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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2022-10-24 作者:鵲上心頭

 沈輕稚想不到淑太妃會跟她說甚麼,面上依舊帶著笑,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淑太妃瞥了一眼殿門口,見沒有小宮女在外面晃悠,這才壓低聲音道:“前幾日,我孃家的嫂子進宮來見,說了幾句坊間門世家門第的戲文。”

 淑太妃孃家姓江,是盛京左近有名的書香門第,江家走的是純臣的路子,從不跟旁的世家拉幫結派,故而淑太妃在宮裡便是自過自的,這麼多年倒是把日子過得清淨敞亮。

 她是個好脾氣的人,同人相處總是分笑,辦事異常有分寸,不光跟太后相處極好,就是跟德太妃也沒紅過臉。

 德太妃這樣的性子,也沒說過她一句不是。

 故而她跟還算年輕的賢太妃同住一宮,跟賢太妃相處也很不錯,柔佳公主也很喜歡她。

 如此說來,壽康宮的氣氛自是比承仁宮要好得多,此處所住的太妃們瞧著就都很平和淡然。

 就連沈輕稚這個跟她沒怎麼相處過的,也都覺得她很是慈眉善目,親近友善,一看就是個好相處的。

 所以這會兒她會如此說,沈輕稚必定要洗耳恭聽。

 淑太妃見她認真起來,心中略松,便道:“我們江家雖不是蔣家、何家那般世代尊榮,到底也是書香門第,同京中的門第多有走動,大約是七月中旬的時候,聽聞各家都在請早年出宮頤養天年的嬤嬤們回家去教導姑娘。”

 “若是一家兩家也就算了,關鍵有五六家都是如此行事,這就瞧著很有些不對勁。”

 淑太妃溫言軟語,臉上的笑容是少了些,卻也並不顯得如何嚴肅:“京中的風氣,往常都是跟著長信宮走的,有哪個得寵的娘娘喜歡吃龍鬚酥,那京裡就龍鬚酥賣得好,若是哪個小殿下喜歡玩空竹,那就家家戶戶都學空竹。”

 “且不提這還是宮裡能叫人傳出去的,便是宮裡沒傳出去的大事,我也不會不清楚。”

 這才是根本,她跟德太妃、賢太妃一起協助太后娘娘打理後宮事,宮裡頭有甚麼風聲,淑太妃不說第一個知道,宮人第二日也會稟報她。

 可現在這事就有些反常了,因為這些世家大族給自家的姑娘請宮中的嬤嬤教導,只可能是為了送她們入宮為妃,成為維持家族繁榮的綠葉,但若宮裡真的要選妃,那淑太妃肯定第一個知道。

 而現在,這傳聞是由宮外傳進來,這就顯得很有些怪異了。

 沈輕稚其實已經聽懂了淑太妃的意思,但她靦腆一笑,佯裝自己年輕不經事,甚麼都沒聽懂。

 淑太妃便不由教導起來了:“你說,尋常人家的姑娘,即便是書香門第出身的金枝玉葉,也沒得要宮裡頭出來的嬤嬤教導,這教匯出來的姑娘只能做宮妃,做不了尋常的當家娘子,若是不入宮,那就是壞了根本。”

 沈輕稚眨眨眼睛,這才哎呀一聲:“我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坊間門的臣公已經開始準備往宮裡送新人了。”

 淑太妃頗為欣慰,道:“你這孩子還是聰慧,一點就透,正是這個意思。”

 “若是一家一戶還好,但是這麼多家族一起準備,而宮裡卻全無風聲,這意味著甚麼?”

 沈輕稚抿了抿嘴唇,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這意味著,他們要一起聯名上書,逼迫陛下點頭。”

 蕭成煜根本沒工夫管後宮的事,他年不會大婚,迎娶皇后位主後宮,這是當初先帝金口玉言,而太后此刻又病了,不在宮中,故而宮裡的宮事還是太妃們打理的。

 現在這幾個宮妃人不算多,各住各的也沒多少事端,即便如此,前些時候蔣氏還是鬧了一出大戲。

 若是再來那麼些人,這宮裡可不是要亂了套,那麼是否有人趁亂動手,想要博取更大的利益?

