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望著男人氣哄哄的臉，江菲菲只覺得哭笑不得。
“我已經嫁給你了，你不讓我睡這裡，那我睡哪裡？”
林軒被她問得一愣，有些懵逼地張了張嘴，卻半晌答不出一個字。
“嗯？”江菲菲好氣又好笑，“那你說說看，我該睡哪裡？”
林軒瞪著她帶笑的臉，彷彿被問住了似的只知道一個勁兒重複，“不可以睡這裡。”
言下之意你愛睡哪裡睡哪裡，反正不能睡我的床。
說著還一臉防備地抱緊了懷裡的被子，彷彿怕她隨時會衝過來和他搶似的。
江菲菲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樣子的林軒，和從前安靜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青年完全不同，那張總是茫然的臉因為生氣而多了幾分生機，讓他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愛。
看著他氣紅的俊臉，她愈發想逗他了。
彎了彎嘴角，她雙手環胸笑吟吟地問，“林軒，你說不可以睡這裡，那我要睡哪裡？”
同樣的問題聽了幾遍，林軒被問得有些急了，他漲紅了臉，大聲反駁，“這是我的床，不是你的床。”
見他情緒激動，江菲菲連忙安撫道，“好好好，你的床你的床。”
明明之前的一切都進行得挺順利的，沒想到這個時候他卻變卦了。
他真的懂甚麼是結婚嗎？
不會是為了她說要給他買車輪子才答應娶她的嗎？
江菲菲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望著他紅得幾乎能滴血的臉，她聲音和緩地問，“林軒，你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
等了會兒不見回答，又見他一臉茫然，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說你要娶我當老婆啊？”
林軒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很輕地點了下頭。
還好，最重要的一點沒忘記。
江菲菲心裡稍稍安慰些，笑容重回臉上，“對嘛，你都已經娶我當老婆了，那現在這裡也就是我的家了。”
她說著指了指面前鋪著紅色床單的大床，補充說明，“而且不止是今天晚上，明天、後天以後每一天我都要住在這裡。”
聽見後面這句話，林軒頓時瞪大了眼睛，聲音也大了起來，“不是，這不是你的床，這是我的床，你不可以睡我的床。”
認識他十幾年，江菲菲第一次聽他說這麼長的話。
大概真的被逼急了。
她猜想是因為他這些年一個人住慣了，從來沒有分享的習慣。而床和車輪子一樣，都是他認為最親密的東西。就像孩子的領地意識，決不允許別人觸碰他心愛的玩具。
想到這裡，她笑了笑，試著換一種方法和他溝通。
“沒錯，這是你的床。但我現在很累也很困，我可以借你的床睡覺嗎？”
她抱著自己的手臂縮了縮身體，“而且我只睡一點點位置，保證不會佔用太多地方，這樣可以嗎？”
女孩巴掌似的小臉襯著嘴角兩個旋渦似的酒窩，配上糯糯的嗓音，幾乎讓人無法拒絕。
林軒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但也只是一下下，根深蒂固的觀念哪裡那麼容易改變，他搖了搖頭，還是堅定不移地拒絕了。
“不可以睡我的床。”
江菲菲：“……”
真是油鹽不進的傢伙。
她咬了咬牙，氣得都想上去咬人了。
閉上眼睛她深吸了口氣，在心底告訴自己耐心一點，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要慢慢和他說。
攤了下手，她的語氣愈發楚楚可憐，“那怎麼辦？我都已經嫁給你了，你總不能讓我去外面睡吧，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
說著還眨巴了下漂亮的鳳眼，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弱一些。
看著那雙如小動物般無辜無助的大眼睛，林軒怔了怔，表情似乎有一絲鬆動。
就在江菲菲以為他已經被自己說動了的時候，卻見他搖了搖頭，“不可以。”
江菲菲豎起一根手指：“我就睡一晚？”
林軒：“不可以。”
江菲菲：“我保證不會碰到你。”
