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暫時搬到床上, 李延山將食物一一在寫字檯上鋪開,棕紅牛排和翠綠色拉的組合配色鮮豔美麗。
沈愉初去床頭櫃上拿紙巾盒,行進中, 大腦悄悄轉成一個看不見的陀螺。
貫徹賀歡老師學的第一步——表達清楚:她跟他, 只上床不動心。
好的,那麼現在問題來了——
該怎麼表達才不突兀呢?
她沒有經驗, 只好求助於網路, 眼前飛快閃過碎片時間刷手機看到的網路用語。
小弟弟,我真想狠狠把你辦了。
你們男生對我這種小姐姐有慾望也是人之常情,我可以抽出兩個小時陪你過你們小孩喜歡的約炮。
呵,戀愛是不可能戀愛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戀愛的,只有噹噹炮友才能維持得了關係這樣子。
……
僅僅是將以上語錄在心中快速滾過一遍, 沈愉初就已經想一頭栽進馬里亞納大海溝最深處從此長眠不復醒。
“姐姐。”一直目不轉睛盯著她的李延山突然出聲。
沈愉初驚掉手中的叉子, 反應敏捷地在落地前一把抓住, “啊?”
他在忍笑,忍得肩膀微顫。
“胡蘿蔔的葉子, 好吃嗎?”
沈愉初這才發現, 配菜中小指粗細的水果胡蘿蔔, 橙紅的部分被她三兩口嚼掉,然後她就陷入漫長的沉思,咀嚼了很長時間的綠葉子。
她面不改色, “年輕人不要挑食。”
“哦。”男生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輕快爽朗。
這一刻的沈愉初,是一個完美的牛排切割機器人,面帶考究的假笑,動作優美。
還是……先鋪墊一下吧。
她叉起一小塊肉, 舉至半空,裝作突發奇想不經意地問:“你為甚麼不找女朋友?應該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吧。”
救命啊,她簡直是年度最佳尬聊選手。
李延山動作頓住,笑意慢慢收斂,直至唇角繃直,慢篤篤地反問:“你說我為甚麼不找女朋友?”
沈愉初直愣愣的,無意識地看著前方精緻完美的輪廓。
呼吸系統罷工,大腦也停止運轉。
一把名為“心悸”的粉色柔軟大錘追著她的心臟狠命地敲。
他的聲音跟隨熱海的浪穿進耳朵,似近似遠,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清似的亟待確認。
“姐姐,這麼久了,我不信你感覺不到。”
心裡暗自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見的巨大沖擊又是另一回事。
沈愉初整個呆住,半晌才記起初衷,不想成為破壞氛圍的殺手,吞吞吐吐訥訥開口,“你……你對……”
“我?我對?”李延山疑惑卻耐心。
嘴唇反覆翕動至乾涸,沈愉初心一橫閉上眼,叉子一放,一口氣摔出問題,“你對及時行樂有甚麼看法?”
感動得想要落淚。
天啊,她問出口了!她出息了!
還好她提前閉上了眼睛,看不見李延山此刻的表情,只能從急促上提的話語裡品覺出他有多震驚。
他難以置信,“姐姐,我確認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要及時行樂?還是你要我及時行樂?”
“都不是。”尷尬程度快要超越她能承受的極限,沈愉初冷靜睜開眼,眼裡一片刻意的清明,“有個朋友剛剛和我聊到這個問題,正好你在這裡,我順便諮詢下你們年輕人的看法。”
她看見李延山因為驚訝而睜大的眼睛,大概有平時的一點五倍。
“就我之前的室友,賀歡,你見過的。”沈愉初在心裡對賀歡默唸五遍“對不起原諒我”。
經過她一番站不住腳的狡辯,李延山似乎情緒稍緩,面上的驚詫減輕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些許玩味和觀察。
“真的只是隨口一問,你可以理解為,調研。”沈愉初嚴謹地挑選詞彙,鄭重頷首,反覆確認,“對,沒錯,就是調研。”
對面的小孩微微低下頭,右手掩住臉避笑,“哦——原來是調研——”
“說話不要拖那麼長。”
沈愉初面板燙得炙人,叉子上掛的牛肉塊若是貼在臉上,立即就能聽見“滋滋”的響亮煎烤聲。
“好的。”李延山一秒乖乖正襟危坐。
不要以為她沒看到他還在笑。
笑得睫毛一直在顫。
沈愉初破罐子破摔,腿一抻無賴追問:“所以你到底怎麼想?”
