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雪為四目相對, 裴姣姣下意識想要鬆手。
在外人眼裡,她和喬在還是兄妹關係, 頂多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住一起,比親兄妹還親。
就算對內,這一個月以來,除了最初那一次被兩人默契揭過的極輕淺的吻,之後他們再也沒分毫越界。
再親密的相處,都可以理解為三歲裴姣姣和五歲喬在的溫馨日常。
喬在是為了不影響裴姣姣工作, 裴姣姣更多的卻是跟他賭氣。
——你不是要當我哥嗎?
——那就讓你當個夠。
只是才剛露出一點退縮的小苗頭,手忽然被喬在抓緊。
她低頭抿了抿唇, 有點開心, 當初那麼放心地讓她和夏雪為去拍戲,還以為他很自信,真的不在乎這些。
原來也不是那麼淡定嘛。
她手腕放鬆,任由他攥住自己,還用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這麼細微的小動作, 稍遠的鄭明月、夏雪為當然看不到, 在他們看來, 就是喬在剛剛還冷著臉, 忽然溫柔一笑。
可能是禮貌性地跟他們打招呼?
不愧是和夏雪為各自撐起濃顏、淡顏兩邊天的喬影帝,這張臉真的無可挑剔, 可惜沒機會簽下來。
——哪怕是對家, 鄭明月也沒法昧著良心說不好。
喬在至今是真沒缺點, 唯一能被拿出來說嘴的, 大概就是他太寵妹妹, 也不看看裴姣姣都多大了?
少時, 夏雪為最先打破沉默。
“聽說,你一會兒要跟馮倩然比戲?”
“你怎麼知道?”裴姣姣意外,還以為他要問自己來幹甚麼,是不是找他呢。
夏雪為笑笑,好像看不到兩人緊緊相牽的手,“何晏需要拍鄰居幾場戲,他過來打招呼,我才知道隔壁是他買下了。”
本來還想囑咐她不能輕敵,馮倩然是有真本事的,何晏卻已經從陽臺上看到他們,迎出門。
幾個人客氣幾句,夏雪為送走鄭明月後返回屋內,裴姣姣、喬在也跟著何晏進了他家大門。
一進屋,何晏立刻跟裴姣姣解釋,“抱歉,完全是個意外,我本來想付錢租用鄰居家的房子,去了才知道那是他家。”
結果就是一分錢沒花,夏雪為還主動提議出借房子,讓他們過去拍,誰讓他家客廳正對著薔薇園,是全小區景色最好的一處。
更無奈的是,他沒禁住誘惑,可恥地心動了。
電影裡,交通事故中過世的父母給兄妹倆留下了一大筆遺產,他們所住的房子就是其中之一。
一半劇情都發生在這棟別墅裡,窗外是一片光禿禿的草地,自然比不上或含苞或盛放的薔薇有意象。
卞導當時就拍板,換房子!
裴姣姣聽完經過倒沒甚麼意見,她也喜歡薔薇。
小時候沈阿姨就在院子裡養了一大叢,她經常和喬在一起給它們澆水,讓它們快快長大。
她就是有點感慨,“你們倆還挺有緣。”
何晏搖頭,“我一開始也是想買那棟,不過被人提前訂了,這才退而求其次,買了旁邊的,從陽臺斜著也能看花哈哈。”
每平米價格比均價高出一半,全小區最貴一棟房,原因就是正對那片薔薇園,即使這樣一樣搶手。
這世上不缺有錢人,只看有沒有心,夏雪為為了買到那棟房子,花費的肯定不只是大量的錢,還有數不盡的心思。
想到他剛才一見到自己,立刻打斷他經紀人的婉拒,說著“姣姣的師兄不是外人”,何晏心中就無限感慨。
再看看進門前才鬆開手的喬在和裴姣姣,他就只剩下一聲嘆息了。
不怪薛年欣賞,連蔓疼愛,鹿靈曉跨年跟她合作一次,張口閉口就是“我家姣姣”如何如何。
他這個小師妹,漂亮可愛還有才華,的確很招人疼愛。
“馮倩然也剛到一會兒,休息幾分鐘,咱們馬上開始,就比兄妹一起吃飯那場戲,別緊張,你一定可以。”何晏低聲交代。
裴姣姣衝他俏皮一笑,“嗯,我,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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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何晏才後知後覺明白了,裴姣姣話裡有話。
她是一定可以,別人可不可以就不知道了。
“哥哥,好吃。”裴姣姣糯聲糯氣喊著,忽然側身坐到何晏腿上,一雙大眼睛滿是期待,把她剛咬了一小下、沾著她口水的芋泥丸子用小叉子遞到他嘴邊。
何晏被她這一坐一喂弄懵了,肢體明顯僵硬,愣是沒敢張嘴。
雖然但是,小師妹這戲路夠野的啊!
