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耀東飯後就出發了,工人們也在先後時間抵達鎮上,他清點無誤後就直接出發。
不過坐在駕駛艙裡,他明明沒吹風,卻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而此時海上,阿正正坐在駕駛艙裡嘰裡咕嚕的罵他呢。
“狗日的,走了都快一個月了……估計也想學我……”
“明天就繼續寫信寄回去催,狠狠的催!”
葉耀東揉了揉鼻子,調整好座標後直接出發。
等他到舟市後,他也沒有馬上去海上,而是先處理了一下廠裡的事,過問了廣交會的情況。
然後又跑了一趟魔都,再次預定兩艘先鋒號收鮮船。
眼看著兩艘東漁號估計再過幾個月就可以交貨了,重新再續訂一下。
他現在手頭流動資金還蠻多的,就不差錢!
當他在魔都家裡的時候,又接到阿江的電話。
“三叔,又收到阿正叔的信,他又催你了,廠裡說你前兩天已經回來了,但是跑魔都,你自己看吧。”
“這尼瑪的,才離開幾天就不停的催,給收鮮船吱個聲,我明天回去,出發的時候稍微等我一下,估計他們卸貨也得卸到明天。”
“對,信剛送回來,船也是傍晚靠岸的,貨還在碼頭卸呢。”
“知道了。”
林秀清緊挨著他,等掛上電話了才問:“阿正很急嗎?在海上遇到甚麼要緊事嗎?”
“要緊個毛線,純粹是擔心我不去海上了,沒人陪他受難。”
“那也不用這麼趕吧,你剛回來就又來回奔波,等下一趟船唄?在魔都多留幾天,到時候回廠裡也待兩天?”
“算了,前兩天在廠裡事情也處理差不多,這邊也忙完了,還是明天回去吧,不然在這邊也沒甚麼事情。”
“好吧。”
葉小溪在一旁搭話,“爹你不是老闆嗎?還沒點上班的自由啊,還得天天呆海上,前兩年都沒看你去海上。”
“前兩年是前兩年,不過今年待一下,明年我應該也不用再去海上了,頂多今年忙過了就好了,明年應該就有當老闆的自由了。”
“後年就更自由了,大哥畢業後,讓他去海上接你的班,你就更爽了。”
“再說吧,他現在也不傻。”
她捂著嘴偷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你給他多加點工資他肯定可以。”
“那我跟他說說,你的主意?”
“那得讓他好好感謝我了。”
葉耀東笑著搖搖頭,“那他得揪你辮子了。”
“我才不怕他呢。”
第二天,他從魔都回到舟市後,就踏上了收鮮船,參與補給後直接去公海了。
路上不停的打噴嚏,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感冒還是被罵的,正好也臨近春夏換季。
但是等能跟其他漁船建立上聯絡,他就知道是被罵的。
才剛能接通訊號,頻道里就斷斷續續傳來阿正抱怨的聲音。
“……一去就是一個月,你還好意思說……”
“再囉裡八嗦的,我下次還回去,但不回來了。”
“媽的,下次我也回去,不回來了。”
“管你。反正你工人都還在我船上,工資你自己付,等過一兩個月,你船能下水了,你還得屁顛屁顛的過來。”
阿正被他噎了一下,沒話講。
他才是真正的牛馬,人家是船老闆、廠老闆。
“估摸著再有一天,我這邊就抵達目的地,你們幾艘船提前歸攏一下需要哪些物資,還有,算好時間準備收攏魚貨。”
“知道了。”
各船都收到通知,首先先檢視儲備的柴油跟冰塊,等漁船臨近後,按照各船的情況先後倒騰物資,葉耀東也回到1號船上。
“你有沒有去魔都看一下我的船?都5月多了,也快臨近交期了。”
“看了,差不多下個月能交,快的話月中,慢的話月底。”
“臥槽,你竟然還死去魔都?我說怎麼一回去就是一個月,媽的,說回老家,結果死去魔都,交公糧啊?”
