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4章 第84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武林中偶有不世出的天才,年紀輕輕便有一身練武的好根骨,悟性絕佳,常人三五年之功,上天眷顧者或許一年便得成。

 曲天陽年輕時曾是這樣的人物。否則他不能夠在極短時間內懂得“明王鏡”和“神光訣”這兩種絕頂內功的修煉方法。

 當他擒住一牛派掌門人手腕時,手指已經按住少年的脈門。他見過那些飛揚跋扈的少年天才,然而眼前這一臉平凡之相的騎牛少年……曲天陽甚至認為,給自己提供食物的青年看起來更為聰穎伶俐。

 他以為自己會感受到驚人的澎湃的內力——然而,眼前少年雖有內力,然而實在平平無奇,如最尋常的溪流,且不因外力試探而驚動。

 一牛派掌門人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吃力地收回手。阿青忙把掌門人護在身後:“老前輩,你要幹甚麼?”

 曲天陽心頭冷笑。他已確定眼前少年是個騙子。

 他不再理會阿青和掌門人,扭頭眺望不遠處的“地盡頭”。入口的山道被岩石堵得嚴嚴實實,無從翻越。想要進出,必須攀山。

 正眯眼望著,忽然看見陡峭山壁上有一個人影。

 山壁光滑無比,又有新結的露水,曲天陽在這樣的密林裡休息,一夜過後總是須發盡溼。他靠近過入口的岩石,石頭上長滿青苔,滑不留手,即便是最好的獵豹,也無法保證總能平安出入。

 他正注視那個人影,身旁少年跳上老牛的背,揚聲大喊:“不煩——”

 聲音清越、遼闊,如佛鐘般響脆,如閃電般利落。

 曲天陽這樣的人只聽一耳朵,便知道少年正以極為上乘的內力,向山壁上那人傳聲。

 他心中大悚,不禁再度望向牛背上的少年。

 “他是我們的朋友。”少年笑道,“今兒是他出門打獵的日子。”

 曲天陽心中萬分驚疑,一種奇特的、從未出現過的灰心喪志,漸漸泛起。

 一生追求武學極致,不惜使用人人唾棄的方式去縮短修煉的時間,在短短的十幾年間,先是放棄了練到一定境界的“神光訣”,又從零開始,將“明王鏡”練到了第九重。曲天陽自認是修煉一道的高手。“神光訣”和“明王鏡”都是必須藉助漫長時光才可有所成就的內功,曲天陽此時已在頂端,卻彷彿驟然發現,自己所站的不過是四郎峰那樣的一座小山峰而已。

 那攀爬山壁的人影,同樣是十幾歲的少年人,和掌門人一般模樣平凡,只是多了幾分沉穩氣質。他作獵人打扮,從山壁溜下來後小跑來到他們面前,開始比劃。

 曲天陽更覺得渾身毛骨悚然:他竟是個啞巴!

 一個只配騎老牛的少年,一個甚至不會說話的啞巴,那麼小,那麼年輕。這些在曲天陽眼中從來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竟然能在“地盡頭”這猿猴難行的山壁上自如來去,而他做不到。曲天陽在震愕與嫉恨中,陡然生出殺意。

 掌門人忽然扭頭笑道:“老前輩,你是大瑀江湖人麼?”

 曲天陽迅速回過神來,微微頷首:“正是。”

 掌門人拉過那位少年:“我朋友,卓不煩。他很懂大瑀江湖,你是哪個門派的?我和他都參加過甚麼誅……誅……總之是武林大會,說不定咱們見過?”

 曲天陽順手便拈了個名頭:“我是明夜堂的人。”

 眼前三人果真齊齊睜大眼睛,露出喜悅之意。

 曲天陽又說:“你們可聽過沈燈?”

 掌門人撫掌大笑:“當然!我見過沈大俠,還聽渺渺念過他寫的書!原來你是沈大俠的朋友?”

 打算假扮沈燈行騙的曲天陽只好輕咳一聲:“是的。”

 掌門人與阿青完全相信,唯有卓不煩盯著他上下打量,滿臉狐疑。掌門人解釋此人曾被親近之人騙過,害得他丟了舌頭,從此他便不肯再輕信他人。“可是不煩,他是明夜堂的人!”阿青說,“明夜堂這麼有錢,我們要是幫了老前輩的忙,以後餓了乏了,咱們就可以大大方方上明夜堂求個地方休息,再不濟求一碗飯吃吃。”

 卓不煩盯緊曲天陽,良久後才衝掌門人和阿青比劃。

 掌門人笑道:“好啦,他答應了。我們送你入‘地盡頭’。”

 卓不煩背起阿青,掌門人則先行揹負老牛,先爬上山壁,跨越岩石形成的阻隔,再順著山壁落下“地盡頭”。

 曲天陽即便再怎麼懷疑,眼前發生的一切卻都是真真實實的。

 那瘦弱的、他一掌就能打死的騎牛少年,將老牛四蹄捆好、負在背上,雙手雙腳便似黏在岩石上一樣,順利穩當地爬了上去。

 他漸漸沒入雲層,曲天陽怔怔望著,忽然看見藍色的天空上有一隻盤旋的信鷹。

 他連忙閃入樹蔭之中。心中的焦灼與嫉恨,烈火一般熊熊燃燒。

 阿青看出曲天陽不太想說話,便拉著卓不煩聊個沒完。他話十分得多,襯得沉默的卓不煩彷彿一個雕塑。在兩人說話時,曲天陽一直盯著卓不煩觀察,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一點兒武林名家的痕跡。

