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安撫◎
清歌只覺得腦袋一嗡, 她看著楚煜陰沉著一張臉,第一次對傅空青提出了質疑,他道:“既然藥本身沒有問題, 那便是藥浴這個醫治方式不對?”
傅空青是少年成才,除了遇上楚晞這個難題外, 可謂一直順風順水,聽到這樣的疑問, 心裡難免不舒服。他蹙著眉,語氣低沉:“之前從沒有出過錯,在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前,我無法認定這個醫治方式是錯的。”
楚煜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語氣過重,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後又重新轉向床榻上的人, 語氣稍緩道:“不管如何,儘快找出問題所在, 需要任何藥材或者人, 你只管開口便是。”
“嗯……”傅空青按了按眉心,抬眼看向清歌, “三爺此刻已經沒甚麼大礙,只等醒來便好, 你在此處看著,我要再去將這藥袋查一遍。”
清歌面有猶疑,手稍稍抬起,卻又遲遲沒有動作。
傅空青皺眉:“怎麼, 你有話想說?”
話落, 楚煜的目光瞬間投了過來, 清歌如芒在背, 沉默半晌還是搖了搖頭。
傅空青舒出一口氣, 無奈笑道:“還以為你突然不願意照顧三爺呢,行了,這裡就先交給你了,要是有甚麼情況,你讓人過來藥房喊我。”
清歌點點頭,比劃道:“你放心吧。”
傅空青帶著藥袋很快離開,一時間,寢屋裡就只剩下清歌與楚煜二人。
“你……”
楚煜剛要說話,時璋打了熱水匆匆從外頭走了進來,“清歌姑娘,熱水打來了。”
清歌假裝沒看見楚煜一下黑了的臉,將熱水倒了點進面盆中,又拿巾帕沾溼一角,走到床榻便替楚晞擦乾淨血跡。
“清歌姑娘,時辰也不早了,這裡讓我來照顧吧。”時璋不知傅空青的吩咐,下意識開口。
清歌手下一停,而後擺手,“沒事,下午的時候我在屋裡已經休息過,所以我留下可以的。”
時璋見狀,看向楚煜,但後者卻壓根沒有給他任何眼色,反而盯著清歌,一直沒有反應。他想了想,最後折中道:“那你先在這裡看著,等過兩個時辰我再過來替你。”
清歌明白他對楚晞的緊張,因此沒有拒絕,點點頭暫時應下。
時璋走出屋子,楚煜立刻開了口:“時璋才是日夜照顧三哥的人,若是中間出甚麼差池,你能應付得了?”
清歌正繼續替楚晞拭臉,聽到這話,不由轉頭看他,“我雖不像時璋貼身照顧三爺,但對三爺病勢的瞭解不必傅大夫少,我可以照顧好他。”
她的神情很是認真,姿態也沒有任何誇大,但楚煜看著,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語氣自然帶了點打擊的意味:“最好是如此,不然你擔不起這個責。”
他說完這話,屋外又響起一道腳步聲,懷溪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進來:“王爺,兵部的人已經到府上了,正在主殿等您,您此刻可要過去?”
兵部?
清歌心裡一頓,餘光便瞥見楚煜朝著外間走去。他沒有說話回答,但等她回頭,屋門已經被輕輕合上。
屋子裡一下子又空了些,可清歌卻並沒有因此放鬆,她收起巾帕,面有愧色地看著衾被下雙目緊闔,臉色蒼白的楚晞。
她之前在傅空青面前猶豫,其實是想問,楚晞這次意外吐血,會不會是白日裡出門耗費了大量精力。
他平日裡雖也有走動,可還從沒有這樣一整個上午都處在嘈雜喧鬧的街市中,甚至因為她屋裡放了一本話本,他還特意帶她去聽戲。
既然藥浴所用的藥沒問題,步驟也沒問題,那麼只可能是楚晞自己身體與往日不同才導致問題出現吧。
清歌越想,越覺得事實如此,她難過地趴在床沿,心裡一遍遍祈禱面前這個人能平安醒來。
之後一個時辰,她便一直守在床榻邊,沒有離開半步,見楚煜唇瓣乾涸,她又用棉籤子沾了水一點點將它弄溼潤。
又過一個時辰,素羅進來送了一些點心,她將食盒就放在床頭的方凳上,小聲勸道:“姑娘,夜晚還長著呢,你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清歌沒有甚麼胃口,搖搖頭示意她就先放在那兒。
素羅嘆了口氣,道:“哎,今晚怎麼發生了這麼多事啊。”
清歌雖一直注意著楚晞的情況,但仍是被察覺到了這句話的異樣,她轉過頭,比劃問道:“今晚……還發生了甚麼?”