 群龍無首、人多口雜總歸是不成的。

 更不提蕭成煜自己本身沒那個意思,他是甚麼性子的人?若是真有這心思,早就直說了,何苦要等臣公們主動提出,一群人一窩蜂逼迫他。

 蕭成煜實在太忙了,一月到頭都來不了後宮幾次,這幾次裡大多數都只去景玉宮,足見他多不願意應付陌生人。

 是,雖然這些宮妃都是他的妃子,但對於蕭成煜來說,他們畢竟同沈輕稚這樣早年就跟在太后身邊的宮女不同,對於蕭成煜來說,她們自然都是陌生人。

 皇帝陛下一心政事,可滿朝文武卻一心權利。

 歸根結底,那些人為的便不是蕭成煜,不是為甚麼皇室開枝散葉,為的還不是自家利益。

 新帝登基,後宮空虛,若是此刻把人都塞進來充盈後宮,多熬上兩年,即便以後再有新人,這也是早年入宮的老人。

 是老人,就能慢慢熬出頭。

 若是運氣好誕育皇長子,那更是可以母憑子貴,年之後說不定還能展望一下皇后的鳳椅。

 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他們才不管此刻適不適合,蕭成煜願不願意,說白了,皇帝陛下的意願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裡。

 若非江家大嫂是個細心的,偶然聽到一家說,又悄悄打聽了別家的情況,這事還真是辦得足夠隱蔽,可能只有等到朝堂上直接上了摺子,宮裡才能知道。

 淑太妃見沈輕稚把前後因果都想明白,這才舒心一笑。

 “我啊,本來想今日給陛下遞送一封信過去,簡單提一提,倒是巧了你今日過來,說給你聽更清晰一些。”

 沈輕稚抿了抿嘴唇,此刻也是漸漸舒展眉頭,看著她笑起來。

 “娘娘這麼信任我?”

 淑太妃可信,是蘇瑤華臨走時鄭重交代給沈輕稚的,蘇瑤華在宮裡二十幾年,宮裡這些女人她看得很清楚,還能不知誰是甚麼德行?

 她說淑太妃可信,淑太妃就一定可信。

 不過淑太妃居然也會如此信任她,這麼重要的事直接便跟她坦白直言,還簡單點撥了兩句,實在令沈輕稚想不到。

 淑太妃見她有些疑惑,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閃著光輝,一看便是個耳聰目明的聰明姑娘。

 她不由笑了:“不是我信任你,是陛下信任你。”

 沈輕稚眨眨眼睛,反覆思量她這話。

 淑太妃看著她,眼睛裡竟是有些不易覺察的羨慕,但這羨慕她仔仔細細守在心裡,沒有過分表露出來。

 過去二十年,她也從未展露出來過。

 “陛下是個很謹慎的人,這宮裡的人,沒幾個能得他信任,即便是我跟隨太后娘娘二十年,都不敢說陛下全然信任於我,但他卻相信你。”“因為相信你,所以讓你來壽康宮看望我,看望賢太妃,看望柔佳公主,因為信任你,所以願意讓你踏足乾元宮,讓你進入屬於他一個人的御書房。”

 “他信任你,是因為你值得信任,因為你同他是一個目的,兩個人可以一起向前走,他的目標也是你的目標,對不對?”

 沈輕稚有些呆住了,她很震驚於淑太妃的敏銳,也震驚她的直言不諱,但歸根結底,她還是震驚蕭成煜的信任。

 原來,皇帝陛下的乾元宮這麼難進的?

 淑太妃見她滿臉驚訝,不由溫柔一笑:“陛下信任你,把重要的事交給你,所以我也能信任你,就是這麼簡單。”

 “咱們都是為的大楚,為的娘娘,為的陛下,對不對?”