卞導恨鐵不成鋼地瞪何晏一眼,哈哈大笑起來,“不錯不錯,三歲小孩子就是這樣,隨時都要抱抱,自己喜歡的好吃的想要分享給同樣喜歡的哥哥,從嘴裡拿出來就給人。”
他小閨女就這樣,小小年紀古靈精怪,一點不誇張。
那麼小哪懂得甚麼衛不衛生之類,全憑心意做事,他們當爸媽的從來都只有開心沒有嫌棄。
裴姣姣這場戲順利過了,輪到馮倩然。
馮倩然本來沒把一個剛冒頭的新人太當回事,多少覺得她是借了影帝和頂流的人脈,沒想到看完她的戲,隱隱竟有些壓力。
早知道就不客氣,她先來了,心中懊悔的同時被激起鬥志。
馮倩然醞釀好情緒,按照她事先練習過的,不太會用筷子,所以好幾次夾起芋泥丸子都掉回碗裡,於是氣惱地嘟嘴,一推碗不吃了。
何晏這次很輕鬆地接上戲,溫言軟語哄著妹妹,把丸子夾碎成小塊,讓她用勺子盛起來吃。
馮倩然懊惱的小臉上這才有了點笑容,不過吃了一塊就膩了,一看就是個挑食的小姑娘。
她這是對著自家的三歲小侄子,練習了好幾天的成果,可以說是有備而來。
跟何晏一樣,她一看到這個劇本就非常有感覺,也想搏一搏,搞不好就能擺脫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從此躋身一線。
“ok,到這吧,非常好。”卞導對她同樣是不吝誇獎。
兩個女演員演技都不錯,絕對在圈內平均線以上,到底選誰,卞導心裡已經有了定論。
“馮小姐辛苦了,大老遠來一趟,改天我請客,還請務必賞光哈哈。”卞導對她的實力相當認可,儘量把話說得迂迴委婉。
這就是選了裴姣姣,告訴她可以收拾收拾走人了。
馮倩然一下就聽出其中的意思,心裡一沉,帶著失敗的不服和不解,“可以請問,您是根據甚麼做出這個選擇嗎?”
她承認裴姣姣不差,但她自己發揮得也很好啊!
甚至因為裴姣姣的刺激,她能感覺到,剛才她其實是超常發揮,比平時每次練習的狀態都好。
卞導性格耿直,馮倩然既然大方地問了,他自然實話實說,“演技上二位都呈現得不錯,論技巧你更勝一籌,但是——”
話鋒一轉,一屋子人都豎起耳朵聽。
“但是三歲的孩子啊,是開心是生氣都寫在眼睛裡,這是技巧沒辦法彌補的,甚至可以說,技巧會磨滅掉孩子身上的靈氣,顯得很刻意,你懂我意思吧?”
馮倩然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個答案,越發不甘心。
技巧好怎麼反而成了缺點呢?而且她有技巧,要甚麼就能演甚麼,這個不對,她可以換一種詮釋方式啊?
