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拆線結痂, 偶爾傳來的癢意說明新肉悄悄的長著。
江硯與下決定的那天,是收到照片的那一天。
底片根本沒有刪,不一樣的是, 上面鋒利的刀子劃成了兩半。
正好分割了照片上小姑娘的笑容。
江硯與皺起眉,手上黏膩的觸感讓他反應過來。
是紅油漆。
這件事不會結束的, 江硯與不怕, 他自己沒甚麼的。
但葭音的生活不能被擾亂, 誰都不可以。
音音上學的時候, 不想讓她思考的是前面黑色的巷子中會不會有壞人。
在學校笑的時候, 不能讓她顧慮的是會不會被惡意偷拍。
她去練琴的時候,不能讓她擔心, 自己最喜歡的琴會不會被人砸壞。
黃二以故意傷害罪和之前跟著方浩犯下的種種不法行為,一起送了進去。
所有的事情彷彿都回到正軌。
除了江硯與。
江開誠催了他很多遍,讓他儘快開始治療。
畢竟這種舊傷加新疾,拖得時間越久,能完全恢復的機率便越小。
江開誠就算不支援江硯與畫畫, 但也不想讓自己兒子成一個殘廢。
但江硯與拒絕了。
“再等等。”
“等甚麼?你難不成想高考完再走?”
江硯與搖頭:“二月中旬吧。”
江開誠不願意:“這裡的醫療設施不夠好。”
“我知道, 再等等。”江硯與思考了一下,吐出幾個字:“十五號吧。”
江開誠對江硯與有愧,又想彌補父子二人之間的感情, 拗不過江硯與,便同意了。
他叫了一部分團隊來懷清, 硬生生要給江硯與拖半個多月。
……
葭音很乖,甚麼都不多問。
有時候江硯與會有一種很想吻她的衝動。
但對上葭音澄澈的眼睛, 又甚麼都做不了。
三年而已, 只要三年, 他就會回來。
那時候葭音應該已經長大了, 就是不知道那個小沒良心的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她才十六歲。
其實也挺好,她不會被打擾,會有大好的青春。
他好像在反覆的自我疏導中釋懷。
又會在漆黑的夜中忽然醒來,然後靠著和葭音臥室最近的那道牆壁感受心臟傳來的悶痛清醒至天明。
江硯與逐漸發現,時間根本不夠用。
距離他離開的時間越來越近。
而葭音臉上每一天都掛著笑,拉著江硯與幹這幹那。
江硯與甚麼都順著葭音。
餘下的時間,他就陪著葭音練琴或者自己呆在房間中。
他又開始抽菸了,在沒有葭音的時候。
幾次,江硯與都想重新畫完那幅只有葭音的畫,但無果。
不夠流暢的線條似乎在囂張的衝著他笑。
完不成了。
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的。
他坐在桌前,有一搭沒一搭的收拾著東西,口中含著葭音之前送過來的糖。
甘甜在齒間化開。
江硯與面前擺著的是葭音給他寫過的紙條。
從左看到右,似乎要把葭音的每一個字都印在腦海中。
她寫字很好看,是那種很乖的好看。
葭音寫字有一個小習慣,最後一筆喜歡加重。
和江硯與恰恰相反。
江硯與寫字流暢,連筆卻不潦草。字跡有力,但唯獨最後一筆,越來越淡,有種飄逸之感。
看了半響,手指在著桌面上描著甚麼。
時間過了很久,江硯與從書桌上拿下一張紙。
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筆,黑色的透明殼子晃了幾下。
純白紙面上出現黑色的字跡。
右臂寫字不是很舒服,手臂折起來的角度很難受。
江硯與寫完葭音兩個字,凳子往後挪了些。
調整好角度,江硯與重新落筆。
天與地相接的那一處出現了第一縷光線。直至窗外泛起魚肚白,江硯與終於停了動作。
紙上的字滿滿的,江硯與指腹忽然抹過最後一個字。
未乾的墨拖出一條尾巴。
和平時的字不同,莫名的,江硯與心血來潮,就是想學學葭音的字。
正好沒有睡意,沒想到一下子寫出了點東西。
江硯與把紙張理順好,忽然覺得,留下點東西也挺好,省的葭音甚麼都不記得。
只不過,手臂傳來的遲鈍的麻木感傳來,讓他不得不停了筆。
江硯與抽空去了趟譚山寺,沒告訴葭音。
他站在佛祖面前,看著眼前佛光籠罩的金像,一向淡漠無波瀾的眼眸中,竟然出現了一絲困惑的表情。
真的會靈嗎?