 沈輕稚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看向淑太妃:“娘娘說的是,今日一言,臣妾受益匪淺,多謝娘娘賜教。”

 淑太妃看著她年輕綺麗的面容,看著她眼眸深處的璀璨星辰,聽著她宛若黃鸝的動聽聲音,心裡忍不住感嘆。

 真好啊,她運氣是真的好。

 兩個人不過簡單說了幾句,沈輕稚便把前後大概聽得清清楚楚,她同淑太妃又說了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然後才從前殿退了出來。

 此刻的景玉宮已經安靜下來,柔佳公主似乎已經不哭了。

 沈輕稚看了看墨香姑姑,墨香衝她笑著點頭,她這才鬆了口氣,扶著戚小秋的手去了後殿。

 待她走了,墨香才進去伺候淑太妃。

 淑太妃正盯著手邊食盒裡的椰子發呆,聽到墨香的腳步,她突然苦笑一聲:“都這把年紀了,還是要去羨慕年輕孩子們。”

 蕭成煜跟先帝不同,他看起來冷心冷情,但認準了就不會更改。

 但先帝卻對誰都很溫柔,他似乎誰都喜歡,似乎誰都信任,但到頭來,他心裡頭藏著的唯有他的皇后。

 墨香看她有些沉鬱,不忍心道:“娘娘,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您如今不也很好?”

 淑太妃笑了笑,可那笑裡卻帶了淚。

 “我就是今天看到沈昭儀這般,忍不住替她高興,卻也為自己悲傷。”

 “我喜歡上的人,我以為他對我多少有心,可到頭來,他確實有,卻只給了一個人。”

 “這也倒罷了,可你看看,先帝讓太后娘娘過得是甚麼日子?”

 “這還是先帝身體不好,健康不在,若非如此,只怕壽康宮和承仁宮要住不下的。”

 “我同情我自己,更心疼太后娘娘,我就是盼著宮裡少一些這樣的女人才好。”

 墨香輕輕拍著淑太妃的後背,讓她趴在自己懷裡痛哭一場。

 先帝已經故去,故人不在,舊事也沒必要總是提起,墨香知道淑太妃為此有多麼痛苦,可她卻也從來不怨天尤人。

 她會去同情同樣過得艱難的太后,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陪伴在太后身邊,同她有了些姐妹情分。

 這種感情,其實比甚麼虛無縹緲的愛情更讓她覺得珍貴。

 那是屬於她們的,獨一無二的信任和親近。

 “還好,娘娘看人還是準的,”淑太妃擦乾眼淚,笑著說,“你看這位沈昭儀,把懵懂無知寫在臉上,可心底裡那算盤打得噼啪響,她能經事,能擔住事,才是娘娘選她的根本原因。”

 “知子莫若母,娘娘最是知道陛下是甚麼性子,她看準的人,陛下應當也會喜歡。”

 淑太妃長嘆一聲:“只是不知他們以後的路會如何走了。”

 墨香笑道:“娘娘,那都是他們的故事了,咱們就安心看著便是。”

 沈輕稚倒是不知道淑太妃這又感嘆了甚麼,她剛一進後院,就聽到柔佳公主細細的小嗓子。

 她一邊哭一邊唸叨:“娘,我不去讀書,我不去,我不去嗚嗚嗚嗚。”

 沈輕稚:“……”

 沈輕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結果賢太妃的姑姑聽泉一眼就看到了她。

 “昭儀娘娘來了,快裡面請。”

 於是,沈輕稚就看到一個淚眼婆娑的小娃娃。

 柔佳一看她來,千百般委屈湧上心頭,張了張小嘴,哇的一聲就哭起來。

 “娘我不走,我不走,你別趕我走!”

