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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82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曲青君有許多三教九流的朋友。

 江湖中有出身清白乾淨的大俠,然而更多的是平平無奇的江湖客。就像在四郎峰上用十五文錢來買李舒墨寶的尋常江湖人,他們沒有顯赫的身世,也沒資格、沒天賦進入鼎鼎有名的幫派。他們挎著便宜的鐵劍,遍佈大瑀地界,是這個江湖最普通也最多的人。

 曲青君年輕時四方遊歷,交朋友不拘一格,又因為性格爽朗,許多人願意與她結交,其中不乏一些普通的江湖客。這些普通人之中,自然也有做過錯事的人。

 錯事有大有小,有人彌補了,有人裝作問心無愧。曲青君對此毫不在意,她有一身好武藝,遇過坑害他的人,也在這些渣滓一樣被人唾棄的江湖客裡尋到過真正的朋友。

 因此當金滿空說要投靠雲門館時,曲青君並沒有懷疑。

 當時的金滿空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他十分貪財,偷了師父師孃的東西倒賣,最終被掃地出門。

 他加入雲門館時,謝長春曾隱晦地跟曲青君表達過自己的不滿。他是最板正的江湖俠客,尊師重道,看不慣金滿空這種坑騙長輩的混帳。

 但曲青君只覺得謝長春迂腐古板,訓斥了他一頓。

 之後再回憶起來,曲青君並不確定金滿空當時是否已經成為曲天陽的心腹。只是這樣的人總有千萬種漏洞,只要苦煉門的人投其所好,讓他倒戈非常容易。

 金滿空在雲門館的許多年裡,確實為雲門館解決了金錢上的問題。

 他有一副經商的好腦筋,又善於察言觀色,人脈複雜,錢放在他手裡,買田買地,總能滾滾翻倍。

 曲青君離開浩意山莊是憋著一股氣的。她不在乎江湖人怎麼議論自己,但任薔的叮囑她始終牢牢記住:那些曾是曲天陽弟子的人,必須好好照顧。

 吃好喝好,穿上等衣服,住牢固安穩的房子,連帶父母兄弟、妻兒老小,全都照顧得妥帖。雲門館弟子走在江湖上,臉面是有光的,熟悉往事的人面對他們,即便心中彆扭,也要真心誠意說一句:曲青君待你們確實不錯。

 這份讚譽需要用大量的金錢來支撐。

 金滿空在這個階段是曲青君的得力助手。她也給了金滿空足夠的錢財和權力,金滿空成為雲門館中僅次於謝長春的弟子,他看起來已經心滿意足。

 曲青君之所以察覺事情有異,是無意中發現大量銀兩在慧光長舍與雲門館賬面上轉移。

 慧光長舍確實是雲門館暗地扶助的宗派。曲青君不信神佛,但看見大水之後神佛成為百姓唯一慰藉,她便決定暗中支援慧光長舍,也等於支援仙門城受災受苦的百姓。

 但真正去做這件事的金滿空,並不如她所願。

 她起了疑心,裝作一切都還沒發現,試探金滿空。

 金滿空居然十分坦誠:他承認自己想把雲門館變成大瑀數一數二的宗派,他也想當曲青君這種能呼風喚雨的人。

 他說完之後,從胸前那串包金鐵丸子裡摳下一枚。那枚鐵丸上,有苦煉門的印記。

 金滿空只亮給曲青君看了一眼,便把那層薄薄的金粉搓去了。曲青君心中驚疑:“你要做甚麼?”

 “椿長老讓我告訴你,他還在金羌等你。”金滿空說。

 “栽贓嫁禍,你從來最懂。你太清楚大瑀江湖那些人云亦云的東西甚麼樣子,也太清楚怎麼能讓他們激憤。金滿空就是你給我的提醒:知道當年真相的除了我和已經不在的任薔,還有你,椿長老,曲天陽!”曲青君咬牙道,“我不知道你要向我提甚麼要求,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就會揭開當年死亡的真相。你是要我在你的要求,與浩意山莊、雲門館之間做抉擇!”

 曲天陽如今已是苦煉門的長老。他對自己在大瑀的聲譽從來不在乎,或者說,他可能更樂意成為一個讓大瑀江湖恨之入骨的人。

 唐古當年能抵達大瑀、找到曲氏兄妹,曲青君也曾推測過,苦煉門或許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和通路,大瑀發生了甚麼,曲天陽只要願意,是可以知道的。

 人心如煙般隨風而動,毫無定性。曲天陽的下落一旦被揭露,無論是浩意山莊的弟子,還是沉默隱瞞一切的曲青君和雲門館,都會成為眾矢之的。

 謊言年歲越久,揭破時越是驚天動地。若是隻有曲青君一人,她自然毫無畏懼。她在那一刻突然完全理解了任薔,後悔與欽佩同時咬噬她的心:肩負一切並作出決定,原來是那樣艱難。

