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看似不經意的一推,衝勁卻極大。
黃亞蓉一個踉蹌，如果不是身後蔡念晴及時扶住她，她差點當場摔倒。
好不容易穩住身體,黃亞蓉扶著小女兒的手幾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
有那麼一瞬間門,她幾乎無法將面前這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和記憶中那個瘦瘦的小男孩對上號。
明明昨天她還能把纏著她小腿不放的小男孩提起來甩出去。可是轉個頭的功夫,他已經長得這麼高，力氣那樣大，輕輕抬個手就能輕而易舉地把她推倒。
過去的記憶如同泛黃的老照片一張張掠過腦海，丈夫去世後壓抑孤寂的老宅，妯娌同情的臉和背後嘲弄的話,以及那個彷彿一輩子都不會開口說話的總是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小男孩……
視線怔怔落在那張和死去的丈夫極為相似的臉上。
他小的時候大家都說他長得像她,可是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他除了嘴唇，其他地方都像極了他的父親。
如果不是眼神恍惚了些,表情木然了點，單從五官來看,他其實長得也很俊秀，體型也高大挺拔……
那一刻,黃亞蓉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青年，再也不是她印象中那個自閉的小男孩了。
幾步之外，林軒高大的身體牢牢護著身後的妻子，一向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寫滿了對她的防備。
那雙總是在偷偷看她的眼睛裡也盡是疏離。
抬手指了指自己，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遲疑地說，“你……推我？”
林軒恍若未聞，擰了下眉,語氣冷硬，“不許欺負菲菲。”
黃亞蓉愣住了，印象中，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
小時候哪怕她打他罵他不給他吃飯威脅他，他也從來沒有正常對她說過一句話，就算急了也只會啊啊亂叫……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居然也會正常開口說話。
可笑的是，卻不是為了她這個母親。
就在她還在怔忪的時候，身邊蔡念晴恨恨踩了下腳，“王八蛋你敢推我媽？”
說完便衝了過去。
“念晴！”
“林軒！”
眼見她高高揚起手，一個巴掌就要落下來，而林軒一手提著藥，另一手還護著她，江菲菲下意識抬手就去擋她的手。
“啪！”
伴隨著一聲脆響，江菲菲皺了下眉，下一秒便感覺手背一片火辣辣的。
蔡念晴這一掌用了十足的勁兒，原本想扇在林軒臉上的，沒想到半途卻被人攔住了。
她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秒，一隻大手狠狠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林軒鐵青著一張臉，眼底彷彿躥起了兩簇小火苗，死死盯著面前的女孩，鐵掌似的大手用力一擰。
手腕一陣鑽心的疼痛，蔡念晴尖叫一聲，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掙扎了幾下未果，抬起另外一隻手想要把他的手抓下來。
然而林軒的力氣大得嚇人，一隻手輕而易舉的扣住了她張牙舞爪的另外一隻手，反剪，用力——
“啊，好疼……放開……快放開……”
蔡念晴整張臉都扭曲了，疼得眼淚不住往下掉。
林軒的手還扣著她手腕，眉頭緊皺，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怒意。
印象中，除了去年江家那次，這還是江菲菲第一次看見林軒發怒的樣子。
下顎縮緊，手背青筋冒起，像一隻被惹火了的野獸，好似下一刻就要衝過去咬人。
蔡念晴剛才打她的那點力氣疼也就那一下，但林軒是個大男人，還是個練家子，不說她一個小女生，上次林躍還被他揍得面目全非。
眼見蔡念晴都嚇哭了，江菲菲連忙上前拉住怒火中燒的男人，“林軒，放手……”
林軒擰著眉，一雙眼睛不忿地瞪向面前的女孩，“壞人，欺負菲菲。”
“不是……你聽我說……”
就在這時，蔡念晴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我爸不要我們了……我媽又病了……連你都來欺負我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偌大的哭聲引來不少人，有人朝這邊指指點點。
“這麼大個男人，居然欺負人家小女生。”
“太過分了。”
“就是，小姑娘要不要幫你們報警啊？”
聽見周邊斷斷續續傳來不滿的聲音，還有人拿起手機準備拍影片。
江菲菲用力拉開林軒，睨了眼面前哭得聲淚俱下的蔡念晴，她憤然抬手指了指她，“欺負？甚麼叫欺負？是誰先動的手你們看清楚了嗎？”
頓了頓，她下巴微揚，“醫院裡到處都是監控，前因後果是不是應該弄清楚再來指責誰的不是？未經他人同意就隨意拍攝影片難道不怕被追究法律責任？”
聽了她的話，幾個原本拿著手機的圍觀群眾便默默收了起來。
“還有你！”
江菲菲話鋒一轉，抬手指向蔡念晴，“是誰撞了人沒道歉這會兒還想動手打人的。以為年紀小小就可以無法無天，真當大家都拿你沒辦法嗎？”
聲色俱厲的聲音聽得蔡念晴一愣，一時忘了哭，打了個哭嗝沒接茬。