李延山斂目思考片刻,“我尊重這個世界的多樣性,不judge別人的選擇。”
“那你自己呢?”沈愉初定定盯住他,生出幾分緊張,無意識地刻板摸耳環上吊著的玫瑰金珍珠。
他視線平抑上移,和她四目相對,“取決於物件是誰。”
沈愉初不知覺坐直身體。
換言之,對某些物件,他就願意亂來?
難道他以前有過約炮的經歷?
可是,他如果完全不能接受這種事,也就不可能答應她的提議。
沈愉初一片混亂,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他答是還是不是。
她確定自己沒有在臉上原封不動呈現出一時間千迴百轉的心思。
但她覺得李延山還是看穿了她。
李延山放下刀叉,直接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眼神和語氣都專注到期待的地步,誠懇道:“姐姐,我沒有交過女朋友,這方面很遲鈍的。你讓我猜女生心思,我很有可能會猜錯。”
沈愉初在他的坦誠中自慚形穢。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末夏初的流水,“所以你可不可以直接告訴我,你想表達甚麼?”
坦白換坦白,沈愉初猶疑著剖開心扉,“我暫時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但是?”他面帶輕薄一層探究。
她短吸一口氣,提至嗓子眼,鼓足勇氣直視他,“我剛才其實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不談戀愛的前提下進行接觸。”
李延山略意外地平視過來。
沈愉初看不透他在想甚麼,只能從目色最外層看見耐人的研判。
空氣一時凝滯,長久闃寂無聲。
燒烤爐已經架好,她在鐵板上焦灼地翻來覆去,等待審判結果。
是故床頭電話叮鈴鈴響起來的時候,沈愉初嚇了一大跳,小腿直接踢上桌腳。
她“嘶”了聲,忍住順著腿極速攀爬擴散的痛意,起身去接電話。
“Amanda,我是科林,陳總請您上來一趟。”
沈愉初對此有心理準備。她剛發了調崗申請,高層一定會找她談話。
“好的,我馬上上去。”
但是,對方是陳懷昌。
她要在酒店房間裡,和陳懷昌見面。
這個認知讓沈愉初無比煩躁,短促薅了一把頭髮,重重擱下聽筒。
為了配合房間主題,電話配置是老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黑色舊式電話機,聽筒自重驚人,摔下去“咚”的一聲,盪出回聲的驚響。
她的情緒變化一絲不差地落入李延山眼裡。
他側頭看過來,一隻手撐在額角,微偏的動作無端看上去揣摩意味濃重。
“陳總找你嗎?”他問。
沈愉初不奇怪聽筒漏音嚴重,只感覺李延山嗓音似乎較平常冷淡。
她嗯了聲,走到衣櫃的落地鏡前理衣服,嚴肅凝重的神情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女為悅己者容”,只會覺得看到上戰場前穿戴戰袍的戰士。
可惜戰士還能拼著尊嚴奮起一搏,而她只能氣悶的虛與委蛇。
沈愉初挺胸一步一頓走到房間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停了下,“十分鐘後隨便找個甚麼藉口給我打電話。”
黏在她身後的視線彷彿不帶體溫。
*
總裁住的頂樓套間,比馬良才的房間還要大,光是會客廳就有樓下標間的四五倍大小。
“來了。”
陳懷昌隨意一抬頭,懶洋洋地擦著高爾夫球杆,旁邊茶几上放著開啟的膝上型電腦。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休閒,白色高爾夫Polo衫,黑色休閒褲,酒店的黑色絲棉拖鞋。保養良好的面板和身材很難看出年齡,只能在視線逼視中感受到閱歷碾壓。
“陳總。”沈愉初在會客廳門口站住,客套問好,餘光略感惴惴地追隨科林離開的背影。
陳懷昌乜了眼她像是隨時準備逃跑的站位,不悅地皺了皺眉,“站那麼遠幹甚麼。”
“不好意思。”沈愉初挪蹭到真皮沙發對面,大半米開外,不肯再近了。
陳懷昌明顯不滿意地“嘖”了下,沈愉初權當沒聽見。
僵持兩秒,陳懷昌無可無不可地放棄,瞥一眼電腦螢幕,郵件發起人的證件照笑得美麗斯文。
“你想調崗?”陳懷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沈愉初兀自垂著腦袋,“是的陳總。”
“為甚麼?”
