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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22-09-17 作者:六棋

 謝慍恨她,胭脂可以理解,同樣瞭然於心他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她拂開貼到臉上的髮絲草木,剝掉肩頭的爛菜葉,在婢女要幫她清理周身雜物時擺手拒絕了她們。

 她抬起頭,謝慍錯愕地發現,胭脂那張臉上沒有絲毫悔過歉疚的神情,她總是這樣,彷彿所有人都對不起她,好像她做甚麼都有她的理由。

 胭脂回來也跟變了個人一樣,她比以前更狠更冷靜,也可以說是在謝慍看來更沒臉沒皮。

 刻薄地回道:“不是沒死嗎?”

 “你以為我不想走?那也要我走得成才行,是謝留偏要帶我回來,他說過往不究,你兄都沒意見,你發甚麼火。”

 不過三言兩語,謝慍那張青澀稚嫩的臉就已經怒火一片。

 “你說的還是人話?”他瞪著胭脂,“我們到底哪對不起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為甚麼謝留當初要殺胭脂,謝慍會去攔呢。

 因為他記得,謝留不在戰場,謝府被歸還後,是胭脂不聲不響自己過來一個人收拾,清理出他們三個人住的屋子,才請示謝伯卿可以搬過去了。

 時運不濟,偏逢漏雨,也確實是她冒雨去修理,說他年紀小,謝伯卿雨天膝蓋不好,不讓他們幫忙。

 有時他們的衣裳破了,第二天就有一兩套新衣裳被放在屋裡。

 其實真要細數起來,胭脂不是沒付出過沒做過好事,不然謝伯卿不會容忍她那麼久,謝慍也不會只作弄和她習慣性的拌嘴。

 是因為人,總是在愛與恨之間徘徊,糾結不清是該原諒一個人,還是恨一個人。

 原諒了,良心上過不去。

 不原諒,心裡一直膈應。

 “到底為甚麼這麼做,說啊!”

 面對謝慍無法理解氣勢洶洶的質問,胭脂用種能讓一個至純至真的少年郎的心都涼透的不屑語氣道:“哪有那麼多為甚麼,自然是想那麼做就做了。”

 謝慍肉眼可見的失望流露於表,彷彿對胭脂的良善還僅存一線希望,現在是徹底被打碎了。

 胭脂幽幽地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哀愁悲涼,然後裝作甚麼都沒發生一般,勾唇微笑,故意挑釁,“說完了嗎?說完就讓開,剛才的事看在以前情面上我就不跟你計較。”

 “再潑髒水我就不客氣了,你要實在對我不滿,那就去勸說你兄,讓他趕我走!”

 胭脂撞開謝慍的肩膀,蹙眉忍著渾身餿水的酸臭氣逕自向院裡走去。

 相比反應極大的謝慍,謝伯卿對謝留將胭脂帶回來的事,卻是另外一番態度。

 下人將他們二人在院外的對話複述給謝留謝伯卿聽,謝伯卿垂老的眼皮動了動,年老變得顏色淺淡的眼珠盯著對面的人道:“她既不想留在謝家,你與她和離就是。她這麼對你痛下殺手,你心裡難道對她沒有一絲記恨?”

 只有在謝伯卿面前,謝留才流露出一絲受傷的迷惘,“她為甚麼這麼恨我?”從前是,現在也是。

 謝伯卿自知每個人境遇不同,很多事未必能感同身受,謝留興許就是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才一直放不下與胭脂這段孽緣。

 有的人,終究要撞了南牆才知道回頭。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亦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謝伯卿:“若你不知,那就去查,查個明明白白,也好給自己一個交代。”

 謝留一走,謝伯卿陷入對往事的沉思。

 胭脂進門那年,他因得知長子的衣冠冢被刨氣得病重在床,那時身邊幸虧還有一個奴僕伺候。

 謝留少不更事,謝慍牙牙學語,奴僕替他請來大夫,經過醫治久見不好,路邊聽了賣弄玄機的假道士的話,請到家裡宣揚鬼神之論。

 說他的病要經過沖喜才能好,謝伯卿當時心如死灰,整日渾渾噩噩,意志頹靡。

 奴僕前來請示,他也不怎麼關心,只覺得厭煩。

 沒想到後來假道士真的領了一個小丫頭進門,“過來,給郎君磕頭。”

 當年的胭脂瘦小伶仃,謝伯卿打量她,肉眼可見地流露出一絲挑剔,沒人照顧的小孤女除了骨相標緻,還沒學會照顧自己,弄得一副邋遢模樣。

 頭髮不知誰給她梳的,歪歪扭扭,衣角沾著幾塊烏漆墨黑的汙漬,窮酸而小氣地擰著手指,警惕而好奇地觀察周圍。

 謝伯卿挑剔她,是出於長輩對自家子孫的一種愛護。

 他問自己,這就是謝留以後的婦人?