她試著辯解,“這個角色是頭部受過傷,智力受損,我去找醫生諮詢過,說是這種孩子一般情緒不會太穩定,很可能突然發脾氣,我就是在呈現這種。”
卞導點頭,“辛苦了,你確實做了功課。”
眼底讚賞之色更濃,但他就是不肯發話換人,擺明了還是更看好裴姣姣來演。
馮倩然心裡堵得慌,看了眼一旁的裴姣姣,她正看著喬在傻笑,沒由來的,她有種被奚落的感覺。
——看,是我贏啦。
她覺得裴姣姣在炫耀,她那個得意的表情,肯定是這個意思。
原本應該痛快認輸離開的,可她還是不死心地為自己爭取了一下,“卞導,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再演一次,用和裴小姐剛才一樣的演繹方式。”
她豁出去了,一模一樣的劇情下,她的技巧呈現更好,或許是個突破點。
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劇本,也看好妹妹的角色,只要有一點機會,她都想要抓住。
卞導相當喜歡她這個不服輸的態度,“可以,那不如這樣,你照著裴姣姣的演,她照著你的路數演,你們互換,再來一次。”
雙方都同意,這次馮倩然主動先開始。
“哥哥,好吃。”她側身坐到何晏腿上,期待地看著他,把自己才吃過的芋泥丸子往他嘴邊送。
可以說是完美再現了裴姣姣之前的演繹,在場其他人看了,也說不出哪裡不好來。
真不愧是圈子裡有口皆碑的實力小花,就是次次差一點運氣,資源不好不壞,總是上不去。
輪到裴姣姣,她沒立即開始,而是遲疑地看喬在,小聲說:“一定要完全照著她的來嗎,我剛剛腦補了一下,好像做不到。”
“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來。”喬在摸摸她的頭,“要相信自己的直覺,你不是在演,你就是三歲的自己。”
馮倩然不知道,她提議再來一次,導致卞導決定互換戲路重演,依舊把題出到了裴姣姣手裡。
小時候的裴姣姣,因為很少能見到爸媽,聽多了幼兒園小朋友天真又殘忍的譏笑,見多了別人一家三口的整整齊齊,心理一度出現裂痕。
就像影片裡的小女孩沒等到哥哥的親親,轉身去踢散了她精心搭建的積木房子,她的情緒起伏極大。
一下在天上,一下在地心。
裴姣姣就是這麼演的。
她還小,不太會用筷子,所以好幾次夾起芋泥丸子都掉回碗裡,何晏和上次一樣,溫言軟語地哄,幫她把丸子夾散,遞給她一把小勺。
開頭這裡和馮倩然差不多,馮倩然心中踏實幾分。
然而下一刻,裴姣姣沒有開心地拿起勺子吃,而是盯著碗裡被弄碎的丸子看了會兒,抱著碗天真無邪地看著何晏,手輕輕一鬆。
啪嚓一聲,碗落在地上,碎瓷片在她腳邊濺起。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眼底有著孩子的執拗,“都碎了。”
她要夾起丸子,哥哥卻把她的丸子夾碎了,所以她就把碗摔碎,來表達心裡的不滿。
因為裴姣姣先前和喬在的對話,何晏這次有了心理準備,立刻上前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對不起,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該把丸子弄碎了,我幫你變回去好不好?”
裴姣姣看著他,點點頭。
何晏伸手去撿一塊塊散落在地的丸子,不小心碰到碎瓷片,手指劃破流出血——是真的不小心,好在不嚴重。
裴姣姣盯著他的手指,忽然蹲下,抓著他的手指送到自己嘴裡,含著受傷的指尖舔掉血跡,像是小動物本能地在給同伴療傷。
“哥哥,疼。”
何晏心裡一軟,“哥哥不疼,姣姣乖,哥哥給你捏丸子。”
裴姣姣點頭,乖巧地看著他把幾塊大一點的碎塊揉到一起,重新團成一個小圓團。
她接過小丸子,左右看看,放進另一個碗裡,繼續用筷子去夾。
這次的小丸子很好夾,她失敗幾次後終於成功夾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滿眼真誠地、送到了何晏的嘴邊。
何晏:“……”
他差點哭出來,這突如其來的感動是怎麼回事?
