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再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
清歌站在楚煜門外, 腦海裡還在響著楚晞對自己的請求,是,她是為了楚晞過來看楚煜的, 不過是幫他一個忙罷了。
懷溪正從外面端來湯藥,看見門外站著的人, 面上一陣欣喜:“姑娘,你來了!”
清歌回過頭, 看著他手裡的藥,點了點頭。
懷溪一隻手推開房門,一面回頭看她:“姑娘快請進。”
已經沒有退路,清歌看著裡頭光線昏黃的景象,咬了咬唇, 踏進房中。
這間屋子的藥味要比楚晞那邊淡一些,可鐵鏽腥味卻明顯更濃郁。
清歌跟著懷溪走進裡間, 本以為楚煜也是醒著, 卻不想他緊緊閉著眼。大概是看見她眼底的詫異,懷溪回道:“爺醒來後便時醒時睡的, 不過沒關係,很快他就會醒來的。”
懷溪說著, 端著碗開始給楚煜喂藥。
清歌看著他的動作,一時間都沒有移開目光,誰想正是這時,楚煜忽然睜開了眼。
兩個人的視線意外相撞, 清歌微微一怔, 而楚煜卻是一臉意外。
“你……”
他的嗓音也同樣沙啞, 甚至還比往日還要低沉。
懷溪忙道:“爺先不要說話了, 還是先服藥吧。”
楚煜皺了皺眉, 側臉微微避開:“拿走。”
懷溪停下動作,為難地看著他:“爺,玉儀神醫說了,你必須要喝下這些清毒的湯藥,不然身體難免還會留下一些毒性。”
清歌聽著這話,不由蹙眉。
楚煜正要再拒絕,餘光卻瞥見了床邊女子的神情,他忽然心念一動,開口:“喝也可以,你讓她喂。”
“她”這個字雖沒有指明,可那一瞬間飄過的目光仍是足夠懷溪看明白他的意思。他忙轉頭看向清歌,請求道:“姑娘,可以麻煩你給爺喂藥嗎,神醫說過,這藥是必須喝的,可四爺這脾氣,小的真的沒辦法……”
清歌想要拒絕,可她卻不知該找甚麼理由。
懷溪見她神情鬆動,不等她考慮清楚,便立刻上前將湯碗塞進了她手裡。
“姑娘,麻煩你了。”
清歌無奈地看著手裡的藥,只能認命坐下,抬眼看向楚煜。
“清歌。”楚煜朝她輕喚了一聲。
清歌聽出裡面的欣喜之意,皺著眉低下眼。
不過是喂藥,很快就結束的。
楚煜也難得配合,三兩下就把一碗湯藥喝了下去。
“謝謝你,清歌。”楚煜笑著說。
清歌的手得了空,終於忍不住解釋:“我只是替三爺過來看你的,還有,以後的藥還是得繼續喝,你若是因換血術身體裡殘留毒素,那三爺也會良心不安。”
楚煜原本嘴角輕鬆地勾著,可隨著清歌的動作,他的笑越來越生硬,身體的疼痛也越發明顯。
那不是他傷心的抽疼,而是換血後幾處穴位經脈疼痛。
清歌見他臉色變得蒼白,一下停住手,不敢再比劃甚麼。
本以為楚煜會因此生氣發怒,可誰想等了半天,他卻道:“清歌喂藥喂得很好,之後也還是你來替我喂藥吧。”
清歌忙站起身,沒有太多考慮便搖頭:“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那是甚麼神情?”楚煜有些委屈,“你不是說你是替兄長來的嗎,既然這樣,你應該替他繼續照顧我。”
清歌被這一套歪理搞得混亂,想要拒絕,轉頭卻見懷溪也一臉懇求地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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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莫名其妙開始給楚煜喂藥,她雖一臉不樂意,可楚煜卻像是在吃蜜糖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藥,臉上還帶著笑。
清歌時不時會重複自己過來看他的原因,並警告他不要得寸進尺,可楚煜除了最開始有些難過外,別的時候竟都表現得無所謂,只要她能來看他,就算是因為楚晞的叮囑,那又何妨,
他即便心裡有醋,他也不會再輕易對清歌發作,甚至還卑劣地想,如果她真的願意聽楚晞的話,那他或許會去求楚晞將清歌還給他。
之後幾日都是清歌在給楚煜送藥,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醒著,可難保有時候運氣差,正好撞見他在睡覺。
清歌不能將他直接喊醒,只好將藥先放在一邊,自己則靠在床邊慢慢等著,可時間一久,她忍不住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還是趴在床沿睡了過去。
楚煜醒來瞧見的便是這麼一副光景,女子嫻靜的側臉正對著他的手背,他只要輕輕抬手,便能碰到她細嫩的肌膚。
楚煜一時間想起上一世二人的繾綣溫柔,喉間一滾,忍不住撐著手臂,傾身朝她靠去。
熟悉的甜美的氣息就在唇邊,他目光一暗,小心翼翼地俯身吻在她的額頭上方。
清歌睡得不算特別沉,臉上一陣癢意過去,眼前光線又突然一暗,她皺著眉睜開眼,就感覺到一點溫熱觸在了自己額間。
她臉色一變,意識到甚麼,忙伸手想要將人推開。
楚煜被重重一推,身體各處脈絡一瞬間牽扯著傳來刺疼,可他並未因此退開,反而伸出一隻手蓋住了清歌眼睛。
他低頭在她額間細細密密地親吻著,珍視又帶著愛意,他說:“你將我當作楚晞吧,繼續把我當作他,好嗎?”