 謝家落魄,長孫沒了富足無憂的生活,又為了他沖喜,娶一個不知來路無人教導的孤女,這就是他作為祖父,帶給長孫的好處?

 胭脂的存在,當即成了一面照清現實的鏡子,讓謝伯卿立時意識到,他再這般頹靡下去,將無顏面對自己的孩子,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羞恥心令他振作起來,默許了胭脂給謝留當童養媳的身份,並藉以這種事提醒自己,萬不可再頹靡墮落下去。

 沒想到,當年陰差陽錯的一個決定,造就了今日讓兩個人牽扯不清的惡果。

 胭脂不信謝留會不怪她。

 她表面看上去沒心沒肺,心裡實際噤若寒蟬,不知謝留會對她施行怎樣的報復。

 可是從她回來起,整個謝府都風平浪靜,就連以為會鬧騰不休的謝慍,在那日之後竟然沒再過來找她麻煩。

 倒不是她惹麻煩,而是這簡直不符合他們的行事作風。

 因為下藥令謝留差點一命嗚呼,她至今都不敢到前屋去,跟謝伯卿、謝慍他們坐一桌吃飯。

 沒有別的緣由,就是有些莫名的難堪。

 胭脂臉皮從沒這麼薄過,但她裝得很好,不知內情,都當她沒回讓婢女把吃的送到房裡,是在擺架子。

 可是連郎君們都沒說甚麼,下人更不好置喙。

 而今對胭脂,都當是菩薩一樣供著。

 “這是甚麼?”

 從大早起,梳洗中的胭脂就聽到外面傳來抬東西進來的動靜。

 鏡子裡的面龐少了幾分血氣,眉眼間籠罩著一股憂愁,在聽到雜音後,因葵水而身子不適的胭脂脾氣較大地推開婢女為她描眉的手,乾脆回頭叫來屋外的管事,一問才知。

 “這些都是郎君讓小的給您送來的寶貝。”

 管事腆著臉賠笑:“夫人要不要開啟瞧瞧?”

 胭脂抿著唇,神色平淡而怪異地挑了挑眉,謝留會對她這麼好要送她東西?

 他是真傻還是假傻,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拿東西討好她?

 回想起被抓回來的那天夜裡,謝留低沉而陰鬱,訴說著對她又愛又恨的心意的話語在胭脂耳邊迴響,讓她閃過一道精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開始進行一場莫名其妙的比較。

 她高抬下頷,“他自己要送我的?那就開啟看看。”

 謝留所謂的既往不咎,展現出來的誠意和真心彷彿都藏在了箱子裡。

 胭脂說不好心情如何,但無疑,沒有人天生不喜歡被討好。

 謝留有時說她不知廉恥,胭脂看著眼前滿箱的金銀珠寶,房契地契,卻覺得真正不知廉恥的是誰還不一定。

 她都那麼對他了,謝留是不是沒有羞恥心,才會一顧地往她身上費心思。

 小荷:“夫人就該多笑笑,夫人好幾日不笑了,還是郎君有法子,給夫人送了這些好東西,能令夫人開心。”

 小荷這丫頭就是直心眼,話剛說出口就被小菊惱她亂說話,偷偷打了她一下。

 胭脂更是愣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龐和嘴角,她笑了嗎?

 她對著這些金銀財寶笑,豈不是顯得她多貪財一樣?

 胭脂垮下臉子,“把這些都給我收起來。”

 “可是……”

 管事補救道:“還有一套郎君命人打造的首飾,夫人還沒看呢。”

 胭脂惱火地道:“我就那麼缺他一套首飾?”

 謝留走到院子裡,剛好就聽見屋內這句話刺耳地傳出來。

 他立在原地不動,身後的隨從也很尷尬地站在他背後。

 要他們說,他們郎君的這位夫人據說出身就不行,新婚之夜差點害死自己丈夫,跟人跑了,郎君沒報官將他們這對姦夫淫.婦抓起來懲治就算不錯了。

 按照本朝律法私通的罪名可是要殺頭的。

 她到底哪兒來的底氣,這般不將郎君放在眼裡?