這時旁邊不知誰說了聲，“再怎麼說你男朋友也不該打人家小姑娘啊？”
“呵。”
江菲菲冷笑了一聲，“你哪隻眼睛見到我老公打人了？是她衝過來動手的，合著我老公就該放著給她打才顯得有男子氣概是吧？”
那人訥訥道，“那人家畢竟小女生……”
江菲菲挺了挺肚子，今天她穿了件寬鬆的衛衣，雖然還看不出孕肚，但是孕婦那個味道卻是有了。
“小女生就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嗎？我還是孕婦呢，照你這麼說，萬一出事了是不是也得讓她賠償……”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人的視線在她肚子上頓了頓，囁嚅道。
“哎，這不是剛才陪老婆去產檢的那位嗎？”
一個護士走了過來，看見兩人笑道，“怎麼還在這兒呀？二十四孝丈夫還不快帶你老婆回家休息？還不放心啊？”
林軒漲紅了臉，有些不自在地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拳頭，卻被一隻小手輕輕握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江菲菲帶著安撫的笑容，“是啊，這不拿完藥就要回去了。”
護士笑完他又看了周邊一眼，“這麼多人圍在這兒幹嘛？趕緊都散了，不知道還以為鬧甚麼事兒呢，一會兒我叫保安來了。”
被護士這麼一說，剛才那幾個說閒話的人便摸了摸鼻子默默走開了，其他人也很快散了，短短的一出鬧劇就這麼結束了。
掃了眼還在默默掉眼淚的蔡念晴，江菲菲對於這個飛揚跋扈的女孩實在沒甚麼好感。
就算她是林軒同母異父的妹妹。
視線落在不遠處彷彿呆愣一般看著林軒的黃亞蓉，她抿了下唇，輕輕挽住了林軒的手臂，“咱們回家吧。”
林軒沒說話，目光掠過對面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收回了視線。
抬手攬住妻子的肩膀，將她嬌小的身體護在懷裡，他一舉一動都充滿了小心翼翼。
這一次，他再沒有看黃亞蓉。
眼睜睜看著兩人相攜走遠，黃亞蓉還怔怔站在原地，她張了張嘴，“軒軒”兩個字含在喉頭，卻怎麼也叫不出來。
“媽！”一邊蔡念晴抹了把眼淚走過來，“你看那個傻子……”
黃亞蓉的視線沒收回來，過了會兒才訥訥地說，“那是你哥。”
“我才沒有這樣的傻子哥哥呢。”蔡念晴撇了撇嘴。
“你……”黃亞蓉話未說完，便捂著嘴重重咳了起來。
“媽……”
看著母親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蔡念晴一下子慌了，連忙扶著她一邊幫她拍背，“約的時間門快到了，咱們上去吧。”
黃亞蓉咳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肺部又悶又疼。
她捂著胸口緩緩抬頭，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早已不見那對小夫妻的身影。
三月，外面正春暖花開，萬物復甦。
她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自嘲。
是報應嗎……
—
剛回到家，江菲菲就接到了姑姑的電話，問他們去醫院檢查得怎麼樣了？
江菲菲望了眼廚房的方向，壓低聲音把遇到黃亞蓉母女的事簡單提了一下。
還疑惑黃亞蓉的氣色怎麼看起來那麼差？
聽了她的話，林劍萍只是冷笑，說黃亞蓉現在的日子並不好過。
她原來拋下自己兒子嫁人，給別人養一雙兒女，沒想到現在人家自己的媽回來了，那兩個就不要她這個後母了。
最主要的是她的丈夫突然中風一病不起，那兩子女聯合自己的媽就把她和小女兒趕到一套小房子裡去了，聽說最近因為分家產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日子肯定不好過。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黃亞蓉的氣色那麼差……
想起她對林軒的態度，江菲菲有種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感覺。
走到這一步都是她自找的，自己對親生的兒子都不好難道還能指望不是親生的能對她好？
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當初那樣對待林軒？
只是後悔又如何呢？
她給林軒造成的那些傷害難道就能抹去嗎？
掛完電話，江菲菲兀自在客廳裡坐了好一會兒。
外面傳來幾聲嘰嘰喳喳的鳥叫，偌大的堂屋裡顯得異常靜謐。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頭望向廚房的方向，才發現那兒也是靜悄悄地一片。
林軒……
她臉上掠過一絲擔憂，站起身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
廚房裡，幾縷春日陽光透過窗戶傾瀉而入，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洗菜池前，光影在他肩膀上投下斑駁的光圈，他手裡還拿著個削好的蘋果，也不知道在哪裡站了多久？
“林軒？”江菲菲一愣，隨即朝他走了過去。
他站在那兒，目光落向面前的玻璃窗外。
外面日頭正好，湛藍的天空下，一大片綠色的田野被青山環繞其中，有風吹過，帶得田裡的稻苗隨風輕擺……
然而這朝氣蓬勃的一切，林軒卻彷彿看不到似的。
