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擁抱, 比預想的要長久太多。
沈愉初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初濃厚的安撫意味逐漸發酵變異,變成體溫相貼、氣息交纏。
李延山溼熱的鼻息簇蔟噴灑在她的頸側, 覆在後背的手嵌入的強勢令人發疼, 腦後的發剃短了,蹭來蹭去, 同時帶來柔軟的觸感和微弱的刺痛。
一呼一吸之間, 她像在抹了麻藥的刀尖上跳舞。
沈愉初甚至不敢抬頭。
光是想象鼻尖相抵的畫面,就足以讓理智沉醉進靡靡的溫床。
膝窩完全軟了下去,不知甚麼時候吊上脖頸的胳膊被一片戰慄攻陷,她變成滾燙軀體上的一個掛件。
直到鼻音不可控制嚶嚀出聲時,沈愉初清晰感覺到了他的某種變化。
一道驚雷照頭劈下,她猝然清醒, 根本來不及多想, 猛然推開的舉動不帶遲疑。
“茶都涼了。”沈愉初佯裝沒聽見他幾不可聞的悶哼聲, 端起杯子走到水臺,背對李延山, 借添熱水的動作平復繚亂的呼吸。
熱水高高跳進杯裡, 平靜的紅茶水面激出一輪一輪的漩渦, 一圈圈向外蕩去,最後被杯沿阻截。
李延山沒有說話。
沈愉初臉頰燙得驚人,來自身後的視線也灼熱得驚人。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 他的呼吸聲比平時粗重太多, 喘氣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無限放大,將她的心跳帶至同一頻率。
都是成年人了,這意味著甚麼,她心知肚明。
理智復甦, 沈愉初不由反思自己,竟然放任情形偏航至此。
有點後悔,但細究下來,其中更夾雜著一絲隱秘的快樂。
李延山一直沒開口。
她想他已經足夠紳士,尊重她的拒絕,沒有任何進一步侵略的舉動。
因此沈愉初覺得,作為首先背約退出的一方,此時她似乎應該狡辯些甚麼,以緩和微僵的氣氛。
沒錯,她是年長者,要主動肩負調和的責任。
下定決心,沈愉初屏住一口氣轉身,仰面面對近在咫尺的、覆蓋厚重隱忍的黑眸,心理建設一瞬間完全垮塌,不假思索的解釋脫口而出,“Ana隨時可能回來。”
李延山眼神忽然變得微妙,頭側偏幾度,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小學生式點頭,“哦——”
沈愉初壓下漫天的窘迫,蹙眉睨他一眼。
不怪她多心,是他這個“哦”字實在拖得太長了些。
李延山搓了一下劉海,尚未出口的詭辯被“滴滴滴——”三聲跳出的提醒打斷。
馬良才簡短而強硬的追殺雖遲但到,【儘快改好發我郵箱。】
沈愉初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挪正電腦,重重的鍵盤敲擊聲響起,一口喟嘆呼盡了肺部的氧氣,“有時候真的覺得很乏力,想換個賽道。”
“比如?”李延山突然正眼看她,直截的注視如窺察。
他的反應比她想得要更大一些,沈愉初訝然瞥他,順心答道:“去市場部吧,銷售部也行。”
李延山沉默了下,冷聲“哦”了聲。
這個回答似乎不是他期待的答案。
不過瞬息之間,正經沉著的端視泰然斂起,單純的少年感重現,他感嘆說:“那邊工作壓力好像很大。”
“我在這裡壓力就不大了麼。”沈愉初眼睛黏在螢幕上,笑了聲,“那邊雖然累,好歹是能拿業績說事,沒有人 | 權至少還有獎金。總好過我現在——除了PPT越做越好,其他甚麼好處也沒有。”
“為甚麼不試試申請內部調動呢?”他還站在寫字桌前,高大身形投下的陰翳和她的身體重合。
“我也不知道,現在雖說不夠好,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差。離真的一咬牙申請調職,感覺……就差那麼一口氣了。”沈愉初頓了頓,自己都沒想清楚的事,三言兩語更說不清,她只能邊思考邊斟酌道:“只差一口氣,能夠促使我踏出那一步的關鍵的一口氣。”
李延山沒吭聲,端著下巴眯眼看她,似乎若有所思,低喃道:“契機啊……”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沈愉初聳了下肩。
手機群嗖嗖跳出幾條微信提醒,沈愉初順序點開。
周明說:【Amanda,我們現在出發去隔壁小鎮泡溫泉打麻將,你來嗎?】
Ana緊接著彈出一條語音,“別忘了捎上我徒弟啊!”