 簡直有些過分不知好歹,招人厭的得寸進尺。

 胭脂不想因為謝留這種錢財上的討好,而輕易對他服軟。

 這就好像,她之前的堅持,跟盛雲錦的“私奔”被輕賤了一樣,她好歹該有點自己的堅持。

 謝留不知他們有仇,沒關係,她自己清楚就好,萬不能因為這點身外之物,就真的望了前塵過往,否則對不起自個兒的良心。

 胭脂忍痛割愛地讓人把這些東西抬下去,謝留的身影恰巧就是在這時候出現在房裡。

 他直接將下人手上捧著的那一套首飾拿過去,餘光一掃在場的其他人,吩咐道:“都下去。”

 謝留威嚴很重,在府裡說一不二,他醒來那天拖著帶病的身子,招來自己的一眾親兵到謝府集合,氣勢洶洶地殺出門去,就已經讓下人們見識到權利官威的厲害。

 只有胭脂不懂,還在拿他當個小將一樣,見了面就問:“你把雲錦放回去了沒有?你別惹他,他家勢力在這,你要想安穩做官,就別再自找麻煩。”

 謝留等其餘人都走後,房內只剩他倆,拉近與胭脂的距離,大手蓋住她嬌嫩的面頰,粗糲的指腹來回摩挲著光滑的面板,即便胭脂輕聲呼痛也不鬆手。

 “還惦記著他?”

 他問得漫不經心,平靜的表面下暗藏波濤。

 胭脂提起一口氣,生怕他又會做出甚麼來,頗為厭煩地揮開謝留的手,“要說話就好好說,少來動手動腳。”

 沒歷經之前的事,胭脂對謝留的不喜通常都會掩飾得很好。

 現在卻仗著謝留糾纏她不肯放手,十分恃寵而驕地對他不假辭色,語態中更是盡顯平常不輕易見到的潑辣與真實。

 謝留眼裡閃動著闇火,胭脂這種態度,只會讓他更想招惹摧毀她。

 瞥見胭脂正把玩她腰間的玉穗緩解心中矛盾,謝留不怎麼憐香惜玉地勾住胭脂的腰帶,一把將她拉扯過來,理直氣壯地問:“怎麼就不能動?有律法規定,丈夫不能碰自個兒婦人的?”

 胭脂掙扎,“那是逼迫!”

 謝留將她衣裳都勾亂了,胭脂扭來扭去,反倒把倆人都招出一身火氣,“你叫得歡暢的時候,怎麼不說我逼你?”

 胭脂一下面紅耳赤地愣住。

 謝留看她彷彿被自己說的話傷到了顏面,冷哼一聲,鬆開她開啟拿了許久的盒子,“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同我在街上看到旁人家中娶親……”

 “不記得!”胭脂不等他說完便不給面子地駁斥。

 謝留神色一凜,自顧自地說下去,“你說想看那些成親的女郎怎麼打扮的,於是膽子極大地帶我裝作別人府裡的家生子從後門混進去。結果那家也不是甚麼多富貴的人家,沒看到你想像中的場面便失望至極。說以後成親的話也絕不能是那麼寒酸的樣子,我答應你,要你也過上富貴的好日子,之前的婚儀我說到做到了吧?”

 那天胭脂還是很風光的,謝留是真的沒有虧待她。

 他取下其中一樣釵頭鳳,放下盒子,在胭脂頭髮上比了比,“而今,我向你保證,不止是婚儀那天讓你風光,以後的日子也讓你應有盡有。你守好婦人的本分,不要再奢想多餘的人,安心與我過日子,就能享盡榮華富貴,這種平穩日子不正是你想要的?”

 胭脂張了張嘴。

 謝留搶先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想知道其中緣由。是你自己說過兩清,就是我犯了甚麼錯,一命換一命,你也該放下了吧?”

 他不斷地反問,開始動搖著胭脂的內心。

 胭脂本不該想太多,但實在是謝留過分狡猾,他有意提起他們少年時的過往,讓胭脂藉著往昔回憶起舊情,就跟以柔克剛一樣,不斷說服她聽從他的道理。

 而仇恨本就因為折磨了胭脂太多年,讓她想要儘快拋下。

 才會在盛雲錦的說服引誘之下,再次對謝留起了殺心,以便早日結束這場秘密而少有人知的恩怨。

 誠心說,謝留後來的語氣凝重而嚴肅起來,“你大可好好想想,總之有我在一日,你就與其他人再無可能。”

 都鬧成這個局面,她跟盛雲錦還能有甚麼可能?