 “說服金滿空十分容易。”曲天陽說,“我派去的人告訴他如何利用無垢之身修煉‘神光訣’,他嘗試後十分驚喜,立刻答應了幫我傳話,並幫我盯緊你。他已經有了足夠的錢,當然還想要足夠的權力,青君,你太不懂金滿空這種人。”

 金滿空帶去的話令曲青君心亂如麻,浩意山莊裡的李舒愈發的激發出她滿腔恨意。她認為李舒也是曲天陽的棋子,突然出現在浩意山莊,是曲天陽再明顯不過的威脅。

 曲青君確實對李舒起過殺心。四郎峰大水沖垮了四郎鎮的土山,她在廢墟中舉起炎蛇劍,裝作要對卓不煩下手,果真引出一旁的李舒。

 為救卓不煩不惜暴露身份的李舒,讓曲青君有一剎那的困惑。她在李舒身上看到了欒秋的玉佩,知道那是欒秋極為重視之人。李舒即便知道自己不敵曲青君,也要拼命從曲青君手中奪回玉佩,只因那是欒秋最重視的東西。

 李舒好麼?李舒壞麼?倆人在四郎鎮一番激鬥,曲青君並沒有使出全力。她看見李舒始終攔在卓不煩面前,不敢移動半步,生怕眼前女人會對這個平凡的小弟子下毒手。

 遙望李舒捨命將卓不煩扔上山崖、欒秋跳入瀋水救自己的心上人,曲青君在四郎峰上徘徊了許久。也許李舒能將欒秋拉出浩意山莊這個泥淖——這個念頭古怪而紮實地在曲青君心裡生了根。

 赴金羌殺曲天陽的念頭正是在那場大雨中成形的。

 就像任薔當年做的一樣,為了保護雲門館的弟子與浩意山莊,曲青君決心利用李舒,去做一場戲。

 雖然遲了十六年,但她很樂意去扮演一個背叛大瑀江湖的大惡人。

 曲天陽手中的劍扎得很深,曲青君腹上傷口被劍身挖出洞來,血流如注。她是憑著一口氣支撐的。

 曲天陽絲毫不懼。

 同樣層級的內功心法,隱隱察覺同源者就在身邊,兩人丹田中力量有如泉湧。

 “青君,可我沒想過害你。”曲天陽柔聲道,“當年我確實殺了唐古,可我從沒要求過你和任薔為我隱瞞。一切都是你們心甘情願。自己做的決定,如果賴到我身上會讓你好過,那就賴吧。只是……世人的惡言惡語,你我從來不放在心上的。青君,你倒是優柔寡斷了。”

 “那你便不要成親、不要生子,不要招那麼多的弟子。”曲青君的手緩慢向前移動,指尖碰到了曲天陽手心流出來的血,兩人幾乎掌心對著掌心,“你一心只想鑽研武學,那便自己去鑽研,哪怕你離家出走也無所謂。你為甚麼要折磨嫂嫂?!”

 曲青君總是提到任薔,這讓曲天陽十分不舒服。他皺了皺眉:“已經死了的人,總提有甚麼意思?我讓金滿空轉告你的無非就是一句話:我十分想念你,想讓你到金羌來看看。”

 “我知道。你想見我,還想見識見識我的‘神光訣’。”曲青君盯著他雙眼,“大哥,世上最瞭解你的人,只有我。”

 她手指一曲,一手拔出破天槍,另一手緊緊握住了曲天陽的手心。

 無形而澎湃的風,忽然從兩人僵持之處捲起!

 在場所有人中,只有紹布和李舒面色同時一變。

 紹布與白歡喜在門口探頭探腦,此時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腦袋。他那張佈滿黑色斑紋的臉上全是露骨的恐懼,雙目圓睜,緊緊摳住自己的頭髮,忽然跪倒在地。

 欒秋同時察覺李舒在顫抖。李舒無意識地握住他的手,睜大了眼睛。欒秋立刻感受到他正處於極度的驚駭之中,渾身戰慄。

 “肉鼎……”李舒模糊地說。

 “甚麼?”欒秋聽不清楚。

 狂風以曲青君和曲天陽為中心捲了起來,彷彿有甚麼巨大的無形之物在室內膨脹,碎石簌簌落下。

 “你的二師父在給曲天陽傳功!”李舒在欒秋耳邊大吼,“她在做曲天陽對我和紹布做過的事情!!!”