葉耀東朝他翻了個白眼,“我又預定了兩艘收鮮船,怕不夠用。”
“嘖嘖嘖,原來如此,財大氣粗,真成船王了,哪有私人像你這麼多船的,還好現在政策鼓勵經濟發展,支援個體經營。”
“嗯。”
“我的船既然快了,那等下個月,我也帶工人回去了,提前幾天回去也能休息一下,緩一緩。”
“嗯,你自己看,我可不像你,巴不得有人陪著一塊吃苦受累。”
阿正心虛了點,“這不是看你去了一個月都沒回來嗎?這才寫信問一下甚麼情況,催一下。”
“我信你個鬼,我前腳走,你後腳就開始寫信寄信了,估計都沒超一個禮拜就寫了,算好時間開船回去也得一個禮拜。”
“哪有,別汙衊我,你該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竟然逼得我這個文盲都開始寫信催你了,說回去事辦了就來,結果一回去就是一個來月。”
“囉嗦,我坐船往返都得半個月了,我還替你看了一下你的船,別不知好歹了。”
“那我等月底我就先跟收鮮船回去,先去魔都看下情況,到時候需要工人返回的話再傳達,你再幫我安排工人送回去?也不知道廠裡的情況,這麼早把工人一起帶回去也沒必要。”
葉耀東瞥了他一眼,“行。”
阿正這才高興了,感覺自己獲批了假期一樣。
他搖搖頭,都不是聰明的,白長這麼多歲數了。
葉耀東真覺得沒有他,這幾個發小還在老家混日子混到老,哪能像現在有房有地有船有錢。
他功德無量。
甲板上的工人們忙碌著,還在來回倒騰著魚貨跟柴油冰塊,對講機裡時不時傳來對話,下一艘船網已經收上來了,正排隊等收鮮船對接。
等甲板上對接忙碌完,兩艘船才分開,阿正駕駛著漁船在附近繼續尋找探測著魚群,準備進行下一網的捕撈工作。
海上的工作枯燥乏味,若沒甚麼意外情況,都是在不停的重複著同樣的工作。
葉耀東到東漁1號上後,就開始無所事事。
他現在在船上就是充當一個吉祥物。
等月底一到,阿正就歡歡喜喜地跟著收鮮船走了,葉耀東這才又幫忙幹活,跟著一塊兒值班。
六月的公海,天熱得邪乎,太陽直挺挺地曬著,甲板燙得能煎雞蛋。
葉耀東長袖長褲裹得嚴嚴實實,站在舵樓上面吹風,機器聲“突突突”地響著,單調得要命。
此時甲板上正在收貨,他等網都收上來了,才進到駕駛艙繼續探測。
這一看就不得了,聲吶傳回來的聲波有很大一批魚群,大的超乎想象,他不禁正襟危坐,繼續前行探測。
又拿起望遠鏡往東邊看,海水的顏色確實不太一樣,從深藍變成了一種發綠的藍,邊界清清楚楚,像誰拿筆畫了一道線。
稍微靠近了點,望遠鏡裡就看到了邊緣有些散亂的魚在往外蹦,銀光閃閃的,像下餃子。
而那魚群大得一眼望不到邊,密密麻麻的沙丁魚,擠在水面下兩三米深的地方,把海水都映變了色。
“沙丁魚啊……”
在深海捕沙丁魚就感覺浪費了,隨便一波魚群起一網都比沙丁魚的價值高,不過可以拿來加工魚粉。
葉耀東還是釋出指令,準備下網捕撈。
可以先下網,然後繼續再探測附近的魚群。
銀白色的沙丁魚在夜晚跟細碎的銀子一樣,銀光閃閃的落在分揀臺上,然後直接輸送到底倉生產加工成魚粉。
他是在半個月後收到收鮮船送來的訊息,讓他把阿正的工人送回去,需要工人才能啟動漁船過來公海。
等這麼一來一回的,船到達這邊,他估計都得7月底了,搞個毛線,都不一定能捕多少天就得回去避颱風了。
搞個幾巴毛,來回油費都得多少了。
還是經驗太少了,當初應該把工人一起帶回去,等船一交貨立即就能行駛過來了。
省的還得送信到海上,然後再等工人送回去,這一來一回都得耽擱半個月。
不過阿正當時是提前回去的,不知道船廠的進度,倒也正常。
阿正自己倒不是很在意,他開船往公海來的時候,都很意氣風發。
甭管接下去能幹多少天,反正船是到手了,現在立馬就要開始征戰公海了,幹幾天賺幾天。
坐在屬於自己漁船的駕駛艙裡操控著漁船,跟操控別人的船,那體驗感可不一樣。
一連幾天,他都咧著嘴笑,每天都堅持開到犯困才換人接班。
等到能聯絡上,他就迫不及待的跟葉耀東炫耀自己的新船了。
“東子東子,老子的船到手了,哈哈哈哈~”
“恭喜恭喜。”
“看我大殺四方,大賺一筆,哈哈哈……”
“都8月了兄弟,當時不知道讓工人跟你一起回去。”
“沒關係,反正我船到手了,那會我有提前半個月通知你幫忙把人送回來,是造船廠交期往後推了,不是缺人手耽擱了。”
“好吧。”
“我還有兩天不到就能抵達你那裡了。”
“好。”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些衰,剛距離葉耀東位置座標5海里左右,廣播氣象臺就播報,太平洋海域有颱風風眼正在形成。
“臥槽!”葉耀東猛地坐直身體,抓起對講機就喊,“阿正,你收到氣象訊息沒?”