 再殺親夫是沒有機會了,謝留再傻也不會給她第三次機會。

 至於盛雲錦,他現在情況不知如何,但就現下這樣的情境來說,要是再想把她帶走,甚麼考取功名再娶她之類的誓言,都通通不作數了。

 更重要的,謝留突然又爆出一件足夠重擊胭脂的事。

 “我那日在京都書院找他,你猜我看見甚麼了?大概那些道貌岸然的書院學子都知情,只有你被矇在鼓裡。”

 “姓盛的可不止有你一個女子,他同山長的女兒同樣不清不楚。”

 “你不是有個朋友叫孫畔青?她兄長孫長風是那個人身邊的走狗,你們關係這般要好,怎麼他竟也不偷偷告訴你?”

 謝留說著諷刺的冷言冷語,冰冷的面色卻不露絲毫嘲笑之意。

 他把渾身僵硬住的胭脂攬到懷裡,細心地為她別上巧奪天工,富貴華麗的釵頭鳳,跟哄小孩般搖著啊搖,蠱惑道:“只有傻子才會傾盡所有在愛你,不顧性命,忠心、好騙。為甚麼不願再試試騙騙他,這樣你可是會擁有一個對你言聽計從的夫君,他永遠不會背叛你。”

 今日的謝留彷彿就是為了給她下蠱而來的。

 這是胭脂聽過最動聽的言語,一個不會背叛自己,忠心耿耿又有情有意心屬自己的男子,不是世間痴情女子最最妄想的麼?

 胭脂仰頭,與低頭注視她的謝留面對面離得極近,只要露出一絲虛情假意,都能被輕易發現的距離,意有所指地問:“只有傻子才會傾盡所有地愛我,可是他不傻了呢?”

 謝留自始至終沒怎麼笑過,幽沉的眉眼堅如磐石般,不曾有任何一絲異樣的改變。

 挺秀的鼻樑之上,充滿佔有慾和侵略性的眼光始終固定在胭脂臉龐,默不作聲的將她的手指放到嘴邊挑逗地含咬。

 胭脂難耐的動了動,得不到回應讓她洩露了一點焦灼的情緒,頂著一張面無表情卻暈染了慾望的臉的謝留,氣勢沉穩如松如引君入甕似的,掌握著談判的主權。

 胭脂滿面含春,眼珠水亮地道:“就是做回我的‘謝小狗’的那樣也願意麼?”

 “……”

 少年時廝混的稱撥出來,謝留眉頭動了動,斂去複雜情緒,眼也不眨地將胭脂的尾指吞吐出來,帶著她往室內的臥榻走去,輕輕一推,便虎視眈眈覆蓋上去。

 幽幽傳來回應,“試試不就知道了。”

 就如自我欺瞞一樣,室內盈滿了旖旎的芳香,酒不醉人人自醉。

 待到晌午,床榻上一隻手伸出帳外,胭脂懊惱羞怒的臉緊跟著露出來。

 她身旁的位置謝留已經不在,房內只剩白日縱情後的她一個,滿身痕跡更沒眼看。

 激.情一過,內心空虛的胭脂莫名感到後悔。

 她是不是太好說話,這麼快就答應謝留了?

 可是從送他參軍到下毒,他算是賠了兩條命給自己。

 庭中捉鳥的謝慍看到謝留從內宅出來,趕忙躲到樹後去了。

 謝留就跟沒看見般直直路過,謝慍扒著樹皮的手指逐漸用力,陡然一隻手將他從樹後揪出來。

 謝留直視神色不屈的半大少年郎,冷峻的面容有所緩和,“甚麼時候變得見不得人了,兄長你也要躲?”

 謝慍梗著脖子,倔強地偏頭垂眸就是不看謝留。

 謝留身形高大,手上力氣不小,直接將謝慍當木偶一樣提在手上晃了晃,“出聲。”

 “不說為兄就走了。”

 謝慍猛然抬頭,一聲“阿兄”滿是委屈的出現在嘴中,連日積壓的憤怒都變成了埋怨,“為甚麼不趕她走,我替你不值,她忘恩負義,刻薄寡情……”

 “郎君。”

 一道聲音小心翼翼打斷他們,謝慍啞火,謝留沉默的彷彿懸掛了一片陰影的臉色保持不動。

 他淡淡問:“何事。”

 管事道:“門外有人要求見郎君。”

 “甚麼人?”

 管事面露怪異之色,斷斷續續道:“說是……郎君在軍營裡的舊相識。”

 謝留走出門外,修長身姿立在石階上,不曾下去,就將一道揹著包袱,背對著他的身影納入眼眸。

 即使對方衣著素雅,也能從中窺探幾分弱柳扶風、不勝嬌憐的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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