清歌聞言,渾身一僵。
他,楚煜方才說的甚麼?
把他當作楚晞?
清歌瞪大了眼,她將楚煜誤認為楚晞的事明明是上一世的,這一世的楚煜怎麼會知道……
她不再顧慮他的傷勢,用了更大的力道終於將他推開,“你,你剛才說甚麼,甚麼叫做把你當作楚晞?”
楚煜全身上下發疼,可或許疼到極致,他反而覺得沒有甚麼,嘴角輕輕勾著,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就是字面意思,你不是曾經將我錯認為他嗎,那為甚麼不能繼續,明明和你朝夕相處的是我,教你習字認字的是我,讓你懂得甚麼是男女之歡的也是我,你為甚麼還會覺得自己愛的是那個連面都沒見到過的恩人。”
清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顫著手問道:“你,你怎麼也會有前一世的記憶?”
楚煜看她承認,呵的一笑:“果然,你也記得,否則這一世的你不會一見到我就那麼厭惡我,牴觸我。”
他早有懷疑,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清歌冷著臉,抬手道:“我為甚麼不能厭惡你,你口中的朝夕相處也好,習字認字也罷,哪一件事不是我小心翼翼爭取來的,你對我何曾有過真心?!”
楚煜搖搖頭:“不,我有真心,我只是,只是當時沒有意識到罷了,你可知道你從懸崖上跳下後,我的日子過得有多麼生不如死,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只能靠著與你有關的記憶過活。你又可知我為甚麼會也來到這一世,那是因為在你離開後沒多久,我也跟著死了。”
清歌一愣,甚麼,他也……死了?
楚煜見她愣怔,還以為她態度有所鬆動,忍不住便再次靠近,想要去拉她的手。可誰知,清歌卻提前看穿了他的意圖,“啪”一聲,將他的手狠狠開啟。
“你的死,與我無關,我對你的感情早在上一世落崖的那一刻就結束了,所以你想找理,不如去上一世找。”
她紅著眼比劃著,“我不會再來給你送藥。”
清歌轉身就要離開,楚煜臉色一變,再顧不得其它,直接掀起被子,跑下床一把將她抱住。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當初犯蠢,一直沒看清自己對你的感情,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做到,清歌,你心裡是有我的,不然以你的脾氣,怎麼可能因為楚晞的一個請求就真的日日來為我送藥,你是關心我的!”
清歌心中酸楚,卻還是用力地掙扎,想要從他話裡掙脫開。
外面的懷溪與傅空青聽到屋裡動靜,趕忙闖進來,一見到面前的情狀,嚇得臉都白了。
“爺,你不要命了嗎,快回床上躺著。”
楚煜不肯鬆手,可清歌卻因為有了傅空青與懷溪的幫助終於掙開身後的懷抱。
“清歌,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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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心緒混亂,她怎麼也沒想到楚煜也有過去的記憶,甚至還說甚麼愛她,真的可笑,若真的愛她,又怎麼可能會迎娶旁人。
當初他和曲嫣然的婚事,應該就差一步了吧。
清歌回到盛宅,除了偶爾到隔壁看望楚晞外,再沒有去見過楚煜。
本以為對方也已經放棄,可沒想到在他們醒來後的第五天,楚煜竟搬回到了盛宅。
清歌原想將他趕走,可如今這盛宅都是楚煜請人修繕的,讓她即便惱怒,卻也開不了口。
清歌有了閒暇時間,便按著玉儀的意思開始練習說話,她時常一個人對著鏡臺練習,也經常不分晝夜。
一晚,她忽然覺得腹中有些餓,披上披風便出門要去給自己下一碗麵,可哪知她剛一踏出房門,便看見一個略顯熟悉的身影靠坐在門廊邊。
“你……”
她下意識喊出聲,連退了兩步靠在門上。
“清歌,別怕,是我。”
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清歌一怔,臉色微變。
楚煜從黑暗中走到光下,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怎麼這個時候出來了?”