 ――――

 之前沈輕稚過來看柔佳公主,小姑娘還病懨懨的,縮在床上瘦骨嶙峋,怪可憐的。

 沒過幾日病好了,年紀小吃的又好,人這就養回來了。

 但養回來,小娃娃就開始作妖。

 賢太妃原來就是個慈母,如今光守著兒女過日子,自然更是寵她寵得不行。

 前幾日小姑娘在壽康宮鬧騰,一宮的太妃瞧著都喜歡,各個都逗她寵她,她眼看在這宮裡都要稱上小霸王,立即更是作天作地。

 結果沒幾日,當孃的先受不了了。

 柔佳公主今年虛歲都五歲了,本來翻過年就要去上書房跟著哥哥們一起讀書,結果先帝一直病體不愈,後來又是國喪,這事自然就耽擱了。

 如今她這麼鬧騰下來,賢太妃是真的怕這女兒養歪了,這才動了要送她去開蒙的念頭。

 她是皇帝的母妃,有甚麼話都能直說,便給蕭成煜遞了請命折。

 這是小事,蕭成煜自不會阻攔,今日就是讓沈輕稚過來看看,看柔佳公主甚麼時候能去上書房,問問賢太妃這邊還缺甚麼少甚麼,好叫尚宮局一併給補齊了。

 結果她一來就碰到這麼一遭,直接停在垂花門處不敢多走半步。

 賢太妃這幾天被自家姑娘哭得沒法,可滿宮裡就這麼一個小姑娘,如今兒子不在身邊,她自是更心疼女兒。

 孩子哭,費嗓子,還容易積火氣,賢太妃就只能哄著,勸著,捎帶著嚇唬著。

 比如:你要是不聽話,大哥哥就要把你帶走了,你自己去住內五所。

 比如:外面好多娘娘沒孩子,你不聽話我不要你,給那些好娘娘去。

 這麼一鬧,小姑娘是害怕了,卻更不敢去開蒙了。

 賢太妃見沈輕稚都被柔佳鎮住了,很是有些尷尬,她上前親自抱起女兒,放到懷裡哄了哄,然後拍著女兒的後背說:“這是你大哥哥的昭儀,是替大哥哥來看你的,不帶你走。”

 柔佳抽抽噎噎,小臉紅彤彤的,可愛極了。

 沈輕稚試探走了兩步,見小姑娘好奇看著她,便衝她溫柔一笑:“公主怕是不記得我了,之前公主病了,我來看望過公主的。”

 她如此說著,已經來到了賢太妃身側,伸出手捏了捏柔佳的小發髻。

 “公主不記得我不要緊,你可記得小馬兒小兔子?”

 這是之前沈輕稚讓專管針線織繡的韓慄兒特地做的布玩偶,望月宮那紙樣事端就是這麼來的。

 她當時確實是要給柔佳做些小玩意,拿來給她玩。

 這東西柔佳很喜歡,賢太妃還特地謝過她,如今她這麼一提起來,賢太妃就連忙道:“對對對,快去把小灰拿過來,這個就是昭儀娘娘給你做的。”

 一聽說是給她做小灰的娘娘,柔佳眼睛一亮,眼睛裡的淚珠兒立即吞了回去,再也不掉了。

 她偏過頭,好奇看向沈輕稚。

 柔佳隨了先帝和賢太妃的長相,長相可愛甜美,小圓臉蛋上是大大的黑眼睛,可愛極了。

 沈輕稚看著她,不自覺便露出笑容來。

 “柔佳公主若是喜歡小灰,以後我還給公主做新樣子。”

 柔佳立即就喜歡她了。

 “娘娘,抱!”

 柔佳也分不清昭儀和賢妃有甚麼區別,反正宮裡大家都是娘娘,她見到穿得漂亮的女子也只叫娘娘。

 沈輕稚見賢太妃點頭,才伸手抱過柔佳。

 柔佳已經五歲了,雖然剛大病一場,可這會兒緩過來,小身子沉得很,沈輕稚剛開始差點把她掉地上去。

 賢太妃見她滿臉窘迫,險些沒把眼睛瞪出來,不由笑出了聲。

 “別看她小,這丫頭可沉著呢,你沒抱過孩子,快把她放地上讓她自己跑。”

 柔佳自己也被沈輕稚嚇了一跳,忙從她身上竄下來,站在地上仰頭看她。

 她的母親是四妃,又很得寵,她自己是先帝唯一的女兒,下面也有同母的兄弟,故而柔佳的性子十分活潑,一點都不被長信宮拘束。

 她原來是沒見過沈輕稚的,這會兒見了,不由好奇仰頭打量她,看了一會兒,才嘀咕一句:“娘娘好漂亮。”

 沈輕稚滿臉笑容。

 她倒也不顧及那麼許多,便蹲下身來,看著柔佳:“謝謝公主稱讚,那改日我做個新的布偶,送給公主。”

 柔佳眼睛一轉,伸出小肉掌心:“一言為定。”

 沈輕稚也跟她擊了一下掌:“一言為定。”

 她們兩個人說得挺高興,賢太妃瞧著這場面,自己心裡頭也是高興的。

 沈輕稚是蕭成煜的寵妃,是太后親自選出來,要一路跟隨陛下的知心人,她若是不傻,就知道要如何行事。

 她的一舉一動,她的言談舉止,不光代表她自己,很多時候,她所辦的事也代表皇帝。

 就比如這承仁宮和壽康宮,別的宮妃無召是不來的,但她已經來了兩回,每一次辦的都是皇帝讓她辦的事。

 這就能看出些端倪來。

 她能喜歡柔佳,柔佳也喜歡她,賢太妃自然高興。

 她忙道:“別在院子裡耽擱了,裡面坐下說罷。”

 待幾人進了明間門,因著本也不說甚麼要緊的事,賢太妃便沒讓關殿門,一邊讓女兒去沈輕稚帶來的食盒裡挑吃的,一邊道:“你今日過來,為上書房的事吧?”

