的。
觀眾熱情十分高漲,導演嘆了口氣,只好硬著頭皮上場。
雖然他看不起阿啾這種傢伙,但也沒別的辦法,對觀眾老爺們還是得滑跪道歉,看看能不能把節目進行下去。
只是,他掂量那日記本,覺得分量似乎不太對勁。
……
半公里外,正走在路上的樊瀾也察覺了些許異樣。
自己手中的布袋也太輕了吧?
然後,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放日記的布袋底部竟然有個洞。
一個正好和日記本同樣大小的洞。
洞旁邊的布料上,還有一撮白色的毛。
樊瀾捏起那堆毛,忽然想起了那隻眼睛亮亮的雪貂。
壞了!
本來覺得這世間已經不能更荒謬的樊瀾臉色驟然一變。
可就在樊瀾向錄影棚奔去的同一時間,那撮毛忽然憑空消失,彷彿被他吸收進了身體裡。
而他的腦海中突然響起【叮咚】一聲。
【宿主你好,我是你的日記成真系統。】
樊瀾:“?”
系統?
Windows還是OS?
【系統檢測到第一篇祝妖為樂日記即將公佈,熱度達到150萬將解鎖更多許可權哦~】
甚麼?
他的日記要被公佈了?
樊瀾一時間只能捕捉到這一個關鍵詞。
因為他完全回憶不起自己第一篇日記的內容。
但他知道,自己剛開始寫的時候十分放飛自我。
那時候他的夢境還很不完整,裡面的妖怪甚麼的其實是他醒來之後從身邊人的特質演化而來,日記內容也大概是他和另一個好友的日常互動……
曝光這些偉大的文學作品,這像話嗎?
可還不等樊瀾弄懂這突如其來的系統是甚麼情況,視線已經被一旁廣場的大螢幕吸引。
《全民回憶》直播中。
所有粉絲見到上臺的是一位鬍子拉碴的中年大叔,紛紛發出噓聲,想要繼續看之前光鮮亮麗的藝人們。
然後,只見導演拿出了一本十分熟悉的日記,清了清嗓。
“這個日記來自於一位非常神秘的明星,啊,是明日之星。”
“他將日記送給了我,但本人暫時拒絕出鏡,所以在這裡,我將替他朗讀……”
被吊起胃口的觀眾沉默了下來。
甚麼明星這麼神秘?怕不是巨星吧?
導演見全部現場和直播觀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這才翻開了日記。
“此乃妖族使者遺留人間之日記,見者好運。”
“202x年8月1日,晴/雨。”
“鄰居姐姐忽然找到我,她想要報名當某個劇組的女N號,邀請我和她搭戲,錄製試鏡片段。”
“我本想拒絕,但當時天色異變,風雲詭譎。”
“我隱約見到她的身後出現了一二三……八條尾巴!”
“我的鄰居姐姐,竟然是狐妖!”
“她想進娛樂圈應該是為了吸收愛意值渡劫……那我自然要幫忙!”
“我們完美演繹了一出人妖情未了,姐姐說我演技很好,比她更適合做演員……”
彈幕先是經過了短暫的停頓。
然後,被“哈哈哈”刷屏。
這本日記的主人樊瀾站在大馬路上,看著這一幕,安詳闔眼。
想退出娛樂圈的第一天就以這麼清奇的姿勢火了。
人生啊,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