清歌沒有回答,反倒抬手問:“你怎麼在這裡?”
楚煜竟意外露出一點窘態,輕咳一聲道:“我怕你一個人練習說話無聊,所以想要陪著你,就算你看不見。”
“……我不需要你陪。”清歌比著手勢,“我現在要去廚房,你別跟著我。”
楚煜哦了一聲:“真的不要我陪嗎,廚房過去的路上很黑,要是遇上甚麼奇怪的東西你會害怕。”
“不用。”
清歌堅決地搖頭。
她轉身不再搭理他,一點點走進黑暗裡。
從自己寢屋到廚房這段路,她其實很熟悉,可這的確是她第一次在半夜三更往這邊來。
夜風微暖,但似乎比往日要強烈一些,呼呼呼地,直灌進她袖口中。
“嗷嗚——”
一聲猶如小獸鳴叫的聲音突然從走廊一側響起,清歌渾身一怔,當即僵停在遠處。
盛宅並非荒郊野嶺,連竹苑都聽不見小獸的叫聲,這裡怎麼可能會有,可既是如此,那這又是甚麼聲音……
清歌莫名汗毛倒豎,就在她躊躇,不知該不該往前時,身後又忽然響起“啪嗒啪嗒”的聲音。
“……”
清歌感覺到自己額間流下一滴冷汗,她想她一定是被楚煜那混蛋干擾了,這世上有沒有邪祟,說不定是她聽岔了。
思及此,她再次邁開腳步,可才踏出一步,身後那道聲音卻突然變快,而且逐漸靠近。
“清歌!”
楚煜幾步朝她走來,手裡還提著一盞琉璃燈。
清歌錯愕地回頭,眼眶一圈被嚇得通紅。
“你,你怎麼了,是不是被嚇到了?”楚煜有些無措,沒有提燈的手笨拙地在她眼下輕輕擦拭。
清歌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推開他,“你,你幹嘛要嚇人?”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起你沒有帶燈,這邊視線太暗,臺階又多,我怕你摔了。”楚煜將燈舉到前面,然後就見一隻渾身泛白的狸貓唰地一下從一側欄杆跳到了另一側廊下。
清歌倒吸一口氣,下意識往後一退,正好靠在了楚煜的懷裡。
楚煜身子一僵,手卻很自覺地圍在她腰側,將她一圈護住。
“沒事,就是一隻小狸貓,大概是後院山上跑來的。”
清歌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位置不對,匆匆忙忙往前走了一步,面上微燙。
楚煜無聲笑笑,問道:“你想去廚房做夜宵吃嗎,我陪你過去吧,順便替你煮一碗麵。”
清歌並不相信他會煮甚麼面,原想著看他丟臉也好,誰知一進廚房,他卻很熟練地點火開灶。
清歌意外地看著他熟練的動作,但忍著一直沒有詢問。
楚煜也沒有主動解釋,等她吃完麵條,又安安分分將她送回寢屋,一直到第二天懷溪得知此事,這才偷偷告訴她,原來這幾日楚煜見她都在夜裡練習說話,便一有空就去廚房做一些簡單的麵食。
其實他並沒有那麼熟練,但他怕清歌看出端倪取笑他,硬是每一步都慢條斯理,一副老手的模樣。
清歌不解他這樣的舉動,可不只是夜宵,之後他竟拿了好些她上一世愛看的話本送到她屋裡,若不是方戎說起,她還以為是懷溪心細,知道要給她買來解悶。
這些時日,楚晞一直住在對面宅子沒有回來,清歌有時忍不住問他原因,可他只是說自己習慣了待在那邊,還說宅子既已經租下,空置這也是浪費,倒不如他繼續住著。
清歌已經能夠和楚晞簡單說上幾句話,但每次開口都磕磕絆絆,一副不敢出錯的樣子。
她也問過玉儀神醫自己為何會如此,神醫仍舊只說是心裡面的障礙,只要慢慢練習,終有一天能夠克服。
清歌能在楚晞面前說話這件事,最難以接受的當時楚煜,他沒想到自己日夜陪在清歌屋外,聽了那麼多單獨的詞句,偏偏沒有一個字是給自己的。
他有醋不敢吃,只能時常在清歌面前晃悠,又給她送了好多詩卷,說是讀詩能夠培養說話的感覺。
清歌本不願意接受,但玉儀卻也認可這一點,還說最好能與身邊人一起讀。
楚煜自告奮勇,而一旦有他在,就算是方戎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敢來摻和一腳。
清歌的時間越來越多地被楚煜佔據,而當她發現時,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開始習慣。