 柔佳正在吃核桃酥,聽到這話耳朵猛地豎起來,嘴裡的核桃酥也不嚼了,瞪大眼睛看著賢太妃。

 沈輕稚見她這麼緊張,想了想,沒有回答賢太妃的話,先對柔佳柔聲道:“公主,您的大哥哥一直很惦念您和賢太妃娘娘,所以讓您搬來壽康宮,陪著賢太妃娘娘一起住,是為了讓您照顧賢太妃娘娘的。”

 柔佳眨了眨眼睛,把口裡的核桃酥嚥了下去。

 她聽進去了。

 沈輕稚面上笑意盈盈,溫柔慈愛:“可您現在是大孩子了,總要出去讀書的,您的二哥哥、哥哥甚至是小弟弟也都在上書房讀書,他們許久沒見您,會很想念的。”

 柔佳看著她,圓滾滾的小臉蛋上滿是猶豫。

 她被沈輕稚說動了,可又不想去讀書,心裡正翻騰呢。

 沈輕稚看了看賢太妃,見賢太妃衝自己點頭,便同柔佳道:“公主,其實上書房很有意思,上午先生們會講各種各樣的故事,下午還能去騎馬射箭打拳,公主也不用一個人在壽康宮裡玩,到了上書房,會有許多您的表姐妹陪您一起玩。”

 柔佳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沈輕稚笑了:“當然是真的,您喜歡哪個姐妹,就同賢太妃娘娘說,娘娘自能給您請來。”

 這回她把主事者改成了賢太妃娘娘,意思很清楚,陛下不管何家的事,他們想選哪個女兒入宮就選哪個,反正都是陪小姑娘玩,讓公主高興最要緊。

 賢太妃立即便放下了心腸,她長舒口氣,笑意盈盈:“月月,這樣多好呀?”

 柔佳終於鬆了口:“那我還要在壽康宮住的。”

 沈輕稚點頭:“這是自然的,您還得陪伴賢太妃娘娘,照顧她和其他的娘娘呢,對不對?”

 柔佳很得意點頭:“對!月月能照顧娘娘們!”

 沈輕稚輕聲笑笑,繼續道:“所以這壽康宮是離不開公主的,公主以後白日裡去讀書,下午下課之後再回宮,日子便有趣多了。”

 柔佳公主活潑可愛,卻也並不笨,沈輕稚說得天花亂墜的,柔佳公主還是覺得讀書很難。

 她可憐巴巴看著沈輕稚,小聲問:“若是柔佳課業做不好,大哥哥會不會生氣?”

 沈輕稚犯了難。

 她哪裡知道蕭成煜會不會連妹妹的課業也要管?

 賢太妃見她為難,便主動開口:“你還小,你的課業暫時由娘來管,娘一貫疼你,甚麼都許諾你,你想想是不是?”

 “課業做得不夠好,咱們便慢慢改進,總有好的那一日。”

 柔佳還是被沈輕稚說的玩伴心動了,她在宮裡日子是好過,但哥哥們都大了,不能陪她玩,弟弟又太小,想玩都玩不了,母親孃家的那些表姐表妹的倒是能一起玩。

 最終,柔佳還是點了頭:“那好,那我就去讀書試試看。”

 見她終於點頭,賢太妃可是狠狠鬆了口氣。

 沈輕稚又安慰了柔佳幾句,柔佳就不耐煩在殿裡坐著,拉著聽泉姑姑的手出去玩了。

 等到她走了,賢太妃才道:“多謝沈昭儀方才勸慰柔佳,這孩子太精,我說的話她總是不肯信。”

 沈輕稚忙道:“臣妾只是把能說的說給柔佳公主聽,公主懂事聽話,聰明伶俐,自然就同意了。”

