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家裡也就過年熱鬧那麼一個月不到，但好歹也過完十五，十五過了才算完整的過完年。
同時，村子裡也消停了，賭桌陸續都收起來，村民們都開始去海上去地裡幹活了。
葉耀東一行人也到了離家的時候。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村子裡已響起了拖拉機沉悶的「突突」聲。
葉耀東披著件半新的軍綠色棉襖，站在院門口，嘴裡呵出的白氣很快融進潮溼的空氣裡。
年過完了，屋簷下的紅燈籠還沒摘，還帶著海腥味的冷風裡微微晃著，襯得門口這番忙碌景象，格外有種不得不往前趕的急促。
院子裡堆成小山的行李麻袋，都用紅漆或粗炭筆醒目地寫著名字。
大家裝行李的袋子都是那麼的樸實統一，不是紅藍編織袋就是麻袋，他娘都還在往竹筐裡放特產。
「你廠裡甚麼都有，我也就沒給你帶其他的，只給你們帶了幾瓶蝦苗醬，這個在外頭買不著的，別的地方都沒有咱們自己做的香，帶上去之後，你們幾家自己分。」
「魚丸我也做了好幾籃分裝，你們等會各自拎上船，在船上吃兩天——————」
葉母在門口整理這東西，絮絮叨叨的給他們講都得帶了甚麼東西，讓他們記得拿去分了。
「————這還沒開春，雞還沒抱窩，小雞還沒孵出來，等過幾個月東子回來了，到時候雞仔給你們帶幾隻上去養————」
葉耀東滿頭黑線，「帶甚麼雞仔啊，上面隨便買買都有，你別費勁了，帶這些就行了，你別再翻了就這樣。」
「你不要其他人要————」
「我們其他人也不要，你別費勁了。」
葉成江說完，葉成河跟著附和。
「我們沒地方養，你總不能讓我們養在家裡。」
葉母看他們都不要，就直起身體，不高興的道：「不要就不要，我還懶得折騰。」
「對，你別折騰，爹拖拉機開過來了，我們趕緊把東西搬上車。」
大家都先各自搬自己的行李，統一放到一個角落，放完行李，人才陸續爬上去，隨便找能坐的行李坐下去。
「我們走了。」
「到了打電話————」
「知道了。」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看著車上的一行人，眼眶紅紅的，「在外頭要照顧好自己，錢賺不完，不要太累————」
「坐好了就走了。」
話還沒說完，葉父吼了一嗓子，揮揮手，開著拖拉機就噠噠噠的走了。
車斗顛簸著，視野裡的漁村、熟悉的榕樹、貼著嶄新春聯的屋舍，還有屋簷下搖晃的紅燈籠，都正一點點向後倒退，變小。
葉小溪坐在行李上面，雙手撐著下巴，感嘆道：「過年的日子總是這麼的短暫。」
「是啊，快樂的日子太短了，回去又得寫作業啦。」葉成湖也跟著感慨加調侃。
「可惡，你都不用做作業，你故意的。」
「我幫你說的。」
「坐車呢，你倆別鬧，都多大的人了，馬上都能娶媳婦了，還跟你妹鬧騰。」林秀清制止了兩人。
車上了大路，速度提起來，風便「呼啦」一下颳得猛了，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直往人領口裡鑽。
葉小溪將頭巾包裹的嚴實一點，免得吃土又吹冷風，也不說話了。
拖拉機開到鎮上的碼頭也沒費多長時間，工人們大部分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
葉耀東通知了出發時間，其他的就讓他們自行安排過來，只要到點集合，現在基本已經陸續都到了。
他讓幾個船老大先清點，自己先安排妻兒上船，搬執行李。
等人清點完了，大家才陸續上船，各司其職，在船老大的指揮下解纜繩。
纜繩解開的聲響，沉鈍又利落。
溼淋淋的麻繩一圈圈從纜樁上褪下，船員蹲在船頭，雙手交替著往回拽，最後一把將繩頭甩上甲板。
葉耀東坐在駕駛艙裡，旁邊是兩個兒子，他打算返程還是交給兩個兒子開，但得等離港後。
引擎在腳下低鳴，螺旋槳翻起的水流是渾濁的綠，打著旋，把碼頭邊漂浮的一片菜葉慢慢推開。
他把舵打了一個極緩的角度，船尾先向外擺，然後緩緩地駛離岸邊，直到船終於完全調過了頭，碼頭慢慢的縮成一條灰線。
「來，交給你們倆。」
「大哥先。」
「我先就我先，4個小時輪一次。」
「好吧。」