林軒：“不可以。”
……
任憑江菲菲說破嘴，又是賣萌又是裝可憐，他翻來覆去還是那三個字——不可以。
臭小子可真固執。
江菲菲捂著嘴打了個呵欠，又累又困的她實在沒甚麼耐心了。
既然說服不了他，那就先耍賴吧。先上床再說，他總不能硬把她踹下來？
說行動就行動，她鞋子一脫就爬上了床。
“先睡咯。”
林軒倏地瞪大了眼睛。
壓根兒想不到，他這邊都還沒有答應，她居然就不管不顧爬上他的床了。
瞪著床上那道嬌小的身影，他急得耳朵都紅了。
“不可以，這是我的床，你起來。”
風水輪流轉，這回輪到他怎麼叫，江菲菲就是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林軒又氣又急，又不敢動手去拉她，情急之下乾脆轉身跑出去找姑姑。
院子裡的林劍萍正盯著人搞收尾衛生呢，驟然見穿著睡衣的小侄子從新房裡跑了出來，還以為出了甚麼事兒，忙叫住他，“林軒？”
聽見聲音，林軒一把跑到她面前，抬手指了指新房的方向。
“怎麼啦？”
林劍萍心裡一沉，該不會她這沒心沒肺的侄子霸王硬上弓把人家那啥了吧？
林軒不知道姑姑心裡所想，見她愣著沒動索性扯了她衣服一角就往新房的方向走。
“幹甚麼這麼急呀？”
他人高腿長，林劍萍幾乎半拉半走地被他拖進新房裡。
事實證明她確實想太多了，新房裡一切如常，新娘子穿著睡衣好端端地躺在新床一角正準備睡覺呢。
終於找到為自己做主的人，林軒指著窩在床上那道嬌小的身影，生氣地大聲說道，“我的床，菲菲不可以睡。”
“啊？”
林劍萍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幹嘛不能睡，她都是你老婆了，不睡你的床要睡哪裡？”
見他張了張嘴，她又補充了一句，“不止是你的床，而且以後你所有的東西，也都是菲菲的。”
“不是的。”
這話就像一把火，倏地在林軒胸口點燃了。
他沒想姑姑非但不幫他把菲菲趕下床，居然還說他的東西以後都是菲菲的，腦海裡第一時間浮現出她玩他車輪子的場景，他只覺得又急又氣，聲音也更加暴躁了，“不是她的，是我的。我不要娶老婆了，車輪子是我的。”
“胡說甚麼。”
聽見這話，林劍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語氣也冷肅了幾分，“是你自己說要娶她當老婆的，男子漢大丈夫要有擔當，既然都已經結婚了，就應該好好和她過，別說甚麼你的她的，家裡的一切都是你倆的。”
“不是不是不是……”
林軒越說越急，直直瞪向床上的罪魁禍首，有限的表達能力讓他急破頭卻也說不出完整的意思。
雖然是很生氣的表情，那雙黑葡萄似的瞳仁卻又顯得分外委屈，就像一個被奪走心愛玩具還被大人訓斥不肯分享的孩子。
一旁的江菲菲看得心口莫名一酸。
記得小時候她有一隻塑膠小馬，那是她唯一的玩具，每天都愛不釋手。
可是有一天被江偉涵發現了，哭著鬧著也要玩。當時她不肯給，結果被江勇狠狠訓斥了一頓，說她當姐姐的不懂事，硬是拿給了江偉涵。
後面江偉涵沒玩多久就把它弄丟了，當時她還傷心了很久。
想到這，她眼神一黯。
大概，林軒現在的心情就和她當時差不多吧。
她輕嘆了口氣。
明明兩人從前都還相處地挺好的，她還以為他不會像排斥其他人一樣排斥她呢。
心底不由浮上一絲自嘲，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他是不排斥她，但也不代表他就完全接納了她。
“沒事兒，家裡這麼大，要不我去別的房間睡吧？”
既然他這麼抗拒，那就算了吧。在哪兒不是睡呢，江家牆壁沒刷地板沒鋪的房間她不也睡了這麼多年。
這樣想著江菲菲便從床上爬了起來，然而腳還沒碰到地板就被林劍萍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慣著他，哪家夫妻不是睡一張床的，一結婚就分房，人家還以為你們怎麼了？”
到時候不知道背後又要怎麼嘲笑林軒。
後面那句話林劍萍沒說，人都有私心，她怕以林軒這個性格要是第一天就分床睡，以後更加不肯和菲菲睡一張床了，那樣感情要怎麼培養，孩子怎麼生，娶沒娶老婆又有甚麼區別？
想到這兒，林劍萍看向小侄子的表情更加嚴肅了，“你老婆嫁給你就是你的人，你不照顧她難道還要趕她出去，之前你說要娶她的時候我怎麼和你說的？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她家裡那都是些甚麼人，你把她趕回去了她怎麼辦？回頭她繼母欺負她了又把她趕出去了你讓她一個女孩子怎麼活？”