 賢太妃又問:“今日是陛下讓你來的?”沈輕稚便笑著說:“正是,陛下知道您想讓柔佳公主去讀書,他也正有此意,便讓臣妾過來問問看看,看娘娘這裡還缺甚麼,又預備讓公主甚麼時候去。”

 賢太妃想了想,道:“陛下之前下了聖旨,讓我們娘個一起去東安圍場,孩子出去就撒了歡,不能收心,便就九月後從東安圍場回來,再去上書房吧。”

 賢太妃同她嘆了口氣:“實話同你說,只要這小魔星能出去,不再折騰我們這一院子老太妃,我就心滿意足了。”

 沈輕稚忍不住笑起來。

 “好,那娘娘可還缺甚麼?要去東安圍場的事,陛下是思量過的,幾位太妃娘娘不便去,陛下又想讓公主和穆郡王一起去看看玩玩,故而便請了娘娘您一起出行,另外兩位郡王也還年輕,怎麼也要娘娘關照一番。”

 蕭成煜這個人辦事總是滴水不漏,想事情也周全。

 賢太妃就感嘆:“還是陛下體貼又仔細,有勞沈昭儀跑這一趟,你回去就同陛下說,我們這裡甚麼都不缺,東安圍場也請陛下放心,我會看好幾位郡王的。”

 沈輕稚便點頭,道知道了。

 於是又按照慣例問了問生活所需,身體如何,不過說了五句話沈輕稚就回了。

 這一趟前後也不過一個時辰,回到景玉宮的時候天上日頭還足,曬得人渾身暖洋洋。

 沈輕稚正想多懶,在羅漢床上躺一會兒,外面錢喜就歡天喜地進來:“娘娘,祿公公來了,說是陛下見今日天氣好,請您去御花園賞景。”

 沈輕稚:“……”

 剛病好就折騰,這人真是閒不住。

 ――――

 沈輕稚是很有敬業精神的,即便心裡覺得蕭成煜並不會被美色所迷惑,卻還是坐起身來讓銀鈴給她打扮打扮。

 她還是那身藕荷色葡萄蔓藤大袖衫裙,頭上卻換了牡丹髻,髮髻上的簪子除了那支紫碧璽如意簪,還多加了一串自碧璽流蘇步搖在左側耳畔。

 如此行走起來,流蘇搖曳生姿,流光溢彩。

 她臉上的淡妝同方才一般無二,只讓銀鈴在額心簡單畫了一朵紫藤花額妝,唇上又加了一層玫紅色的胭脂,通身的好氣色便顯露無疑。

 她總是朝氣蓬勃,歡歡喜喜,健康有活力。

 太后最喜歡的就是她這個樣子,自小被太后養大的皇帝大抵也是如此。

 誰會不喜歡綺麗多情的笑臉美人呢?

 沈輕稚打扮完,想著要去御花園,便換了一雙厚底的朝雲履,這鞋底軟硬適中,走起路來也不累,倒是適合逛園子。

 沈輕稚本就天生麗質,打扮起來又快又簡單,不過一刻便已是改頭換面,從方才那個溫柔可愛的小家碧玉,變成豔麗非常的帝王寵妃。

 因著是要去御花園,沈輕稚便不可能只帶戚小秋一人,另外還讓銀鈴收拾了茶水點心,巾子香膏,這才坐上暖轎出了門。

 暖轎一路搖搖曳曳,順著西一長街一直路過坤和宮和慈和宮,大約要兩刻才到御花園,沈輕稚便掀起轎簾,看向外面跟著暖轎快走的小祿子。

 “祿公公,陛下今日怎麼想起來去御花園?”

 小祿子聽到她的問話,連忙打了個千,給了一個燦爛笑臉。

 “回稟娘娘,陛下今日身體大好,加上前朝事又不多,便想著去賞景。”

 沈輕稚點頭,道知道了,想了想又道:“祿公公,近來簡公公可忙?”

 小祿子一聽這話就明白娘娘是甚麼意思,他笑著說:“娘娘且放心,我們公公最忙的就是咱們景玉宮的差事了。”

 沈輕稚不由笑著睨了他一眼:“祿公公倒是很會說話。”

 小祿子呵呵一笑,瞧著比小多子要活潑一些。

 “你們兄弟兩個一起入宮,怎們跟了不同的公公?”