“收到了,剛生成,還遠著呢,怕甚麼?”阿正滿不在乎的聲音傳來,“我新船剛到手,還沒下網呢,你讓我掉頭回去?”
他捨不得,往返一趟油錢老貴了,剛出來就讓他空手而歸,哪能成啊。
“你是想賺錢還是想餵魚?”
“你別烏鴉嘴,這不還早著嗎?路徑都沒確定呢,說不定拐個彎就南下往菲律賓方向去了?”
阿正已經雙手合十,開始向媽祖祈禱颱風往菲律賓走。
平常都是祈禱著颱風往小日子走,現在為了自己的利益,還是先去菲律賓吧。
“我剛探測到一波魚群,先下一網試試水,真要返回的話,也讓我打一網再回去,不然就白跑一趟也太不甘心了。”
葉耀東眉頭緊鎖,他在海上這麼多年,太知道颱風的脾氣了,看著遠,跑起來快得很,說變就變。
“東子,你太緊張了。”頻道里又插進來其他人的聲音,“氣象臺說還在形成階段,少說也得兩三天才能影響到這邊,咱們再幹兩天,現在觀察觀察。”
“是啊,這兩天魚情正好,就這麼撤了太可惜。”
幾個船老大在頻道里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大多都覺得還能再堅持一兩天,畢竟風眼還正在形成,即使明天返回都來得及。
葉耀東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操作檯。
他轉頭看向海面,夕陽把海水染成了暗紅色,像一大片流動的鐵鏽。遠處的天空有些發黃,雲層也厚了起來。
這天氣,看著不太妙。
但他也明白大夥兒的心思,出來一趟不容易,油錢、人工、船耗,樣樣都要錢。
他也捨不得,這可都是他的船。
“行吧,”他最終還是鬆了口,“今晚先觀察,明天看天氣預報再說,但是能收網的都先將漁網收上來,別再下網了,稍有不對,立馬返程,這樣機動性強一點。現在都別跑太遠,保持在能互相照應的範圍內。阿正你想打一網再回去就速度快一點。”
“得嘞!”
“東子你就是太穩了。”
“穩點好,穩點好啊……”
頻道里熱鬧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
葉耀東站在舵樓外,看著阿正那艘新船慢慢靠近。白色的船身在夕陽下泛著光,嶄新嶄新的,確實漂亮。
阿正站在駕駛艙外朝他揮手,臉上笑開了花。
這傻子。
他也揮了揮手,轉身進了艙。
夜裡,海況還算平穩,他船上漁網也都收上來了,甲板上的工人都在分揀魚貨,整理漁網。
葉耀東看著稍微放心了一點,也回休息倉眯了一會兒,只是他心裡總不踏實,半夜起來看了兩回聲吶和氣象傳真。
凌晨三點,他再次起來調出氣象圖時,手頓住了。
那個原本還模模糊糊的風眼,現在已經有了清晰的輪廓。
中心氣壓在降低,風力在加強,最關鍵的是,路徑預測圖上的那條線,往西偏了一點。
就這一點,差別大了。
他立刻開啟廣播,調到氣象頻道。
沙沙的電流聲後,播音員的聲音傳出來:“……預計在未來24小時內加強為強熱帶風暴,路徑有繼續西偏的趨勢,請海上作業船隻密切關注……”
操。
葉耀東沒有再猶豫,抓起對講機:“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現在沒收網的,馬上準備收網,天一亮就撤。”
頻道里安靜了幾秒,有人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
“颱風路徑變了,往咱們這邊來了。現在不收,明天下午可能就來不及了。”
“這麼嚴重?”
“東子,不至於吧?”