屋裡的空氣一陣靜默。
也不知有沒有聽懂她的話，林軒的眼神往床上那道嬌小纖細的身影飄了飄，抿了下唇沒吱聲。
見他神色微緩，似乎不像剛才那麼抗拒，林劍萍繼續說道，“既然她都已經嫁給你了，以後你們夫妻倆就是一體，人家菲菲來的時候還給你買了那麼多你喜歡的車輪子，怎麼，你收了東西就要反悔了？”
聽她提起車輪子，林軒的表情微變，原本瞪著江菲菲的眸光也默默收了回來。
“難道奶奶是這麼教你出爾反爾的嗎？”
聽到奶奶，林軒眼中一黯，終於低下頭，抿著唇沒再吭聲。
林劍萍自認話說得差不多了，視線掠過一站一坐的小夫妻二人，嘆息道，“好了，累了一天，都早點兒睡吧。”
江菲菲小心翼翼地望了眼林軒，可惜他低著頭，表情看不出喜怒。
不知是不是察覺出了她的不安，林劍萍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來，他只是有些不適應，等習慣了就會好起來的。有甚麼問題，回頭和我說。”
掃了眼呆呆站在那兒不知道在想甚麼的侄子，林劍萍眼中染起一絲酸澀，“除了奶奶，小軒之前都沒有和其他人生活過，也沒人關心過他。其實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只是不知道怎麼和人相處。”
望著林軒沉默不語的臉，江菲菲心裡也一陣觸動。
是啊，單憑他願意把自己從江家火坑裡救出來這點，她就應該對他心存感激。
偌大一個鎮，也不是隨隨便便都有人願意拿出六十幾萬來娶她的。
至少嫁給他，比嫁給那個足以當她爸又瘸了腿的李老瘸已經幸福太多了。
細想起來，從前她一直都把他當樹洞，每次遇到甚麼煩心事都會找他吐黑泥，但兩人的來往也僅限於此，其實都談不上了解。
正如姑姑所說，一切都還需要磨合吧。她不知道將來會如何，但既然已經嫁過來了，日子總得過下去。
總之，再差也不會比從前在江家的時候差。
想到這兒，江菲菲心下微定，“我知道的，姑姑。”
“好，早點睡吧。”
“嗯，姑姑也早點休息。”
最後看了侄子一眼，林劍萍輕嘆一聲，帶上房門出去了。
伴隨著關門的聲響，屋裡很快恢復了安靜。
這時，沉默了很久的林軒終於動了。
他關掉燈，抱著被子二話不說爬上了床。
他直直在床上躺下，身體和江菲菲離得遠遠的。
藉著微弱的光線，江菲菲有些啼笑皆非地望了眼那道僵直的修長身體，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要媲美小學時畫的那道三八線了。
不過總算沒再趕她了。
她長舒了口氣，也跟著躺回床上。
折騰這麼一出，她實在是又累又困，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夜越來越深了，窗外的動靜也漸漸小了。
身側傳來清淺的呼吸聲，伴著一陣若有似無的幽香。
林軒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只覺得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不十分自在。
自從奶奶去世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人在同一張床上睡覺了。
他僵著身體躺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
努力瞪大眼睛望向天花板，彷彿旁邊躺著個甚麼怪物似的，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他就會從床上跳起來。
夜漸漸深了。
寂靜的新房裡，年輕的新娘睡顏寧靜，而床畔年輕的新郎，依然大睜著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過去後，外面完全安靜了下來。
萬籟俱寂的夜裡，只有陣陣蟲鳴聲從鄉野傳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軒長長的睫毛掙扎般顫了顫，終於再也抵不住睏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幾縷月光幽灑入室，盈盈光輝落在牆上的大紅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