這一天入夜,她有些肚子餓,一出門外面已經放好琉璃燈,但那道熟悉的身影卻並不在眼前。她覺得有些奇怪,可理智告訴她這與她無關,那個人不在,她反倒更加自得。
清歌這麼想著,可第一次沒有將做好的夜宵完全吃掉。
次日醒來,院子裡依舊沒有楚煜的身影,不過沒等她表現出疑惑,懷溪便主動同她稟告:“之前竹苑大火一事已經有了眉目,王爺這幾日正是去處理此事。”
她“哦”了一聲,一副不在意地用著早膳。
這兩日,她開始和楚晞以外的人說話,當然仍舊是簡單的一些用詞。
清歌原以為楚煜很快就會回來,可誰知沒等到他出現,懷溪便拿著一隻錦盒過來找她。
她一臉疑惑,懷溪卻道:“這是王爺準備的,姑娘拿回屋瞧瞧吧。”
清歌心裡有些莫名地慌亂,一面有些抗拒去開啟,一面卻又好奇到底是甚麼。
一整天,她都在糾結此事,終於等到夜裡,她才猶猶豫豫地將那隻錦盒拿到手裡。
錦盒並沒有多麼特殊,樣子精巧,但也只是僅此而已。
她一閉眼,“啪嗒”一聲,盒子開啟。
裡頭是一本熟悉的手札,此外還有一張信紙。
她忍不住緊張,手指不太穩地將紙張開啟。
上面是熟悉的字跡,而信的內容……
她一愣,這好像是上一世她寫給楚煜的信,當時的她將所有的感情與悸動化作一個詞字寫在信紙上,但當時她並沒有將信給出去。
可眼前這一封,雖然與她字跡相似,但的的確確不是她的手筆。
只剩下一個可能,是楚煜後來發現了她這封信,而後在這一世默了下來。
清歌用指腹摩挲著那信紙,那上面的每一個字眼都是她曾經喜歡過楚煜的證明,可他如今將它重新默一遍,是甚麼意思?
想讓她記起曾經?
清歌心裡隱隱發酸,有些恨楚煜,卻又因他這些舉動而心亂。
清歌捏著信,靠在榻上,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她忽然感覺到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她睜開眼看去,忽然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她這是做夢夢見了嗎?
她正疑惑著,卻發現那個人走到了她跟前,俯下.身輕輕地在她額間一吻。
這個熟悉的動作,還有真實的溫度……
清歌猛地坐起身子,一臉意外地看著來人。
楚煜身上帶著一點傷,嘴角勾笑將她一把擁住:“清歌,我好累,也好想你。”
清歌一怔,想要推開,卻又想到他眼下的疲倦,一時沒能伸出手。
楚煜發現她沒有拒絕,心下一喜,餘光又瞥見她手裡的一張信紙。
他一頓:“你讀過這封信了。”
“嗯……”
“對不起,是我發現自己的心意太晚,我現在不求你原諒我,但你能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嗎?”
清歌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自己內心的鬆動,可她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
楚煜見她不語,便又換個問法:“就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沒有上一世,更沒有這一世,我只是楚煜,你只是盛清歌,我們試著重新開始。”
清歌猶豫著,餘光瞥向手裡的信。
或許,她可以給一次機會,但,這一次她不會再像當年那樣毫無保留。
“好。”
她輕輕啟唇,那是楚煜聽見的,單獨說與他聽的第一個字。
楚煜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將她擁得更緊。
“謝謝你,清歌,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感覺停在這裡比較合適,清歌不會再毫無保留地喜歡一個人,變成了楚煜滿心滿眼只有她。
番外的話,目前想寫的就是清歌在葵谷學醫日常,當然還有楚煜吃醋日常,會放在專欄番外合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