 “你師從何處?”曲天陽忽然開口問。

 卓不煩掃了他一眼,並不打算回答。阿青本想開口,被不煩輕輕一拽衣角,便閉緊了嘴。

 曲天陽只覺得這少年人的生疏和警惕,比阿青與掌門人更像混跡江湖的老手。

 日上中天時,掌門人回來了。他額頭沁出細汗,招呼阿青和卓不煩儘快動身。

 趴在掌門人背上,曲天陽能感受到少年人面板下蓬勃的生命力。嫉妒從未如此燒灼過他。他自號為椿,但人不可能長生不死、百歲不衰,看見年輕的天才,曲天陽難以壓抑自己複雜的情緒。

 掌門人渾然不知背上的“老前輩”在想甚麼。他穩當地往上攀爬,顯然已經十分熟悉路徑。

 然曲天陽震驚的是,掌門人和卓不煩的攀爬方式都十分相似:他們的足尖與手指彷彿有極大黏性,竟然不會從溼滑的岩石上失手脫落。

 “……這是誰教你們的?”曲天陽忍不住問。

 掌門人:“是我們從猴子身上學來的。”

 猴兒攀爬時與人不同,背脊拱起,四足黏在山壁上。教掌門人內力的師父曾借動物的姿態告訴過他,內力高強與否,不在於是否精深、澎湃,也不在於是否練到甚麼厲害層級,而是在於“控制”。

 如何馴服內力,將體內流轉的力量精準地分佈於四肢,這是一門非常難學的功夫。掌門人從小便在地裡勞作,與老牛日夜相對,老牛頑固,掌門人稚嫩,常常無法馴服與牽動他。師父教他將內力放在軀體下部,咬定地面,雙手只需分極小一部分,如此便可與老牛僵持。等力量再增長,便可輕鬆拉動老牛,不至於反被老牛拖走。

 他與阿青、卓不煩一路遊歷時,三人曾在瀋水的峽谷中困了許久,沉迷於看猴兒們攀山越嶺。他將師父所說的法子交給了卓不煩,卓不煩很快學會。

 曲天陽如聽天書:“你是說,你們的內力實則平平,但此時只是將內力精準地分佈在……”

 他無法置信。

 “師父還說過,即便我只練了六分內力,也能勝過練足十分內力之人。”掌門人說。

 曲天陽沉沉反問:“為甚麼?”

 “練足十分內力之人,內力充盈於全身,定是相當均衡,譬如手足各二分,軀幹又佔二分。”掌門人說,“可我只要學會如何操縱內力,便可在對敵的時候將六分內力分別放在雙手上。我左右手各三分內力,一定比對手那兩條手臂的二分內力要厲害得多。”

 曲天陽:“荒謬!”

 他從來只信,人必須練足、練滿,才有進階可能,實在是從來沒聽過這等子謬論。

 掌門人脾氣極好,哈哈一笑,也不生氣。這孩子的寬諒和溫和愈發激起曲天陽的憤恨,他內力尚未平息,丹田中仍有無窮裂痛,但已經在右手集聚內力。這少年毫無戒心,一掌下去,他必死無疑。

 但,兩人身在半空,即便爬上山壁,曲天陽還得仰賴他背自己落地。他悻悻收起右手,忽然察覺一絲敏銳目光。扭頭時,右方揹著阿青的卓不煩正緊盯自己。

 四人翻越岩石築成的高牆,落地時已是氣喘吁吁。

 眼前又是一片高聳密林,林中有石頭鋪的小徑,往裡走便是“地盡頭”。

 曲天陽裝作拂去膝蓋灰塵,右手再度成爪。

 不料還未出招,卓不煩已經閃電般出手,抓緊了他的手腕,猛地將他摜到牆上。

 這個“啞巴”終於開口,模糊不清的聲音:“他剛剛想殺你。”

 掌門人和阿青一怔,曲天陽奮起殘餘力氣,狠狠抓向卓不煩!即便殺不了掌門人,能傷了這個少年也好,他心中對這些年輕的、有無限可能的生命充滿難言的妒忌,恨不能立刻將人撕碎、擊殺。

 卓不煩腰間佩劍,也似有不少臨敵經驗,只見他先是閃身,隨後抽劍往前一擊。

 曲天陽心中大驚,迅速退到山壁前失聲大喝:“浩海劍法?!”

 卓不煩使出的,正是浩意山莊看家本領浩海劍的第二招,層浪。

 劍勢如層層巨浪,綿綿不絕。這在曲天陽手中有驚濤駭浪般氣勢的劍招,在少年人手裡只發揮出三四成功力,然而對如今的曲天陽來說,這樣一場從天而降的暴雨,也足以奪走他站立的力氣。

 他只能躲。

 只過了三招,曲天陽已經被逼到角落。他太熟悉層浪的招數套路,知道最後一擊定是縮短與敵人距離之後的猛刺。他蜷縮起來,裝作虛弱,右手蘊滿了力氣,往飛速靠近的卓不煩胸腹擊去——

 然而他的手沒有拍中任何東西。反而是有人從下方猛地用手肘一擊,生生折斷了他的臂骨。

 李舒展開雙袖,如大鷹一般在地上落下濃稠的影子。

 他從天而降,以所有人都無法看清的速度折斷了曲天陽的手臂,並在曲天陽腹部狠狠一擊,隨即後退回撤,擋在了卓不煩三人面前。

 這一次,他終於如己所願,將卓不煩好好地護在了身後。

 --------------------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還記掌門人用兩把缺口的斧頭,砍斷了阿青頸上的鐵環麼?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