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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

2022-09-19 作者:韞枝

 可他剛剛明明聽見有響烈的嘈雜聲,似乎有甚麼東西掉到了水池裡。

 還聽見……女子的求救聲。

 鏡採雖然心中有疑,但好在十分聽鏡容的話。

 頃刻,只聽簾子那邊,小和尚恭敬而道:“師兄,鏡採退下了。”

 清風拂動素白的紗帳。

 腳步聲漸行漸遠,葭音終於鬆了一口氣。

 薄薄的霧氣撲打在少女面上,帶著一陣清幽溫和的檀木香。

 是鏡容懷裡的香氣,很和煦,暖意中卻又透著一絲沁涼。

 她這才後知後覺的臉紅。

 佛子早已經向後避了一避,袖袍一籠,帶起一尾清清肅肅的風。葭音身上發涼,忍不住又護了護身子。

 方才那一陣,她被鏡容一拉,立馬嬌柔地撲在對方懷裡,像沒有骨頭的妖精。

 一雙媚眼如絲,些許溼發黏在鬢角,她如小鹿一般驚恐。

 又嬌又怯,勾人到了極點。

 只可惜,面前這人是鏡容。

 是無論怎樣,都坐懷不亂的鏡容。

 葭音看著,她倒過去的那一瞬,佛子眉心微蹙。他似乎在躲避,眼底有隱隱的抗拒,不過轉瞬,他閉上眼。

 一對睫羽沒有半分顫動,他平靜無波地朝準備走進殿的那個小和尚說,無礙,你退下罷。

 於他而言,確實是無礙。

 只是葭音整張臉紅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他好像真如佛經中所言,完全斷絕了七情六慾。

 佛偈聲聲納入佛龕,他眸光清醒而空寂。

 鏡容不讓她對著觀音菩薩換衣服。

 她抱著對方給她的袍子,鑽入一個沒有人的房間裡。雖在皇宮裡面,萬青殿還是被刻意佈置得典雅而樸素。她聽鏡心說,他們梵安寺是國之聖寺,萬青殿自然也是為他們而建造的。

 每年這時候,二師兄三師兄都會帶他們進宮祈福。

 當鏡心說這些話時,她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若如此,那自己豈不是每年都可以有機會見到鏡容?

 少女的眸光亮了亮。

 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鏡容的身上有一種令人心馳神往的氣質。

 她想靠近他,想同他說說話,想看他平淡無波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雖然話少,聲音卻很好聽。清清冷冷的,宛若鶴立雪巔,泠泠的清泉從山崖上流下來。

 房間裡有一面鏡子。

 藉著月光,她完完全全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情形——

 薄薄的衫子貼在身上,被水浸得發透,如同蟬翼的輕紗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

 如同一縷薄煙,若有若無地籠罩在春山之上。

 春山綿綿延延,隨著她加促的呼吸,起起伏伏。

 鏡中,少女一雙春眸,羞赧而迷人。

 眼下那顆小痣,更是愈發矚目。

 葭音從來沒見過自己這副模樣。

 嚇得她下意識地驚叫一聲,趕忙捂住了胸口。

 衣裳太黏,太溼潤了。

 原先的藕粉,幾乎要褪了色。

 她不禁回想起,自己方才跌在鏡容懷裡的情景。

 所以自己方才……也是這副模樣麼?

 所以他……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張清逸俊秀的臉。

 努力回想著剛剛的場景,即使面前是如此香.豔,即使氣氛是如何旖旎。

 即便她如何撲倒在男人懷裡。

 葭音始終無法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任何的慌亂與情動,

 他的眼,像渺渺黑夜中的一盞明火,狂風吹不散,細雨澆步滅。

 他向來都是這般清明自持。

 ……

 反倒是葭音,她滿臉漲得通紅。

 雖說春娘在棠梨館天天罵她,夥同著妙蘭一同散播謠言汙衊她。但她與館主向來是清清白白,從未有過僭越。

 又何曾……這般狼狽地出現在一個男人面前?

 佛子再清心寡慾,在葭音眼裡,也是個實打實的男人。

 他不會多想,但她會臉紅。

 換好了衣裳,她遲遲不好意思走出房間。

 誰料,不一會兒,鏡容竟自己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方乾淨的手帕,冷靜地遞給她。

 葭音愣了愣,小聲說了句:“謝謝。”

 帕子上還有他身上的檀香味。

 佛子沒再說話,坐在書桌前。燈盞忽然亮了,暖黃色的火光籠在他袈裟上。他側身對著她,翻開書卷。

 他很安靜,就連翻書,也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葭音坐在床邊,將自己的衣裳鋪展開。而後捏著帕子,對著鏡子擦起頭髮來。