“聽我的!”葉耀東聲音沉了下來,“趕緊把你的網收上來,其他船漁網也都收的差不多了,錢財損失事小,真有甚麼意外後悔莫及。”
“行,好好,好吧,這玩意也賭不起。”
阿正嘆了口氣,“是不是我沒來得及請媽祖小像上船的原因啊?操,真是晦氣,瑪德,第一網就泡湯。”
葉耀東鬆了口氣,又叮囑道:“收完網就往西南方向撤,颱風是從東南過來的,咱們往西南先避一避,等確定路徑再決定下一步,看看是暫時躲避還是直接返回。”
各船應了聲,開始忙活起來。
五點半,天剛矇矇亮,所有船都收完了網。
“出發。”
葉耀東一聲令下,東漁1號率先掉頭,向西南方向駛去。其他船一艘接一艘跟上,在海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佇列。
阿正的船在最後面,慢吞吞的,像是不甘心。
“阿正,你快點。”葉耀東催他。
“知道,我正在快啊,但是感覺速度提不起來。”阿正自己都皺著眉頭。
“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已經讓人去檢查了。”
“隨時彙報。”
船隊一路向西南航行。
上午十點,海況還算平靜,只有浪稍微大了些。
葉耀東不斷重新整理著氣象資訊,看到那個風眼又清晰了一點,路徑又往西偏了一點。
他心裡罵了一句,又拿起對講機:“加快速度,別省油,都給我跑起來。”
中午12點,風開始大了。
浪頭從兩米變成三米,船開始明顯搖晃,甲板上固定好的東西嘩啦啦響。
葉耀東讓所有人進艙,自己和老大在駕駛艙裡守著。
“老闆,後面阿正那船好像慢下來了。”老大指著雷達說。
葉耀東看向雷達螢幕,果然,代表阿正船的那個光點,正在逐漸拉開距離。
“阿正,阿正,你甚麼情況?趕緊加速啊,搞甚麼飛機。”
對講機裡傳來阿正的聲音,有些緊張:“媽的,好像發動機有點問題,水溫有點高,我讓他們在查了。”
“甚麼?!”葉耀東血壓瞬間上來了,“你他媽新船發動機就出問題?”
“我也不知道啊,剛開出來的時候好好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哪裡操作失誤,還是哪裡受影響了……”
葉耀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現在能維持多少節?”
“最多……最多七節,再快水溫就壓不住。”
七節?在這種天氣裡,跟爬有甚麼區別?
葉耀東看向窗外,天陰沉沉的,風浪在加強,想要安排個人去他船檢查都不方便。
“我把我這船上懂維修的工人叫過來跟你那邊工人通個話,聯絡一下。”
“好好好……”
葉耀東立即把輪機長跟另外懂維修的人叫過來,把對講機給他們,讓他們去溝通。
他們這邊漁船照舊往西南方向前行,越往前風浪稍微稍小了。
還好昨天將漁網都收上來了,而且風眼形成的第一時間他們就發現了。
現在就是阿正那條漁船有點變數,讓人心驚膽戰。
等到晚上7點左右,阿正才歡呼道:“發動機可以了,水溫可以了。”
葉耀東鬆了口氣,“那你趕緊追上來。”
“馬上。”
晚上十二點,幾艘船終於匯合慢慢往西南方向開。
颱風的影響已經緩緩弱了下來,但這不是說明臺風就不存在了,颱風也正在移動,正在加強,只是他們反應快而已。
葉耀東一夜沒睡,守在駕駛艙裡,盯著雷達,盯著氣象圖,盯著外面的海。
凌晨三點,氣象臺更新訊息:颱風在繼續向西偏北方向移動,並且風力逐漸加強,72小時軌跡也在往他們前面的捕撈點移動。
早上六點,風浪開始慢慢變小。九點,天邊透出一絲亮光。十點,他們終於駛出了颱風的影響範圍。
海面重新變得平靜,陽光灑下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阿正有些高興的歡呼,“咱們脫離颱風的影響範圍了。”
葉耀東鬆了口氣,“算是有驚無險了,但還是得抓緊時間返程,颱風還在移動,後續還會受影響的,這一趟回去歇兩個月吧。”
“媽的晦氣,才新船到手剛開出來。”
“小虧就是賺,過倆月再出來狠狠賺,還有等回去你把你船開去船廠再檢查一下。媽的,可不要為了趕工,質量不過關,這在海上得要人命,一艘船幾十條人命。”
“嗯,回去要找船廠算賬,看看是怎麼回事,嚇死老子了,也不知道甚麼問題,還好臨時解決了。”
阿正罵罵咧咧的罵了一嘴的髒話,剛剛他都慌的不行,還以為要完蛋了。
葉耀東也有些後怕,“趁著休息兩個月,我也要把船開去造船廠,從頭到尾檢查一下。還有,等回去你也得派人去學習一下怎麼修船或者是招一個懂的,不然臨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嗯知道。”
“嚇死人了,還好漁網都早早收上來,你也是倒黴催的。”
“別提了,操,早知道就不急急忙忙開出來了,讓造船廠再給我好好檢查。”
“不知道你咋搞的,回去再說吧。”
幾艘船照舊按照航線回程走。
DYD附近的漁船在風眼形成的時候,直接返程了。
說白了,又不是他們的船,損失也損失不到大家的頭上,賺也賺不到他們兜裡,他們就是個打工的,有風險,當然第一時間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