 總歸閒來無事,沈輕稚也從來不是那等高高在上的貴人,她便同小祿子聊起天來。

 小祿子跟小多子是雙生兒,一般這樣的孩子,即便是生在普通農家,也都當成是吉星高照,當成寶貝一般養著。

 他們兩個竟會一起入宮當閹人,怕是家裡實在過不下去,父母大抵都不在了。

 若是如此,他們兩個怎麼也得跟著同鄉當差,如今這般分在兩個公公門下就有點奇怪。

 再說他們兩個今年也已經十六七歲了,簡義年過四十,給他當徒弟瞧著還像話,年九福才二十四,這就太年輕了。

 幾年前年九福也才二十出頭,那會兒蕭成煜還沒當上太子,門庭不說冷若冰霜,卻也沒到烈火烹油的地步。

 這樣的年九福,卻偏巧被小多子拜了碼頭。

 小祿子見她是真的關心自己兄弟,不是特地打聽新聞,想到自己哥哥的話,他便也不再隱瞞。

 “娘娘最是體貼宮裡人,咱們上下都是知道的,娘娘應當也知道,我們這等小黃門,進了宮都是先尋同鄉。”

 沈輕稚當過宮女,同宮女黃門都熟悉,這宮裡的門門道道,她比誰都清楚。

 且她當上寵妃之後,對上對下幾乎沒有變化,對待自己宮裡的宮人是極力維護,對待外人也一直都很客氣,從來不趾高氣昂,故而宮中上下的口碑是極好的。

 當然,其他的娘娘們或許看她不順眼,但同她一樣出身的宮人即便會嫉妒她能當貴人,卻不會厭惡她。

 沈輕稚當然能聽懂,她點點頭:“是這個道理。”

 小祿子便苦笑道:“娘娘瞧著咱們兄弟,面容是否同宮中的許多人都有異?因為咱們是南地的流民,一路垮了長河來到盛京,原是過來投親的,結果親沒尋到,咱們又不想餓死,便投了小刀門。”

 怪不得,瞧他們兩人的面容,確實有些不同,皆是深目垮鼻樑,現在年紀小,看著倒是顯得很稚嫩,年紀大了應該會好一些。

 沈輕稚自然是聽說過小刀門的。

 京中有兩個專門做太監生意的,一個叫小刀門,一個叫發財張,若想入宮做小黃門,除了每年宮中選人時同專管人事的太監總管打好關係,就只能走這兩家的門路。

 一般要走這兩家門路,自家還得送錢送米糧,最少要準備十日的米糧給要入宮的黃門吃用,還得拜刀兒匠們為師,像小祿子和小多子,他們兩個必定拿不出口糧來,肯定是許諾了別的。

 果然沈輕稚這麼一看,小祿子就衝沈輕稚拱了拱手:“咱們宮裡,也就娘娘是明白人,知道咱們是怎麼回事,當年咱們兄弟沒錢孝敬師父,便許諾入宮之後兩年內給錢。我們兄弟一想,乾脆拜了兩個師父,這樣好歹多一條路,總能把錢還上。”

 刀兒匠們捏著太監們的命門,他們在宮裡若是得了勢,就連貴人們都敢不放在眼裡,卻偏偏不敢得罪刀兒匠。

 否則最後半身入土,依舊是個殘缺人,死了都不瞑目的。

 沈輕稚點頭:“原是如此,你們兄弟是雙生兒,他們覺得有賺頭。”

 宮裡人都喜歡好彩頭,喜歡吉利人,小祿子和小多子就屬於吉利人。

 小祿子點頭,他苦笑著低聲道:“娘娘,咱們都落到這般模樣,哪裡有甚麼好命格。”

 他還年輕,如今雖也算是師父身邊的得意門生,也能在宮裡露個臉,誰人見了都要叫一聲小公公,可那又如何?

