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聲四起, 李延山面上羞怯的紅,被他們鬨笑著推來搡去,完全不知道反抗的憨憨樣子, 傻大個極了。
“好了好了, 小孩都要被你們推死了。”沈愉初看不下去,佯裝惱怒, 提包就要站起來, “我不坐了行了吧,讓給你讓給你,怕了你們了。”
“那怎麼行。”Ana大笑,抬手指座,“您坐,您坐。”
插科打諢間, 時間很快過去, 叫號機大嗓門響起, 一行人被服務員領進大堂。
十來個人浩浩蕩蕩,佔據了火鍋店深處最大的餐桌。
大圓桌, 紅棕色沙發圍一圈, 在最外側留一個豁口, 用於進出和上菜。
大家魚貫鑽入,進了一多半人的時候,發現沙發座略顯擁擠, 服務員搬來一個黑色木椅擺在缺口處, 勢必要留一個人坐椅子。
又硬又冷的木椅,顯然不及柔軟有靠墊的沙發座舒適。沈愉初主動找藉口攬下,“最外面的位置留給我,我待會兒要出去接個電話。”
大家都明白那是託辭, 紛紛嬉笑著感謝,“謝謝領導。”依次填進沙發座裡。
李延山落在最後一個,磨磨蹭蹭的,等所有人都進去坐好開始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研究選單時,他從眾人看不見的角度,輕輕往裡推了沈愉初一把。
沈愉初半倚著沙發靠背站得本來就不穩,毫無防備側腰受了一股力,一個趔趄,跌坐在沙發邊緣。
動靜輕微,只吸引了最靠近的兩三個人的目光。
沈愉初扶了下桌沿,詫異偏頭看他。
那人還一臉毫無知覺的表情,彷彿見她坐下才自然接道:“那我坐外面吧。”
留給沈愉初的沙發座最外沿,舒適度比椅子高,進出也方便。
沈愉初先是對他的大張旗鼓有些微詞,想一想又覺得在這種小事上承了他的好意也沒甚麼大礙。
只好趁人不注意,朝他瞪了個眼神,示意他收斂一點。
她本是想警告他的,沒想到李延山被她擠眉弄眼的模樣逗笑了,低下頭,握拳遮住口鼻,假借咳嗽掩飾。
齊劉海甜妹安吉拉坐在最裡側,正好和李延山面對面,對心儀物件的一舉一動都頗為關注,聞咳嗽聲,大腦警報器嘟嘟作響,抬頭關心道:“感冒了嗎?”
穿越整張桌子送的關心,被全桌的人盡收眼底,在座的哥哥姐姐們都是過來人,一時“哦喲”的哄聲不斷,“Alex,你看妹妹多關心你。”
眾目睽睽,不回應太不禮貌。
沈愉初拿出手機察看郵件。
餘光感覺李延山飛快瞟她一眼,而後淡淡應道:“沒有,有點嗆。”
男方不溫不火的回應,顯得甜妹安吉拉像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大家不好再起鬨,隨意打趣幾句,便了結了這個話題。
今天在座的沒有大領導,連Ivy都不在,人人都活泛很多,嘰嘰喳喳爭著點菜,點餐平板傳來傳去。
李延山揚手找服務員要了一份紙質選單,貼在桌面上,滑遞給沈愉初,輕輕側身靠向她,小聲問:“你想吃甚麼?”
鄰座的周明久夢乍回似的,一拍大腿,“對對對,應該讓領導來點啊!”
正興致勃勃舉著點餐平板的安吉拉陡然僵住,尷尬地抬起頭,慌慌忙忙就要把平板往外傳。
“你們點吧,我甚麼都吃。”桌上氛圍忽然拘束起來,沈愉初笑著,假意瞪周明一眼,“對,我一直看著呢,點菜就數你吵得最兇,你自罰一杯火鍋湯吧。”
周明被她似嗔似怨地瞪一眼,眼神都發直了,呆愣愣的,遲疑著問:“辣的還是不辣的?”