難怪夏雪為在一次採訪裡說,在片場經常被裴姣姣帶戲,他還以為他是誇張,沒想到是真的。
事先完全沒商量,裴姣姣就是憑著本能在演,甚至不是演,這就是她自己的三歲。
這一刻他無比確信,這個角色,非她不可。
**
一股酥麻從腳底衝到頭皮,卞導激動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如果一開始他還是喜歡裴姣姣眼裡的靈氣,演技的自然,現在他就是被她身上這股邪勁兒徹底征服。
“太像了,我無數次想象過,這個妹妹應該是甚麼性格,甚麼樣子。沒錯,就是這樣,她的思維和普通小孩不一樣,但是她喜歡對她好照顧她的哥哥,就是這樣!”
其他來參加圍讀的演員、執行導演深有同感。
起初,他們以為裴姣姣會跟馮倩然一樣演一遍,跟著發現她試圖演一個脾氣更大的小姑娘,碗碎的一剎那,整個畫面的溫馨平靜都被打破了。
最絕的是她那句“都碎了”,事後回想,不知道是在說丸子、碗、還是她的心意。
更絕的在末尾,她重新拿到不碎的丸子,執拗地夾起來,居然是要給哥哥吃,這一波三折的演繹,完全緊抓著人心,還有一絲莫名感動。
卞導沒點評馮倩然的表現,但她自己明白,這回是真栽了,而且是被一個自己根本沒放在眼裡的新人狠狠比下去。
聽到身後有人小聲議論她只會學人家,結果被人碾壓,心底的不甘和驕傲一下激起。
馮倩然給她男朋友、也就是投資人打了個電話,而後把手機拿給卞導,“不好意思,我希望您可以聽一下他的建議,再做決定。”
卞導聽了,然後當眾跟投資人對罵一場,看傻了裴姣姣。
還以為何晏說的對罵就是個誇張的表達方式,沒想到其實是弱化了,這罵得可真夠狠啊。
“有錢了不起嗎!你嚇唬誰!老子又不是讓人嚇唬大的!”
“你說她演技好,我才讓來試試,比不過別人怪自己,你拿撤資威脅我就是個傻逼!”
“我不換!這角色只有裴姣姣能演,換了導演都不能換她!”
裴姣姣越聽越服氣,尤其她發現周圍的工作人員全都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頓時更服氣了。
“我會讓我男朋友立馬撤資,希望你別後悔,我等著看您的大作,期待上映。”馮倩然間接被罵了一通,也惱了,拿回手機叫上助理氣憤地離開。
沒過多久,投資人找來的製片人果然和卞導翻臉,等著看他沒錢拍不下去鬧笑話。
當然,只要他低頭道歉,跟馮倩然說幾句好話,他們也不是不可以繼續給錢。
卞導又急又氣,氣血上湧,一分錢真是難倒英雄漢,這麼好的本子,就因為他這個臭脾氣,已經談崩了無數大老闆。
人都聚齊了,這會兒讓他上哪兒再忽悠個煤老闆去?
裴姣姣問何晏,“沒合同之類的嗎,他們說不投就不投?”
何晏無奈地點頭,“卞導就這個脾氣,難得碰上一個被他罵了幾次沒翻臉的煤老闆,恨不得引為知己,合約在走,不過沒最後蓋章,都不算數。”
裴姣姣心中一動,小聲嘀咕,“沒合同也好,又不是就她有男朋友。”
何晏沒聽清,“嗯?”
裴姣姣已經走向喬在,歪頭看著他,嬌滴滴地說:“哥哥,人家有男朋友投資拍電影,姣姣好羨慕呀。”
喬在看了她片刻,倏然一笑,“不用羨慕,你也有。”
作者有話說:
裴雕雕:感謝兩個寶兒,誰還沒個男朋友呢,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