沈愉初想回復,手機介面不防被他蓋住。
她錯愕抬頭,看見他綻放出一個極盡完美的笑顏,微揚的聲音清澈中帶著幾分勾人。
“姐姐,我們翹了團建吧。”
*
半小時後,起伏的青黃山巒之間,沈愉初立在一處矮山的山頂,無言望著眼前碩大的廣告牌,沉重地判斷,安全但會輸錢的國粹麻將,和極限運動無動力滑翔傘,到底哪一個能更讓她心碎。
“想玩嗎?”李延山一如既往微笑地看著她。
沈愉初訥訥張唇,空洞地回望他一眼。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每回帶她玩的都是心跳極限。
她想不通,為甚麼全家樂式的遊樂園,會有這麼多驚悚的遊樂專案。
好在她已經經歷過一次過山車和半次高空彈跳的考驗了,不然肯定立刻轉身就走。
——好吧,雖然很害怕,而且她還有一點點的恐高。
但也不是完全不動心。
面前高聳的LED顯示屏上,滑翔傘宣傳影片滾動播放,那種在藍天白雲下自由翱翔的感覺,確實輕易令人心生嚮往。
李延山安靜站在離她兩步的地方,靜靜凝視,並不出聲催促。
沈愉初在他耐心的等待中掙扎了一個世紀。
最後,她踟踟躕躕地指著畫面尋求確認,“我們是玩雙人滑翔傘對吧?就像這種,後面有教練負責操縱的。”
“對。”李延山笑著頷首。
“好……吧。”沈愉初做了像大海那麼寬的心理建樹,終於下定決心,踮起腳尖遊目,“那我們的教練在……”
“馬上到了。”李延山笑著縱目往一個方向。
沈愉初順著看過去,一位曬得黝黑黝黑的小哥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
真的是“衝”,跑得比見到紅布的賽牛還快。
等小哥跑近了,沈愉初認出,外面廣告標牌上最大的照片就是這位教練的。就她一目十行的掃視結果,貌似是個業界知名的大拿,國內外獲獎到手軟的那種。
教練衝至面前,自我介紹都忘記,盯著李延山的眼冒激越的金光,聲音猶如見到偶像般發顫,“終於見到您本人了,季——”
李延山上前一步握住教練的手,完美的微笑好整以暇,“您好,我們是來體驗滑翔傘的。”
教練怔住,旋即反應過來地拍了下腦袋,嗷了聲,“季——機不可失,遇上今天這麼好的風可不容易!”
沈愉初怎麼想都覺得這段對話有點詭異,對他們之間的啞謎感到費解,奇怪地瞄李延山。
李延山清朗的笑容紋絲不動,“既然風機不可失,那我們儘快開始吧?”
教練大掌一合,“好!”
沈愉初落在後面,視野裡,總覺得教練寬厚的肩膀激動得有點發顫。
*
考慮沈愉初是第一次嘗試,教練為他們選擇了一處相對較平緩的斜坡。
三五工作人員陸續出現,提來一堆丁鈴噹啷的裝備。
滑翔傘在草地上鋪開,看著就很容易相互纏繞的繩索在李延山手裡謎般順從,很快便根根分明一一列示開來。
陽光正好,他低頭專注的模樣,臉側都覆上一層迷人的柔光,認真是男人永恆的魅力加成。
沈愉初蹲在一旁,負責將炸 | 藥 | 包那麼重的揹包座椅立住,見李延山熟練的操作,很是新奇,往他身邊蹭了蹭,“你以前玩過嗎?”