 曲天陽在這一刻確實想起了李舒。

 石床上的李舒,怯怯對長老們亮出掌心後笑著的李舒,被握住掌心後笑容逐漸變得驚懼的李舒。

 李舒就是他找到的最好的“無垢之身”,最好的練功材料。

 曲天陽見過紹布和李舒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在石室中翻滾。稚齡的孩子求死一般以頭搶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後來連哀求都發不出聲,只能抓住長老們的衣角,用最後一點兒力氣跪地懇求。

 “為了成大業,吃一點兒苦是正常的。”曲天陽這樣對李舒說過。

 但他沒想過是這樣的“苦”——從丹田爆裂出來的疼痛勝過他一生經歷過的所有。“神光訣”和“明王鏡”一樣,都可透過手心的勞宮穴傳功,那是最為直接、簡單的方式。“神光訣”功力湧入曲天陽手心時,他手臂有一瞬間失去了知覺。

 緊接著彷彿□□從手臂骨頭處逐寸炸開,他放聲嘶吼,近乎失聲。龐大得令他也畏懼的痛苦吞沒了他所有的感知,半邊身體毫無知覺,彷彿不被自己控制。

 體內的“明王鏡”被“神光訣”引發了巨浪。外人內力帶來的痛,令“明王鏡”不得不抽空丹田所有力量用來抵擋。曲天陽瞬間被空空如也的丹田嚇了一跳:他幾乎以為自己失去了所有內力。

 但沒等他反應過來,接二連三的爆裂席捲全身。“明王鏡”和“神光訣”兩股大力正以他的軀體為戰場,痛快鏖戰。

 煎熬與劇痛讓曲天陽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力。從曲青君按住他的勞宮穴徹底釋放內力,到曲天陽虛弱出掌把曲青君擊飛,一切不過只發生在瞬間。

 然而曲天陽雙目赤紅,□□流水,搖搖晃晃,如同與身體的裂痛、失控已經僵持一輩子。

 他腦中甚麼都沒有想,沒有後悔,沒有憤怒。求生的本能讓他只剩下一個念頭:必須立刻壓制體內的“神光訣”。

 曲青君撞在牆上,腹上還插著那把劍。她來到金羌,已做好一命換一命的打算,此時跌在地上,虛弱地看著失禁的曲天陽發出笑聲。

 “你一定沒想到……我的‘神光訣’已經練到第九重。我不必學你那些惡毒法子……”她笑得滿足而瘋狂,“嚐嚐吧大哥!九重的‘神光訣’,九重的‘明王鏡’,你撐得住嗎?”

 李舒和欒秋從通道中爬出,迅速掠到曲青君身前。李舒肩頭有傷,只能單手禦敵,欒秋則站在他身邊,兩人如同一體,成為保護曲青君的盾牌。

 然而曲天陽並不打算吸收曲青君的內力。

 他要一些更純淨的、層級更低的“神光訣”或者“明王鏡”,可以如溪流般引導體內亂竄的內力。

 也就是說,他需要幾個苦煉門的低階弟子。

 即便受了傷,即便處於激盪之中,仍無人敢輕易靠近曲天陽。他鬚髮被氣流鼓起,鼻孔流血,雙目赤紅如同惡鬼,然而每踏出一步,便彷彿攪動天地氣息。完全爆發的“明王鏡”第九重,讓他有如鬼魅也如神佛,石塊被踏碎,連落地的破天槍也被他狠狠折斷。

 曲天陽茫然焦灼地四顧,尋找他的目標。

 他忽然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是任薔的眼睛,明亮、溫柔,總是崇敬而認真地注視他。

 但如今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憤恨與難以置信。

 “爹爹……”身披苦煉門弟子衣裳的曲洱摘下了兜帽。

 曲天陽苦惱而吃力地辨認。他看到了曲洱的佩劍。

 他的兒子。他那懦弱、愛哭、不適合練武的兒子,據李舒所說,一直乖乖地依照自己曾經的叮囑,日復一日地修煉無用的劍招。

 曲天陽無暇思考曲洱為甚麼出現在這裡,他在認出曲洱的瞬間便改變了主意,手骨咔咔地響,忽然間如利爪般抓向曲洱!

 飛竄出去的身影像一條試圖吞噬獵物的蛇!

 謝長春與於笙被曲天陽的狂態震驚,兩人出劍阻攔時,曲天陽的手爪已經落到曲洱面前。

 是不認得曲天陽,也沒有被往事衝擊過的曲渺渺撲倒了曲洱。

 她練武才疏疏幾年,也沒有甚麼天賦,唯有被紹布抓走之後,日日夜夜在四郎峰爬山、打獵充當練習,反應竟比震愕中的師兄師姐更快。

 曲天陽抓空了,憤怒令他無法自持,立刻轉移目標朝曲渺渺攻去。

 兩把蟒心劍一左一右,刺入他的側腹。

 然而他已經捏住了一個人的頭骨。

 灰白色的頭髮在曲天陽指縫裡野草一樣冒出來。

 在比呼吸還要短促的瞬間裡,紹布撲到了曲渺渺身上。他張開雙臂,像大鷹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將曲渺渺和曲洱護在身下。

 他的頭骨隨即在曲天陽手中裂開,半句“妹妹”也未能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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