他的眼神空洞且虛無，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好像天地間門所有的一切在他眼裡都不存在了一樣，只剩他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想起他從前的樣子，江菲菲心臟突突一跳，拉住他的手搖了搖，“林軒，林軒。”
一疊叫了好幾聲林軒都沒有反應。
“林軒！”
她有些慌，用力搖了下他的手。
這一下，林軒終於緩緩轉過頭來。
一雙眼睛卻沒有焦距，蒼茫寂寥的目光飄過她臉上，又落向身後的牆上。
如同她小時候剛認識的那個孤獨、自閉的小男孩兒。
他的眼神沒有光，好像眼底看不進任何人一樣……
江菲菲更慌了，這麼長時間門他已經改變了很多，一點一點地在進步，如果他又回到當初的狀態……
不敢再往下想，她捧著他茫然懵懂的臉，急切而慌亂地呼喚他，“老公，老公，你看看我……我是菲菲，我是你老婆啊……”
手上傳來的溫涼觸感和耳畔帶著焦急的聲音，讓原本陷入自我世界裡的男人怔了一下。
如同沉睡中被喚醒似的，他的眸光一點一點地聚焦到面前那張焦急的臉上，眼神澄澈，瞳仁印出她的影子。
“菲菲？”
江菲菲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他的眼底終於有她了。
剛才那一刻，她還以為他又把自己一個人封閉起來，再也不理會周遭的一切了。
心口一酸，嬌小的身體如同飛鳥入林般撲進他懷中。
“嚇死我了，剛才還以為你連我也不要了……嗚嗚嗚……”
滾燙的淚水落在手背上，林軒愣愣地接住她，臉上掠過一絲無措，“菲菲，菲菲……”
江菲菲哭得梨花帶雨，失而復得的感覺讓她緊緊抱住他，“我不管你怎麼對別人……以後你都不可以不理我……”
一想到他把她也阻絕在他的心門之外，她就心痛地難以自制，一邊拍他一邊哭，“……求求你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嗚嗚嗚……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你這個笨蛋……”
林軒表情怔怔的，眼中掠過一絲落寞，機械般喃喃低語，“笨蛋傻子，不要你了……”
江菲菲一愣，隨即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她這個蠢貨，瞎說甚麼呢，又捅他的傷口。
看似都不懂的他，其實對於那些傷害的話語，都記在心裡，刻入了骨髓之中。
“我說的笨蛋才不是笨蛋，是可愛的意思。”
她微微鬆開他，紅紅的眼睛裡滿是對他的依戀，“不管別人怎麼樣，我永遠都和你在一起，你還有我，知道嗎？”
林軒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張帶淚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原本蒼涼的眼底終於泛起暖意。
他輕點了下頭，正要抬手幫她擦眼淚，卻發現手裡還拿著蘋果，呆了呆，才反應慢三拍地將手裡的蘋果遞到她面前。
“菲菲，不哭，吃蘋果。”
呆萌的樣子逗得江菲菲一下子破涕為笑，她接過蘋果，卻不急著吃，任由林軒動作輕柔地幫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她面帶關切道，“你……”
只說了個字，後面的話卻又有些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現在想想還有些驚訝，那會兒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為了她推開黃亞蓉。
畢竟……那是他的母親，一個背影就能讓他不顧一切追過去的人……
他的舉動讓她暖心，然而更多的卻還是心疼。
想到他方才蒼涼蕭瑟的背影……她心有餘悸，忍不住再次靠向他的懷裡，拉著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肚子，“不管過去怎麼樣。以後，你有我，還有寶寶，你不是一個人了。”
隔著衣服，她的肚子依然平坦。
林軒被她牽著手，遲疑了一下，才很小心地摸了摸。
“林軒，菲菲，寶寶。”
“是。”江菲菲眼眶再次一熱，吸了吸鼻子，“以後我們有自己的小家庭了。”
不用期盼別人回頭，也不用渴求別人的愛，他們不再孤單，他們血脈相連，成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個認知讓她感覺心裡一片溫暖。
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她堅定地說，“我們一定可以做一對合格的父母。”
林軒對於“合格”兩個字的意思還不大理解，他反手將她略顯冰涼的手攏進自己溫暖的掌心，聲音懵懂，語氣卻十分堅定。
“林軒照顧老婆，寶寶。”
江菲菲被他純真溫暖的話語感動到了，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唇角。
“老公我愛你！”
如誓言般的告白話語聽得林軒更呆了，視線如影隨形地落在她臉上。
她哭過的眼睛如同雨後新晴的天空，動人而嬌俏。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喉結微動。
就在她要退開的時候，他抬手攬住了她的後背。
過了會兒，男人沙啞懵懂的聲音低低響起，“我……也愛你……”
江菲菲一愣，隨即反手緊緊抱住他。
林軒，她的林軒。
從今往後。
有你，有孩子，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