身上動作,竟是真的要起身去拿湯勺了。
Ana猛拽周明袖子拉他回座,笑嗔他,“少說兩句吧你!”
鬨堂大笑。
玩笑重新挑熱氛圍,一陣逗趣,桌上又嘻嘻哈哈起來。
服務員端上鴛鴦鍋,食材擺了滿滿一桌,一盤錯位摞一盤,跟搭積木似的,再後來的實在放不下了,叫服務員加了一輛小推車擺菜。
無處安放的小推車,塞在本就不寬裕的沙發出口處,李延山被迫將椅子挪了又挪讓位,直到座椅貼著沙發放,和沈愉初捱得很近,幾乎手臂貼手臂。
動作間,襯衫擦過襯衫,蹭上一觸即消的溫度。
可次數貌似太過頻繁了,沈愉初斜眼向上睨他。
李延山滿臉無辜,聳聳肩。
不是處心積慮的借勢勾 | 引,就是孩子實在太單純了,甚麼歪念都沒有。
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沈愉初自低下頭看手機,不再搭理他。
手機震動兩下,躍上一條來自隔壁的微信,【你胃不好,先吃點不辣的墊一墊,好嗎?】
沈愉初的呼吸卡了一瞬的殼。
他若是簡單粗暴塞過來一句命令式的“少吃點辣的”,她或許會感到有些冒犯。
但迂迴委婉的商量語氣,令人無從拒絕。
她保證,她本來是想禮貌客氣地回覆“謝謝”,最多加一句“你也是。”
但手速快于思考,一條微信已經先於她的保證彈射出去,【小小年紀怎麼這麼能操心。】
李延山埋頭看手機,輕輕“嗤”的笑了聲。
沈愉初的心,突然咯噔咯噔縱了兩下。
像是嬌嗔嗎?
不像吧。
嗯……更像是倚老賣老。
沈愉初再三品味這條資訊的語境後,放下心來。
餘光裡,李延山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上躍動,打字打到一半,被身後插上來服務員打斷,“打擾一下,上一下飲品。”
李延山側身讓出空位,剛才沒發完的資訊也不編輯了,直接收回椅背上的西裝口袋裡。
沈愉初也放下手機,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鬆一口氣。
點餐的時候圖省事,Ana給所有人都點了罐裝可樂。
一罐一罐分下來,最後一瓶留在李延山手上,他拉開拉環、插上吸管,才放在沈愉初面前。
Ana眼明嘴快,食指指著他,嗷嗷叫起來,“好你個Alex啊,只幫經理開飲料,忘了你師父了是不是!”
李延山突然被cue,攤手直說冤枉,“真的只是順手。”
對面,安吉拉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桌上氣氛鬆散歡樂,同事起鬨開起玩笑,“這才剛坐在一起,馬屁就拍上了啊。”
“就是,狗腿!”
“太馬屁了,你才應該喝火鍋湯底。”
有人作勢叫服務生再拿個小碗,要給李延山灌火鍋湯。
李延山被一桌人狂cue,挨不住了,手肘戳戳沈愉初的手臂。
Ana率先叫起來,“不許求助場內觀眾啊!”
沈愉初筷子敲敲桌面,假正色道:“要不我再叫一箱可樂,讓Alex線上表演開罐給你們看,再讓你們把易拉罐環帶回家珍藏?”
眾人嘿嘿一頓笑,對李延山說:“Amanda幫你說話,今天就放過你。”
鍋底沸騰,人多吃飯香,也不講究甚麼順序,火鍋菜一碟一碟往下放,大快朵頤,胡吃海喝,火鍋又辣又燙,可樂消耗得很快,桌上的飲品不知甚麼時候進階成了啤酒。
吃到後來,好幾個人都喝高了,滿臉不知是熱的還是醉的潮紅,大著嗓門吹水,話題五花八門。
沈愉初從清湯鍋裡夾了一筷子金針菇,備餐撕得不碎,整整一大簇都被她拖了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叫人幫忙,身後就挑來一雙公筷,替她將金針菇分開,還把她剩下的半捧夾回自己碗裡。
沈愉初都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誰。
他到底是眼疾手快得過度了,還是一直在觀察她吃飯啊!