素羅一愣,有些意外:“姑娘難道還不知道嗎,之前王爺在江南遇刺,當時所中的箭竟是工部所制,但今日王爺派人去庫部司搜查,卻發現那一批長箭都不見了,兵部現在正在查那批箭的去向。之前懷溪前來找王爺,據說就是為了這件事。”
清歌聞言,不由就想到楚煜來時斗篷上帶著的點點白雪,唇瓣抿了抿最終沒有回應甚麼。
“姑娘記得吃點東西,我現在再去給傅大夫送。”
素羅說著,轉身又離開了寢屋。
人來來去去的,最後又回歸安靜,清歌抬眼看向床榻,卻發現楚晞的右手不知何時從衾被下露了出來。她不敢大意,趕忙將衾被小心地挪了挪,卻在碰到楚晞的手時,忽然感覺到他指尖的輕動。
“!”
清歌一怔,整個人僵著不敢亂動,生怕自己出了幻覺,又或是驚擾到楚晞的轉醒。
她不知該怎麼辦,只能愣愣地盯著楚晞的臉,就見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單薄白皙的眼皮一點點掀開,最終將那烏黑的瞳仁露了出來。
三爺……
清歌在心裡喚了一聲,同一時間,楚晞的眼珠也隨之一轉,正好與她的視線對上。
他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發生了甚麼,目光裡帶著詫異,嘴唇動了動,“清……歌……”
待聽見這熟悉卻又虛弱的聲音,清歌這才相信楚晞已經醒來,她忍住鼻腔裡的酸意,勾著唇比劃道:“三爺,你終於醒了。”
“咳……我,這是怎麼了?”楚晞極其小聲地咳嗽了下,說話斷斷續續的。
清歌咬了咬下唇內裡的肉,抬手比劃,“你在藥浴的時候突然吐血,然後一直昏迷到現在。”
“吐血……昏迷……”
楚晞閉了下眼,像是在回憶著甚麼。
清歌不敢打擾,只能默默地等著他回想起來。
“……我,我好像記得了。”楚晞望著床頂蒼白一笑,轉眸又重新看向她,那平靜的目光即便有些虛弱無力卻仍舊溫柔,“嚇到你了吧。”
聽到這話,清歌不知怎麼的,忽然一下子留下了眼淚。
楚晞見狀,心下一急,本能地想要坐起身子,“你,你怎麼了?”