李延山一抬頭,距離近得能看清眨眼時顫動的睫毛。
沈愉初尷尬想回挪。
李延山看出她的意圖,很快又垂下眼去處理繩索,“嗯”了聲,頓了頓,隨意找了個話題,“你怕嗎?”
沈愉初自我觸探內心,實話承認道:“有一點。”
突然,一陣尖銳的吵鬧聲劃破平靜的山野風光。
一男一女氣勢洶洶地跟工作人員嚷嚷,手裡門票樣的紙張氣憤地往地上摔,“我們提前一個月就預約了萬教練,憑甚麼讓他們插隊?”
倆人口中的萬教練,就是沈愉初他們的大拿教練。
距離有些遠,幾個手舞足蹈的工作人員不知做了甚麼解釋,總歸是好說歹說將倆人請走了。
其中一張扔在地上的票被風捲起,起起伏伏地吹到了沈愉初腳邊。
她順手撿起瞥了眼,門票背面,最後一條注意事項加粗字型十分醒目——
為了場地協調,請務必提前三週以上預約。
他們是臨時起意來的,必然沒有預約過。
手裡的票陡然燙手。
沈愉初抱著腿想了想,唯一思考出的結論是——李延山多花錢了。
雖然據他自己所說,過去四處打工攢了些積蓄。
沈愉初不想看到他為了玩樂,或者說為了帶她玩樂,打腫臉充胖子破費。
她重新蹲回李延山身邊,考慮是不是應該直言不諱讓孩子長個記性,面色微冷,“我們插隊了?”
李延山訝然回頭,觸到她略帶涼意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很久。
也可能沒有很久,只是直白的盯視讓她寒毛直豎,所以覺得時間很長。
“確實插隊了。”李延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羞惱地撓了下額角。
他招了招手,把萬教練叫過來,站起身,展臂搭背介紹道:“萬教練是我同學的哥哥,我剛才在酒店打電話拜託他了好久好久,才能沒預約進來。”
萬教練的黑圓臉短暫地疑惑了一下,當即拍著胸脯接道:“呃……對,弟弟的同學就是我的同學!預甚麼約啊,自己人不用這麼見外。”
沈愉初半信半疑的,視線在倆人之間睖巡,“哦,是這樣嗎。”
“好了,穿裝備吧!”萬教練眼神瞟李延山一眼,大嗓門吆喝起來。
立即有兩位工作人員上前來,要幫沈愉初穿戴。
巨大揹包背在身上,人頓時矮了一截,踉蹌倒退兩步,險些跌坐下去。
李延山看著她略顯笨拙的動作,噗嗤笑了,“我來吧。”
工作人員都像聽從指令的機器人,眨眼間散得人影都不剩了。
陰影慢慢遮住日頭,熟悉的氣息近到身前,讓她一下就想起早前在酒店的滾熱擁抱。
李延山盯了她的鼻尖看了會兒,視線下移到唇上。
她難耐地舉起手背遮掩。
“揹包的下端保持在膝蓋附近,待會兒你要坐在上面。”李延山邊解說,屈膝蹲下去,為她調整肩帶的長度。
接下來,系搭扣的過程更加漫長。
大腿前側各一個,腰前一個,還有拉至胸前的一個。
沈愉初在對他是不是故意放慢動作的懷疑中,結束得面紅耳赤。
總算完成全部準備工作,李延山站到她身後,由萬教練幫忙穿配好一切。
震驚和恐懼乍然在沈愉初大腦裡炸開。
“等,等一下!”迅猛回身的動作差點扭到腰,連聲音都嚇啞了,“是你帶我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