沈愉初背誦套話,“我在目前的部門已經待了三年有餘,在近來的工作中愈發意識到自己的短板,期望能夠參與一線工作——”
“不,我不是問你這個。”陳懷昌直接打斷她,“我讓你回總裁辦,願意給你鍛鍊的機會,你不領情就算了,我就當你是不願意挪窩。可你現在又想折騰到前臺去,你讓我怎麼想?”
沈愉初料到他會出言刁難,平靜微笑狡賴,“我想先綜合性地提升自己的能力,以便將來進總裁辦,能更好地為您服務。”
陳懷昌被她臉不紅心不跳的詭辯逗笑了,誇張地捧腹大笑,笑到眼角浸出淚花。
他摘掉無框金邊眼鏡,散著殘餘的笑意抹掉笑淚,聲音放柔緩,“初初,說過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你為源茂拋頭顱灑熱血。”
沈愉初一瞬死抿住唇,不動聲色地往後退步。
陳懷昌重新戴上眼鏡,調整了下角度,篤悠悠道:“你只要乖一點,陪著我就行。”
沈愉初在背後攥緊拳頭,用力得指節發白,“陳總,我一向非常敬重您。”
陳懷昌慢條斯理從沙發上站起來,笑得像一條嘶嘶吐信的黑蛇,“我喜歡你,你不願意,可以,你要在外面闖一闖,也可以,這麼多年我都等了,誰讓我樂意慣著你呢。”
笑臉一塌,眼神驟然陰冷,“但你要是一直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客氣了。”
沈愉初已經退到會客室邊緣,背抵住門框,對人面獸心的人再吐不出敬語,“你不要逼我。”
陳懷昌不屑“哈”的一聲,“怎麼?又要鬧辭職?”
他搖著頭,很失望的樣子,“初初,幾年過去,我以為你成長了,沒想到還是這麼小孩子氣。我不答應,你以為外面有哪家敢用你?到處碰壁的苦頭吃過一次了,還不夠?”
刻意遺忘的黑暗回憶從胃裡泛上來,在胸腔中積聚成火,沈愉初一陣噁心,咬牙切齒撐住。
陳懷昌走到一整面牆的落地窗邊,志得意滿地負手看海,“故人之女嘛,我理應要多關照關照。”
“要是我媽知道你是這種人,一定會恨你。”沈愉初慢慢從身後摸出手機。
“樂觀點嘛,說不定她很願意認我這個女婿呢。”陳懷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得趣地睨她一眼,哈哈笑著拍了下大腿,“別費勁錄音了,又不是沒試過,你遞交給合規的舉報被壓下來了吧?發給季老爺子秘書的郵件杳無音訊吧?”