他不信神,不信鬼,就連從不離身的觀音,都只是因為,那是許焰留給他的。
也僅此而已。
可是,葭音說過,譚山寺很靈。
在一縷縷灰白色、縹緲的香火中,江硯與忽地輕笑一聲。
像是妥協,又像是心甘情願。
他膝蓋緩緩彎曲,單膝跪在拜墊上,接著,另一隻膝蓋以同樣的姿勢折了成了九十度。
不信鬼神又如何,他信葭音就夠了。
葭音就是他的觀音,是唯一的指引。
身後是無邊無際的暮色,看不到盡頭。佛像前的燭光映在江硯與眼底,除去濃墨之後,似乎有一絲笑意。
醇厚的鐘聲在靜謐而空擋的寺院中傳來陣陣迴音,江硯與將繫著木牌的紅繩墊著腳尖掛在了最高處。
閒著沒事的攤主看了幾眼江硯與,嘶了聲:“小夥子,我是不是見過你?”
江硯與抬眸,沒有否認的點頭。
攤主動了動自己很寬的袖子,笑道:“這次來許甚麼願?上次的成真了?”
江硯與微怔,有一瞬間的出神。
沉默之時,身後吵鬧的聲音響起,是在問走遠的攤主多少錢,攤主連忙應聲。
他對江硯與說了句:“先不說了,我過去了啊。”
而後,灰袍從他眼前擦過,只剩江硯與一人。
江硯與沒動,他嘴唇不明顯的開合了下,聲音還沒有落地就散掉。
樹下有隻貓,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似乎聽到一句呢喃。
這次許的甚麼願?
——“喜歡上了一個姑娘。”
......
2013年的2月9日,是除夕。
葭元愷也在過年前成功趕了回來,客廳中的聲音有點吵鬧,春晚很熱鬧。
陳曼婉特意做了幾道大骨頭,說要給江硯與補一補。
其樂融融。
江硯與唇角勾著很淡的笑,這種身處暖意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飯後陳曼婉和葭元愷去收拾了一下廚房,葭音湊到江硯與耳邊,戳了戳他的胳膊,開玩笑道。
“怎麼樣,骨頭補好了嗎?”
江硯與發出一聲輕笑,他瞥了一眼葭音,桃花眼因為愉悅瀲灩。
他問葭音:“你要不要試試?”
葭音吸了一口涼氣:“你也不怕閃著舌頭!”
即將十二點,電視機中傳出興奮的倒計時。
辭舊迎新,新的一年,正式來臨。
陳曼婉他麼熬不住,已經回去睡了。
葭音跟著主持人一起喊著:“五、四、三、二、一!!!!!!”
“江硯與!!過年好呀!!”
江硯與被葭音感染,喉嚨中溢位幾聲笑。
他俯身湊到葭音耳邊,聲音帶著磁性。
“音音,要永遠快樂。”
不止是現在。
葭音拉著江硯與去了窗臺邊,碩大的煙花一朵接著一朵砸在黑夜中炸開。
遠處路燈連成一片燈帶,在煙花的襯托下,顯得黯淡許多。
葭音看著煙花,眼裡很亮。
她轉過來看著江硯與:“江硯與,煙花好好看。”
可惜他們家不放這些。
“你很喜歡這個?”
葭音點頭:“嗯,喜歡。”
“只不過似乎美的有點不真切,彷彿轉瞬就即逝”
江硯與沒接話。
忽然,葭音感覺到自己手心多了一個東西,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紅金色的長方形東西。
“這是甚麼。”
江硯與:“去譚山寺給你求的平安福。”
葭音反過來看了看,有點呆滯:“不是說我給你去求嗎?”
江硯與笑笑,無所謂:“都一樣,先給音音。”
葭音有點不好意思:“江硯與,你對我這麼好,要是你哪天走了,我多不習慣。”
江硯與眼神頓了下,葭音沒有察覺,忽然想起來,問道:“對了,你準備報哪個大學啊?”