葉成湖看一下手腕上的手錶，計時開始。
葉耀東在旁邊點了根菸，看著葉成湖操控。
「爹，你能不能別抽菸，好臭。」葉成洋皺著眉頭說道。
「你倆都不會？」
兩人異口同聲，「不會。」
「行吧，不會以後也不要學。」
他自覺的起身走出去。
葉耀東倚在欄杆上，吹著海風，看著船緩緩地駛向大海，身後跟著大大小小的二三十艘船。
村裡的漁船遠遠不止這些，大家只開了一部分船回來。
他琢磨著回去後的工作安排，廠裡的活緊要的處理一下，到時候就去各個廠巡視一下產業，魔都也得巡視。
在海上枯燥的航行了兩天，到港後，他就讓他阿正幫他把東漁號跟先鋒號，還有幾艘收鮮船，合起來二十幾艘大船安排送去維護，給船上餐廳增加一個錄影機。
反正阿正熱衷的很，正好錄影帶也交給他去採購，想要看啥片子讓他幫忙挑。
船到港後，他廠裡堆積的事太多了，也騰不出空來去忙活這點小事，交給這個閒人正好。
「又是我啊？把我當小弟使喚！」
「你不想去採購？那我換其他人去。」
「行吧，那就我吧，誰讓我閒著也是閒著，那我去採購，你不要嫌我買太多啊？」
「你看著辦買吧，不要買重複的就行，到時候幾艘船可以輪著調換著看。」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到時候發票開過來直接找你財務報銷。」
「可以。」
「到時候安裝好了，我還得跟著你出海。」阿正想想就覺得累，才剛過完年又得當牛馬了。
「不然呢？你閒著也是閒著，你工人都安排跟出海，你不跟去？早點適應。」
「我還想著去魔都先看一下我船的進度。」
「我替你看，或者你騰出空來再去看唄，那你就幫忙去採購一下，安裝自然有師傅。」
「行吧，你甚麼時候去魔都？」
「先讓老婆孩子過去，我廠裡的事處理完再去，晚個三四天應該要的。」
他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而林秀清到港後，又立即帶著三個孩子去乘坐往魔都的客船，倒也不用葉耀東送，三個孩子都大了，兩個几子都能自己獨立坐船。
葉惠美也跟她同行，葉成湖跟葉成洋都能幫著看著雙胞胎。
除了葉成湖，另外其他人都開學了，林秀清得趕緊帶他們去魔都，不能在舟市這邊再耽誤再逗留。
最近兩年，他們天天都得請假個兩天，比別人晚兩天再開學。
晚兩天開學也有一個好處，就是給了他們臨時抱佛腳，趕作業的時間。
葉成洋跟葉小溪剛一到魔都，放下行李就揹著書包往房間去。
明天他們就得去學校報道了，別以為開學了，他們就能逃得過，寒假作業照樣也得上交。
現在就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給他們補作業，他們還有多少作業沒做只有他們知道。
「哈哈，現在知道急了，看兩個火燒屁股的模樣，晚上得熬夜了。」
「你別笑話他們，前兩年你跟他們也差不多。」林秀清放下行李，氣喘吁吁。
「那我現在不是解放了嗎？大學沒作業真爽。」
他說完，看著兩人爬樓梯的背影，大聲的喊：「這個年過的真開心啊。」
揹著書包上樓梯的兩人頭也不回的直接往樓上跑，身後的裴玉跟雙胞胎也學著他們，都趕緊揹著書包回房間補作業。
葉惠美看著幾人的背影，沒好氣的說：「過年是過得開心了，現在知道著急了，下次還敢這樣。」
「哪年開學不是這樣趕作業的嗎？也就小學的時候，天天盯著他們，拿壓歲錢威脅他們，才能早早的完成。這幾年來了魔都後，一個比一個有錢，個個兜裡都不差錢，受不了威脅了。」
「就是，你扣他們壓歲錢，他們轉頭就告狀，就能從他們爹跟爺爺那裡拿回來。」
「累死了，先歇會再整理這些東西。」
大部分行李都是葉成湖跟葉成洋兩個壯勞力幫忙拿的，但坐了兩天的船，又緊接著轉到魔都，中年婦女體力也不行了，比不得年輕人一把子牛勁。
葉成湖還遊刃有餘的去廚房找東西吃，「娘，煮泡麵你們吃不吃？餓死了。」
「吃，多煮點。」
「你也會煮麵了？」葉惠美笑著問。
「小瞧人了，我還能煎兩個蛋，放點菜呢，就是這麼多天沒在家裡，冰箱沒啥海鮮，不然能讓小姑跟娘見識一下我的廚藝。」
「改天給我整一桌，讓我大開眼界。」
「那你等著！」
葉成湖上了大學後廚藝見長，宿舍鍛鍊人，大家三天兩頭的在宿舍吃火鍋吃夜宵，他也能下廚了。