她輕聲道了“謝謝”,悶頭吃菜。
話題正說起,當初是怎麼進的源茂。
Ana後怕地捂腦袋,“我闖過了八輪面試。我的天,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八輪啊!”
周明說:“我是搭了我導師的順風車,當時源茂和他合作了個專案,我一直在實驗室打下手,後來專案做完,他做了個順水人情把我推進來了。”
接著,桌上好幾個人都分享了自己的經歷,大同小異。
周明看向沈愉初,問:“Amanda,你呢?”
沈愉初頓了一下,抬頭笑說:“我是實習生,實習完就留用了。”
齊劉海甜妹緊張追問道:“聽說實習生轉正還要重新選拔,是真的嗎?我好害怕啊。”
“這個我不太清楚。”沈愉初握筷子的手緊了緊,語氣淺淡如常,“那時候我陰差陽錯就進來了,沒有重新考核。”
沈愉初能察覺到,忽然自李延山的方向遞來的灼灼目光,太直白了,看得她幾乎寒毛直豎。
“說到這個。”Ana喝多了,舉著扎啤杯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杯底“砰砰”碰兩下桌面,“Amanda,你是我見過最像工作機器的人。”
吵鬧了一晚上的一桌人,罕見地點頭一致贊同。
周明問:“Amanda,你平時有甚麼愛好嗎?”
沈愉初怔了怔,“沒有。”
Ana搖頭說不信,“騙人!怎麼可能有人沒有愛好呢。”
沈愉初認真思索了片刻,實話實說,“真的沒有,沒有愛好,也沒有特別厭惡的東西。”
另外一個同事好奇道:“那你長這麼大,就從來沒有過特別想做的事?”
有。
沈愉初大腦如過電。
她唯一能想起來的,能稱得上是很想做的事,只有過一件——
睡李延山。
說起來,真的是,有傷風化。
沈愉初抿了口可樂,異常堅定地點頭,“沒有,真的沒有。”
“絕對沒有。”
好在大家都半醺醺然,沒人奇怪她用詞的絕對。
有個母胎單身的同事將話題接過去,苦嘆道:“我好想談戀愛啊!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好想感受一把甜甜的戀愛是甚麼滋味。”
Ana聽到戀愛頓時興奮,問李延山:“哎對了,Alex,你有女朋友嗎?哪天帶到公司來,師父幫你掌掌眼。”
一桌人旋即燃起來,八卦的小眼神晶晶亮,“對啊對啊!乾脆叫來一起吃飯吧!”
沈愉初彷彿徹底置身事外,專注涮筷中的一片毛肚。
李延山被吃瓜群眾的熱情團團包圍,實在躲避不掉,羞澀難為情地笑著承認,“其實我也沒有談過戀愛。”
眾人紛紛驚呼不會吧。
沈愉初抬眼回收毛肚,差點被齊劉海甜妹眼中迸出的亮光灼傷。
“你們學校的小姑娘,眼光這麼差的嗎?”
Ana頗為懊喪地重嘆一口氣,“唉,我要是再年輕五歲,我就追你了。”
李延山有一下被姐姐的直白熱辣嚇到,很快又害羞抿起嘴角笑起來,“不過我有喜歡的人了。”
有人瞭然,“哦,還在曖 | 昧期。”
“不會吧!你長這麼好看,還需要追人啊?!”有長相平平的男同事瘋狂感嘆世道艱難。
李延山蜻蜓點水瞄了沈愉初一眼,“我不太確定,她知不知道我在追她。”
Ana捂著心口連說:“我不行了,我要暈過去了,天哪這是甚麼純情的橋段!”
沈愉初也覺得心口像是大塞車,呼吸越來越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