 不一會兒,她感覺自己渾身包裹著一道淡淡的檀木香。

 和煦,溫暖,偏偏又帶著幾分清冷。讓人有些著迷。

 葭音邊擦頭髮,邊透過那面明鏡,偷偷地打量他。

 鏡容只留給她一個側臉。

 佛子低眉,眼睫安靜地垂下,眸光認真地緊隨著書卷。

 他面容冷白,月光與燈火交織灑下,窗外有吱吱的蟲鳴聲,襯得屋裡愈發寂靜。

 桌案的左上角,橫放著那把綠綺琴。

 她一時出神,居然看了許久。直到窗外刮進來一陣很猛烈的風,少女才陡然回過神。

 春夜的風,拂動佛子的袖袍。

 葭音一時好奇,躡手躡腳地走上前。

 還沒來到對方身後,就被他發現了。

 他眉睫動了動,沒有回過頭,兀自翻開嶄新的一頁。

 葭音不識得多少字。

 方方正正的字塊,串聯成一本天書,落在他手指間。

 鏡容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小姑娘賊頭賊腦地湊上前去。

 倏爾一道清甜的香氣,像是御花園裡的春蜜,伴著陣陣夜風,飄至鏡容的鼻息處。

 他餘光輕輕一睨,瞥見其好奇地探著小腦袋,伸著脖子往桌子上看。

 但好像,一個字都不認得。

 前兩天,二師兄明明教過她“觀音”二字如何寫。

 那時她心不在焉,只顧著看停在水榭旁的黃鸝鳥。

 鏡容在心底輕輕嘆息。

 乾淨的手指欲再翻動一頁,她忽然出聲,將他止住。

 少女目光清澈,宛若方學字的孩童。

 “我認得這個字!”

 哦?

 她有些興奮,指著書卷右上角,第一列的第二個字。

 “這個字念音,對不對,鏡容法師?”

 葭音轉過頭,神采奕奕地看著他。

 那眸光,太過璀璨明媚。

 像是星星,落入了她眼底的湖。

 鏡容想起來,去年城東發鼠疫,他前去治病,遇見一戶姓周的人家。

 周老伯膝下有一雙兒女,男童識字讀書,女童卻坐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

 他不忍,上前,教了那女童幾個字。

 小姑娘叫淺淺,他提筆,寫下何須淺碧輕紅色。

 女童眼底盡是對知識的渴望,乖巧地跟著他念:

 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唸到一半,周老伯面色不善地走過來,打斷她。

 回到梵安寺,他就想創立一所女子學堂。

 不收分文,讓周圍的父老鄉親將女兒送來唸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意,即便是不收任何錢財,幾乎沒有父母將女孩子送到學堂裡來。她們要學女工,要幫著家裡幹農活。

 要年紀一到,就草草嫁人。

 鏡容捏著書頁的手一緊。

 鬼使神差地,竟然叫他從一旁取來筆墨。他半垂著眼睫,緩緩將墨硯磨開,毛筆一蘸,筆尖立馬吮吸上飽滿的墨汁。

 宣紙素白,與他的手指一樣白皙乾淨。

 葭音不知道他要做甚麼,微怔。

 只見佛子大筆一揮,於白紙之上,落下兩個遒勁的大字。

 他行為端正,克己守禮。

 可他的字跡卻是如游龍般奔逸。

 葭音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著紙上的兩個字。旋即,就聽見他輕聲問:

 “認得麼?”

 認……不太全。

 帶著遲疑,她伸出手指,率先指了指後面那個字:“這個念音。”

 鏡容點點頭。

 前面這個字……

 夜風吹拂,將她半乾未乾的青絲吹得飛揚,帶著一縷溫和舒適的檀香,撲打在葭音的臉上。

 她側首,看著坐在青燈之下的鏡容。

 他眉眼舒緩,面容溫和,靜靜地看著宣紙上的兩個字,若有所思。

 她明白了!

 鏡容看著,上一刻還在迷茫的少女突然得意地彎唇,她笑起來眼睛微微向上勾起,唇角邊的梨渦愈發明豔。

 她篤定道:“你寫的是觀音,對不對?”

 定然是了。

 葭音想起來,鏡無當著眾人講解佛經時、他對著蓮花臺靜坐時、鏡無讓他同自己講述觀音娘娘時……

 佛子眼底,是遮掩不住的虔誠與嚮往。

 好像他的眼裡,只有世上這一樽佛像。

 他一顆心,心心向佛。

 看著她面上的得意之色,鏡容微微一怔。

 旋即,他搖搖頭,聲音很輕,“這兩個字,是你的名字。”

 是——葭音。

 蒹葭蒼蒼的葭,音帶舜弦清的音。

 她結結實實地愣在了原地。

 甚麼?!

 鏡容寫的……居然是她的名字?

 她低下頭,看著眼前的白紙黑字,內心深處忽然湧上一道異樣之感。

 竟叫她的一顆心軟了一軟。

 從來沒有人教她,自己的名字該怎麼寫。

 鏡無法師課上教的,也都是無聊枯燥的經文。

 回想起方才他提筆時認真的側顏——溫暖的燈火將他籠罩住,佛子抿著唇線,衣袂輕揚。

 沒有輕蔑,沒有瞧不起。

 就好像,他寫的真是那觀音二字。

 少女眸光溼漉漉的,如同蒙上一層柔軟的水霧。下一刻,她伸出小手,情不自禁地拽了拽鏡容的衣袖。

 素白的柔荑輕輕抓著他的袈裟,她眸光婉婉,輕喚一句:

 “鏡容法師……”

 乍一開口,便是嬌滴滴的軟嗓,好惹人憐愛。

 鏡容低下頭,掃了她一眼,

 “衣服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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