他還沒有和自己說過這個呢,不知道會不會留在懷清。
懷清也有全國前幾的大學,但江硯與的水平,自然有更好的選擇。
她抬臉注視著江硯與。
江硯與笑了笑,揉揉葭音的腦袋:“定了再告訴你。”
-
葭音發現,江硯與好像成了一個宅男,如果自己不喊,他就會一直呆在房間中。
像是要長毛了一樣。
在她半夜出來喝水見到江硯與房間燈還是亮著的時候,葭音真的忍不住了。
他到底在房間裡面幹甚麼,心裡想著是大半夜,不好敲門,硬生生的忍到了白天。
一大早,葭音換了一身運動服,準備拉江硯與出去動動。
在她手指扣起準備敲門的一瞬間,門開了。
“......”
江硯與站在門口,略微詫異的看著葭音。
“你這是...?”
葭音乾咳了聲,作出一副兇巴巴地樣子。
“江硯與!你是蘑菇嗎天天呆在房間裡。”
江硯與愣了下,見葭音略微生氣的臉龐,忍俊不禁。
“這不是已經換好衣服,準備陪你出來了。”
“我們心有靈犀?”江硯與開玩笑。
葭音上下打量了一遍,微微消了點氣。
她語氣有點勉為其難:“好吧,那給你這個補償的機會。”
兩人去了糾結一頓,最後去了遊樂園。
只不過沒想到,今天遊樂園人格外多。
葭音拉著江硯與把所有除了“刺激專案”之外的遊戲都玩了個遍。
最後,停在了旋轉木馬旁邊。
葭音飽滿白皙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點細細密密的汗。
她看著不遠處的海盜船,臉上露出了一點糾結。
“江硯與,我有點想玩那個誒。”
還不等江硯與開口,葭音自己否定了:“還是算了,我不敢。”
她現在處於很興奮的狀態,上一個想法很快忘掉。
葭音又要再玩一遍旋轉木馬,但她自己玩好像不是很過癮,看著江硯與極為平靜沉穩的樣子,動了想拉他一起的心思。
葭音朝他勾手,語氣傲嬌,有點像翹起尾巴的貓:“你陪我玩。”
江硯與沒動,原以為還要費些嘴皮子功夫,但出人意料,江硯與直接說了聲好。
他又買了兩張票,朝葭音走來。
葭音是一個粉白色的木馬,而江硯與坐在藍粉色的旋轉木馬上。
兩人畫面竟是出奇的和諧。
一圈之後,葭音覺得有點像做夢。
才反應過來要拿手機記錄下來。
江硯與人高臂長,更適合拍照。手機被塞到他手裡。
江硯與聽話的舉起手,給兩人拍了一張照片。還脾氣很好的勾起了嘴唇。
葭音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驚奇:“江硯與,你今天怎麼回事?”
江硯與目光鎖在葭音身上,看了幾秒。
在葭音退步猜測之前,他緩緩開口:“你過來,我告訴你。”
葭音眉頭皺了一下,嘟囔了句:“怎麼神神叨叨。”
雖然覺得奇怪,但她還是很聽話的湊了過去。
兩人距離拉進,葭音目光懷疑的看著江硯與。
“你要幹……”
“唔…!”
聲音戛然而止,唇上多了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柔軟觸感,夾雜著絲絲涼意。
葭音瞳孔緊縮,似乎沒想到這種可能。她手條件反射的收緊,狠狠地抓死旋轉木馬的豎杆。
江硯與睜著眼睛,她亦是如此。
葭音見到他濃密捲翹的睫毛,很清晰。她甚至在男人眼底看到了一絲近乎痴迷的東西。但又很脆弱。
兩人呼吸糾纏在一起,屬於江硯與的冷冽鑽入唇齒,不斷刺激著大腦。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江硯與已經撤開動作。
他指腹撫了撫葭音的唇角,眼神溫和,語調很輕。
“音音,我喜歡你。”
他又重複了幾遍,唇角弧度有幾分苦澀:“很喜歡、很喜歡。”
所以,別忘了他。
2013年的2月14日,江硯與有些卑鄙的想。
這樣,起碼有一個瞬間,葭音可以永遠記住他。
作者有話說:
無虐,下章直接重逢,放心!!
寫最近這幾章聽的是《忽而今夏》和《耿》我真的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