他這個當大哥的煮了一鍋泡麵後，也沒忘了給弟弟妹妹們一人端一碗過去。
「大哥————求求了，幫我把這本數學的寒假練習冊寫了吧————」
葉成湖剛給葉小溪把面端進來放下，她就雙手合十，就差跪下了。
「大哥，求求了～求求了～我的好大哥～」
「誰前兩天還跟我嗆聲來著？說自己合理安排了時間。」
「是我不識好歹，我滴哥～我滴好哥哥～幫我把數學的做了吧，就只剩最後一半了，數學的看不出筆跡，沒關係的。」
「憑啥？我好不容易熬到大學沒有作業了，結果還得給你做作業？想得美！」
「求你了，我都求你啦，幫我嘛，我還有好多日記，寫不過來，根本寫不過來，你就幫幫我嘛。」
葉成湖難得看她低聲下氣的求人，開心的欣賞著，「幫你做作業，我有甚麼好處？沒好處我可不幹！」
「我幫你————幫你————」
葉小溪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自己能幫他做啥事，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廢物。
「幫你在爹面前誇誇你，誇誇小雅姐姐？」
「這算甚麼好處？你爹也是我爹。」
「那怎麼辦？你說個條件，你要怎麼才能幫我？」
葉成湖認真思考了一下，「你幫我跟爹說，跟娘說給我加生活費！」
「我靠！你算盤打得真響！讓我給你打頭陣，幫你捱罵。」
「不一定會捱罵啊，你看物價都在漲，我們來魔都的船票都漲價了，那我生活費漲一漲不是也應該的？」
「你自己幹嘛不說？」
「我這不是給你機會嗎？你還想不想我幫你做作業了？你要不想我幫你做作業，那我現在就走了，我自己跟娘提，理由都是現成的。」
「那你提，我幫你敲邊鼓，你自己要加生活費哪有我主動幫你提的，又不關我的事。」
葉成湖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一臉奸詐，「你可以跟娘提給你加生活費啊，然後我可以順勢說，我也要加，再接著你就多撒撒嬌，咱們一起努力，把咱倆的生活費都往上提一提。」
「大哥，你突然間怎麼變得這麼奸！不老實了！還讓我當出頭鳥！」
「我這是給你機會，你還要不要漲生活費了？我要不說的話都你是不是也沒想著要漲生活費？我也是在幫你。」
「切，我一個月就那二三十，三瓜兩棗的哪裡比得上你好幾百，你隨便加個二十塊都能頂得上我一個月。」
「那你也是得了好處的，咱們可以一起加生活費。」
「我出頭，我捱罵，事成了之後你佔大便宜。」
「那你提不提，幹不幹？少廢話。」
葉小溪撅著嘴，「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她將數學寒假練習冊一整本跟筆一起往葉成湖懷裡塞，「給你，你甚麼時候幫我把作業做了，我甚麼時候去娘跟前幫你提。」
「不是去娘跟前幫我提，是給你自己提，然後我再說我也要加。」
「知道了，囉嗦。」
「等會再來幫你做，我去樓下吃麵，多疼你都不知道，面煮了先端過來給你吃，等會還要幫你做作業。」
「你可拉倒吧，做作業咱們是等價交換。」
「你也受益了，我也付出勞力了。」
葉小溪翻了一個大白眼，繼續跟自己的日記奮鬥了。
葉成湖吃完麵後，就來她房間幫她一起做作業。
葉小溪看他刷刷的寫答案，眼睛都看直了。
「不是，大哥，你都不用看題目啊，你就這樣直接寫？」
「對啊，有寫就行了，你管他abcd？」
「那不行————」
「怎麼不行了？別告訴我，你老師還一個一個看，全班五六十號人，每一個人的寒假作業，每一頁都翻著看，翻著仔細批改？你老師吃太飽了嗎？沒事幹了嗎？」
葉小溪皺著眉頭看著他手裡的作業，覺得自己傻子一樣認真的寫了一半。
「大哥，你以前作業都是這麼做的？」
「寒假暑假作業是這麼做的，平常作業還是做的很認真的。」
葉成湖滿不在乎的道：「放心好了，你們老師也忙得很，哪有空一個個學生的寒假作業還每一頁翻著看。」
「頂了天，他把作業本翻出來隨便翻幾頁，只要看到有做，沒有空著就行了。」
「可能他連翻都不會翻，收上去就堆在角落，後面拿去賣廢品了。」
「這又不是改試卷？那你還管你做的對不對，老師試卷都懶得改，都還得叫學生幫忙改。」