沈愉初滯住,拼命壓抑大幅的喘息。
陳懷昌想著想著,還把自己逗樂了,“何況,就算真公開了又怎樣,我說是你媽對我餘情未了,你覬覦我的錢財和地位,世人最多誇我一句風流。”
怒火熊熊燃燒,眨眼竄至頭頂,沈愉初終於忍不住,衝上前高揚起巴掌,“無恥!”
體力差異懸殊,巴掌被陳懷昌一把錮住,他甚至還下流地捏了把。
手上傳來緊攥的痛意,被他摸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燒,沈愉初抽不出來,顧不上會不會激怒他了,高跟鞋狠狠踏上他軟薄的拖鞋鞋面。
陳懷昌喉嚨裡溢位一聲低吼,吃痛鬆了手。
沈愉初趁勢從他的禁錮中逃離,大口大口喘著氣。
沒等她往外逃,捂著腳背的陳懷昌突然笑了,笑聲因為疼痛有些嘶啞,聽起來更為變態,“我還真就喜歡看你這不屈的小模樣。”
沈愉初怒目圓瞪,隔夜飯都要嘔出來。
陳懷昌就著站位彎下腰,一把將電腦拖至面前,在沈愉初的調崗申請郵件roved”,謔笑裡帶著幾分令人作嘔的寵溺,“想去就玩去吧,我都等了這麼多年了,也不介意多這一時半會兒。”
沈愉初看著他道貌岸然地直起身,眼神陰冷,用恫嚇的語氣威脅,“別怪我沒警告你,在我耐心耗盡之前,你最好做點讓我滿意的事。”
她覺得陳懷昌已經瘋了。
同時覺得她可能也快氣瘋了,怒極反笑說“謝謝陳總的批覆”,操起桌上的水杯就照面潑了陳懷昌一臉,轉身就跑。
總是髮膠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現在凌亂地往下滴著水,陳懷昌慢慢抬起頭,眼紅如困獸。
沈愉初用盡全身力氣竄到門口,門鈴正好響起。
“叮咚——叮咚——叮咚——”
快且急,一直不停,像著火催促。
身後沒有追上來的腳步聲。
沈愉初果斷拉開門。
“老陳,晚上湊個局——”鍾文伯抬著一盒雪茄從門後冒頭,見到她意外地一笑,“喲,小沈經理也在啊。”
沈愉初勉強擠了半個笑,“鍾董。”
鍾文伯得意地晃晃手裡的盒子,“要不要試試?我剛收的好貨。”
她邊說話邊往外走,“不好意思鍾董,我不會抽。”
鍾文伯遺憾地搖了搖頭,“那就可惜了。”
剛才全身心被憤怒和震驚佔據,後怕和屈辱後知後覺湧上來,沈愉初頭也不回往電梯口走,“鍾董沒甚麼事我就先下去了。”
“去吧去吧。”鍾文伯擺了擺手。
*
手機跳出新資訊,季延崇垂眼睨視。
鍾文伯從樂園另一頭的酒廊趕來,路上花了點時間。
根據鍾文伯的描述,應該沒發生甚麼事。
在等待鍾文伯趕至的時間裡,他動過很多念頭。
想把她帶出來,有太多更加快速有效的辦法。
但自利些考慮,他不想採取更多增加自我暴露可能性的舉措。
並且,如果她和陳懷昌真的是那種關係,他豈不是成了阻礙他們重修舊好的惡人。
他想知道她的抉擇,在她大膽問他要不要和她保持肉 | 體關係以後。
季延崇在這種奇異而複雜的不虞中按耐下來。
門鎖輕短“滴”了一聲,有人在門外刷卡。
他假裝一無所覺地前去開門,“姐姐,你回來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
確實,時間還沒到她所要求的十分鐘。
沈愉初面色鎮定如常,除了眼尾稍稍泛紅,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季延崇小心翼翼地試問:“怎麼了?陳總批評你了嗎?”
她沒有回答,反手關上門,看著他的雙眼急需傾訴和宣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能幫我保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