 說到底,不還是斷子絕孫的閹人。

 沈輕稚見他落寞,心中微嘆,卻溫言安慰道:“你且向前看,你想想當年同你們一起來京的流民,如今可都還在?甭管大家如今是甚麼身份,你總歸活下來,活得還比旁人好。”

 這話師父說過,兄長也說過,但現在聽沈輕稚說,卻是另一番滋味湧上心頭。

 可不是嗎?他等熬到二十,等上面的師父做了上監,他就能混成中監。

 可不是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沈輕稚見他想開了些,面色也帶了些期許,笑道:“甚麼兒女子孫,甚麼身體殘不殘缺的,沒有一條比自己命更重要,祿公公,好好當差,爭取活到所有人後頭,你就贏了。”

 這話說的簡直讓人靈魂震顫。

 小祿子愣了好久,才使勁抬起細瘦的脖頸,看向暖轎裡的美麗娘娘。

 他眼睛裡沒有淚,沒有明顯的感激,甚至好似沒有任何情緒。

 但他眼眸深處,卻有著讓人信服的堅定。

 “謝謝娘娘,娘娘今日一言,小的受益匪淺,莫不敢忘。”

 沈輕稚笑笑,終是放下了轎簾。

 小祿子雖然年輕,而且也算是年輕黃門裡混得最好的,但他從來不趾高氣昂,即便是領了簡義的差事出來行走,也是客客氣氣。

 這樣的人,沈輕稚也願意多說幾句話。

 待到一行人來到御花園門口,御花園的總管張德海已經守在南門口了。

 “昭儀娘娘,喜迎貴駕,御花園可是蓬蓽生輝啊。”

 沈輕稚以前沒怎麼陪過皇后來御花園,皇后也很少出門,故而同張德海不太熟悉。

 這還是她當上昭儀之後過來玩過兩回,張德海也不是回回都能見到。

 今日怕是聽說皇帝招她來伴駕,他才來拜個碼頭。

 沈輕稚也淡淡一笑:“張公公,許久未見,你倒是客氣了。”

 張德海忙說不客氣,親自伺候她下了軟轎,似很是親近道:“陛下一早就來了御花園,就等娘娘來了。”

 皇帝身邊伺候的人,最忌諱說皇帝的行蹤,張德海也只能說到這裡,多的話一句都不能提。

 沈輕稚依舊面帶微笑:“可不是,一聽說陛下召見,本宮立即便動了身,有勞張公公等了。”

 張德海笑得很是諂媚,陪著她往御花園裡走,就連小祿子都被他擠到了後面去。

 “娘娘以後得了空,就多來御花園散心,春夏時節御花園是極美的,可謂是百花盛開,就秋日冬日的景兒也好,秋日紅葉似火,滿園清淨,冬日白雪皚皚,銀裝素裹,都美。”

 這張德海竟還能文縐縐說兩句詞,沈輕稚詫異看他一眼,也道:“是啊,還是公公細心,打理得好。”

 “哪裡哪裡,託貴人們福。”

 兩個人相互吹捧了兩句,一路順著棲夏閣來到遊心池邊,從遊心池往東邊看去,能看到影影重重的竹林,沈輕稚知道,竹林後面就是竹林深處。

 想到竹林深處,沈輕稚倒是難得回憶起曾經在御花園見過的那個小黃門,她心中感嘆,也不知他如今過得如何。

 畢竟兩人有過一傘之緣,只希望他升官發財,喜樂安康吧。

 沈輕稚這麼想著,一走神的工夫,一行人就拐入倦勤齋前的梅園中。

 梅花冬日方才綻放,此刻只有綠葉鋪滿枝頭。

 在梅林之後,只一棟安靜在假山中的二層閣樓,上面牌匾個大字,名為倦勤齋。

 二樓有一個寬闊的月臺,月臺四周都用了尺見方的琉璃窗,一看便明亮透徹,能眺望遠方。

 在窗楞之後,此刻正站著一個墨藍色的身影。

 沈輕稚微一抬頭,就看到蕭成煜淡然看向她的鳳眸。

 皇帝陛下不知在這裡看了多久,也不知想起了甚麼,他臉上竟略有些飄然的笑意。

 那笑容並沒有落實,只如清風,在他臉上一飛而過。

 但沈輕稚卻抓住了那個稍縱即逝的笑容。

 她仰起頭,看向蕭成煜,衝著難得出來散心的皇帝陛下粲然一笑。

 陽光之下,秋風之中,她的笑容比滿園梅葉都要美麗。

 蕭成煜只聽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跟著漏了兩拍。

 噗通、噗通。

 它好似在胸膛裡打了鼓。

 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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