說到這個，葉小溪也是直點頭，太有道理了，他們數學老師有時候是會叫班長跟課代表幾個人去幫忙改試卷。
這對於他們學生來說也是一份榮譽，被老師信任叫去改試卷，簡直太有面子啦。
「那我之前認真的做了那麼多，算甚麼？」
「算你傻！」
「滾蛋，那我幹啥還要跟你談條件，我自己瞎填不就好了？」
「晚了，已經上了賊船，下不來了。我馬上就幫你做完了，你趕緊把你的日記寫了好下去跟娘提生活費，明天就要開學了，晚上得拍板。」
「你好奸詐。」
「趕緊寫，都要來不及了你廢話還那麼多。」
「現在來得及了。」
葉小溪嘴上回應著，手裡也趕緊拼命寫。
葉成湖速度更快，數學嘛，就abcd選擇題填一填別提多快了，只有應用題需要他費點腦子。
但也就一點點腦子，不多，大多都是隨便胡亂的瞎寫一下，看著有字就行了。
葉小溪寫完一篇又轉頭看一眼葉成湖的進度。
「大哥，你是不是從小就是這樣寫作業的。」
「別瞎說啊，我只有寒暑假是這樣做的。」
「所以你從小學就是這樣做寒暑假作業。」
「我沒有這麼講，你不要汙衊我。」
葉小溪無語的看著他臨到跟前還嘴硬，還要狡辯兩句。
「剛剛你還承認你寒暑假就是這樣做作業。」
「就一次行不行？哪裡有從小學到高中，你亂講！不要好的不學學壞的，今天我隨便幫你做一下，你下不為例。」
葉小溪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說的好像你隨便幫我做一下，我還得感恩戴德一樣。」
「難道不是嗎，你可以認真的當你的乖寶寶，作業都認真完成，沒有認真完成的鍋甩在我身上，我是個壞寶寶，亂寫的是我，不是你，以後你也得認真寫哦。
”
「滾蛋，你就是在笑話我。」
「沒有，我在誇你，認真完成作業的就是好孩子。我快寫完了，你趕緊寫你的，不要囉嗦，話那麼多，寫個作業還得回頭看我。」
「你翻頁翻的那麼快，我不想看你都難啊。」
葉成湖將作業拿到床邊去，「遠離你的視野總行了吧，你不要轉頭啊。」
「哼，反正我知道了你寒暑假作業就沒有認真寫過，竟然一直都沒有被發現。
心」發現個屁，老師忙得很。」
葉成湖動著嘴皮子，一隻手翻頁，一隻手刷刷的，一頁一頁翻得飛快。
都沒有20分鐘，他連應用題都全部做完。
「搞定。」
「這麼快！」
她真是個冤大頭，寒假斷斷續續才做了十幾頁，大哥20分鐘就把剩下的20多頁都搞定了！
「要不要我幫你把日記也完成了？」
「算了，你的字跟我不一樣，老師翻兩下過一遍都能看出來。」
「那難說啊，可能你老師翻都不會翻開，又不是報名當天，作業帶過去，她還會假裝翻兩下。」
「別吵了，我快寫完了。」
葉成湖翹著腳在她房間裡等著，順便翻翻她的一些小東西。
葉小溪聽著動靜都沒法認真，「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我房間啊？好討厭，我注意力都沒辦法集中。」
「你去二哥房間吧，看下二哥做完了沒有？你順便找二哥提一下啊，讓二哥也加個生活費，咱們三個一起提，人多勢眾，娘說不定就答應了。
「不然到時候咱們出力，二哥不用出力，到時候也一起受益。娘不可能只給咱倆加生活費，不給二哥加。
葉成湖點點頭，「有道理！不能讓他坐享其成，我這就去找他。他這個人焉壞的，我們不找他提前說，他到時候絕對坐在一旁悶不吭聲，等著咱們出力把事情辦好好的，他在一旁享受摘果子。」
「就是，二哥就是這樣的人。」
他立即去葉成洋房間，只見葉成洋作業也刷刷做的飛快，一頁一頁的翻著。
「好啊，你也在那裡瞎做。」
「也？」
「葉小九剛剛也是你這樣的，做的飛快。」
「你別吵，走開了。」
「娘還以為你三好學生呢，最不老實的就是你。」
葉成洋指了指牆上他的獎狀，「你看清楚了再說。」
「切，老師都被你騙了。」
「有實力也得在該表現的時候表現，不用表現的時候，自然收起來。」
「所以現在就是你亂寫的理由。」
「你來幹嘛？」
葉成湖也不糾結他亂寫作業，把目的提了一下。
「好的可以，回來時看著船票漲價了，我也想著生活費是不是也該給咱們漲一漲。」
「我要沒來跟你說，你就坐著等我們出力了。
「說完了你可以走了，別妨礙我做作業。」
「你做你的大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