清歌一驚,也來不及擦眼淚,扶著他趕緊躺好,“你別動,別動,我沒事……”
她慌亂地比劃著,從楚晞昏迷以來便累積著的愧疚一瞬間噴湧而出,“我只是覺得抱歉,如果不是我這裡要逛,那裡也要看,你也不會在藥浴時出意外,都是我的錯。”
清歌的手勢從沒像現在這樣零碎又快速,楚晞沒能完全看明白她的動作,但大致還是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有些困難地搖搖頭,啞聲道:“你這丫頭又在胡思亂想甚麼呢,我昏迷吐血和出去玩有甚麼關係。”
“有的,若不是你出門消耗了體力,或許就不會在藥浴時出意外,傅大夫說了,這次藥浴的所有步驟還有所用的藥都和以往一樣,按理說不會出現差錯。”
楚晞認真地看完她的手勢,總算明白她糾結的點是甚麼,他笑了笑,緩緩道:“先不說我突然昏倒是不是因為出府耗費了體力,即便與此有關,那這次出去也是我最先提出的,真要找個人怪,那也怪不到你頭上去啊。”
清歌紅眼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總有一種力量,將她內心的不安安撫。
就好像初見時在雪地中被他所救,他對她的善意讓她第一次在流浪時有了求助的念頭,又好像她迷茫惶恐地重生時,一個讓他活下去的念頭不斷地給予她力量。
她重生而來就是為了讓他長命百歲地活下去,以至於當他出現意外,她無法自控地去尋找任何可能的原因,而當傅空青排除了有關藥浴的原因時,剩下的就只可能與她有關。
是她的出現改變了這一世,若是他因此更早地離去,她不知自己會做出甚麼。
“好了,或許就只是一次意外,根本就沒甚麼原因。”楚晞見她不語,忍不住抬手,緩緩地朝她伸去。
清歌倏地回神,來不見多想便主動傾過身子,等到冰涼的掌心貼到她的臉側,兩個人同時愣在了那兒。
這個動作明明是第一次出現在兩個人之間,可偏偏又那麼自然。
最後還是楚晞先有了動作,他溫柔地輕撫她的臉頰,嗓音舒緩道:“我沒事的,現在感覺已經好了許多,別再擔心了。”
最後那個要求,清歌根本無法做到,但她還是彎了嘴角,點點頭。
楚晞醒來,傅空青自然也過來了一趟,簡單診視後確認沒有別的異樣才徹底鬆了口氣。
“或許真的只是意外。”
等到楚晞再一次睡下,傅空青才對清歌說道:“那些藥我再次查了遍,沒有任何問題。三爺的病其實一直就是這樣,病症頗多,有小的,也有嚴重的,不論是傳聞還是醫書,都沒有過像他這般的病案,或許這次的情況對他而言並不奇怪。”
這番話聽著像是一個安慰,可實際上卻又是更大的悲哀。
沒有先例,便沒有醫治的根據,甚至就算出了錯都不知錯在何處。
清歌心裡沉甸甸的,雖然想要表現出自己鬆了口氣,但卻怎麼也做不出。
傅空青還有事要忙,又很快趕回到藥房修改新的藥房,時璋來過一會兒,但因著也沒有別的事,就又被清歌打發著回去睡覺。
之後兩日,傅空青一邊繼續查驗藥浴藥袋,一邊又開始研製新的藥方,而楚晞這邊自然是由清歌和時璋等人輪流照顧,但說是輪流,清歌卻幾乎是一步未離開寢屋,即便時璋在,她最多也就是去到外間待著,或是洗個臉清醒,又或是吃一塊糕餅填填肚子。
幾日下來,楚晞的臉色好了許多,她的面容卻明顯消瘦了一圈。
這天夜裡子時,恰好輪到時璋在屋裡守著,清歌不眠不休了一整日,感覺腦袋昏沉,也就沒再勉強,尋了條毯子蓋在身上便直接歇在了外間的坐榻上。
睏意來襲,不到一刻鐘,她便徹底睡了過去。
楚煜便是這個時候來到的秉熹院,他的神情有些肅然,眼下還帶著點青灰,顯然這幾日也是沒有休息好,他大步走到寢屋外,進門時刻意放輕了腳步。
原本他習慣性要往裡屋走,可哪想餘光一瞥,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坐榻上,大冷的天,身上竟只有一條單薄的毯子蓋著。
楚煜眉眼一沉,臉色有些難看地走過去,就在他準備直接開口將人喊醒時,卻忽然發現了毯子下那人異樣的呼吸聲。
他眉頭皺起,彎腰探出手,一碰那潔白的額頭,面色當即一變,轉頭朝外喊道:“懷溪,去將傅空青叫到清歌的寢屋。”
語罷,他便立刻彎下腰將人從榻上撈起,直接連人帶毯子地抱離了楚晞的寢屋。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抱歉!!
◎最新評論:
【哥哥也挺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