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是欒秋第一個看到了四郎峰上金屬的反光。
尋找曲天陽的武林人士聚集在四郎峰腳下,曲青君匆忙趕來,攔住眾人,也攔住了想要上山的任薔。兩個女人在人群中對視一眼,曲青君微微搖頭,任薔只能站定。
阻止了所有人靠近屍體,曲青君佯裝悲痛,“大哥一生端謹,定不願意讓大家看到他如今的樣子”,最後獨自一人登上峰頂。
唐古的屍體就紮在岩石上。破天槍槍尖有倒刺,她把槍□□的時候,被雨水泡得腐壞的屍體濺出一泡汙水。
蛆蟲在唐古的屍體上亂爬,他手腳已經開始腐爛,脖子重重地垂落,腦袋幾乎要掉下來似的。
唯有臉上一張人.皮面具死死罩在骨頭上。
唐古擅長易容,這是他的手筆。腐爛的屍體頂著曲天陽的一張臉,濃眉低垂,神情安然。
曲青君扶著屍體緩緩放下。她縱有千萬種想象,卻怎麼也沒料到,曲天陽會殺唐古。
人.皮面具確實不易識破,可如今屍體已經腐壞,只要下山,一定被別人認出。曲青君在剎那間明白了曲天陽的用意:如果想要維護浩意山莊的名聲,那麼這個謊言便要維持一生。
她掏出手帕蓋在唐古的屍身上,流了兩滴淚。
縱然對他無情,但也是一場相識。她記得唐古在金羌有妻兒家業,此次到大瑀,一心只是為了尋回苦煉門久久不歸的“椿”長老和“不聞”長老。
旁人或許認不出,但任薔在看見屍體的第一眼,便知道那個人不是曲天陽。
她撿起唐古落地的手指,示意謝長春不得告訴任何人。
曲青君回頭時看到了她的動作,兩個女人隔著人群凝視彼此。在這一眼中,確認對方就是自己的夥伴。
任薔找理由把靈堂裡的人遣走,與曲青君以收殮曲天陽屍體為名,低聲商議。
當時的任薔只知道曲天陽除了“神光訣”,還練了其他內功。曲青君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從兄妹兩人少年時在金羌的經歷,到唐古千里迢迢來找他們,再到眼前的屍體。
讓她驚異的是,任薔沒有哭。一貫溫柔的眼睛裡竟沒有絲毫的波動,盡是冷冷的決然。
“騙吧,騙過全天下。”任薔一字字說,“浩意山莊這麼多弟子,還有曲洱,我絕不能讓他們一生蒙羞。你知道這個江湖,人多口雜,他們之中許多人只是浩意山莊普普通通的學武弟子,還談不上涉足江湖。若是此生聲譽被曲天陽這個惡徒毀了,我們怎麼對得起他們和他們的家人?”
曲青君問她怎麼騙。任薔看著棺內臉覆白帕的屍體,靜靜道:“這就是曲天陽,我的夫君。”
此時她眼中才滾下淚來。但越是流淚,目光卻越發堅定:“青君,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哪怕帶到棺材裡,也不能揭示於世人面前。”
曲青君記得,自己跪坐在嫂嫂面前,搖了搖頭。
任薔當即臉色就變了。她哽咽著抓住曲青君的肩膀:“青君!妹妹!別犯傻……”
“我要去找他,我要問出個究竟。”曲青君指著棺木一字字道,“唐古不能這樣不清不白地死,你我也沒必要為這樣的混帳背上一輩子的負累!你不告訴曲洱和其他弟子真相,他們便永遠敬仰和懷念曲天陽。他們還要在山莊裡掛起他的畫像……”
“我不會掛!”任薔斬釘截鐵,“青君,他能殺掉這位唐古,能狠心撇下我們母子和這麼多人,當年還能把你囚禁、逼你就範,他就不是個可以好好跟你說話的人。你去找他,那是有去無回!活著比甚麼都重要,青君,你還當我是你的嫂嫂,就聽我一句話,別找他,別想起他。就當他死了吧,死得乾淨徹底,世上再也沒有曲天陽這個人。”
曲青君難以置信:“你太自私了。”
任薔只是堅持,絲毫不肯鬆口。
同樣被悲痛與憤怒控制的曲青君面對這樣的任薔,愈發的恨起曲天陽來。她不知道自己的大哥算甚麼東西,這個浩意山莊又有哪裡值得任薔這樣死守。甚麼名聲、甚麼譭譽,都不過是浮雲一片,哪裡值得這樣耿耿不放?她不能理解,也不可能認同。
“我要當誅邪盟盟主。”曲青君站了起來,“曲天陽必定是回苦煉門去了。”
曲天陽在唐古出現之後,才拉起大旗,要創立誅邪盟討伐千里之外名不見經傳的“苦煉門”。曲青君此時想起,才意識到他早已做好打算,要讓唐古來當替死鬼。苦煉門的破天槍殺了浩意山莊莊主,那自然是魔教與正道的糾纏,沒有人會懷疑曲天陽身亡的種種蹊蹺。
而曲天陽更是盤算好了,他向任薔透露過自己偷練別派內功,那一次試探讓他確信,任薔定會協助他完成這場瞞天過海的騙局。
“就讓我當這個惡人好了。我的大哥死了,我迫不及待當上盟主,迫不及待地剿滅苦煉門,建功立業。讓天下的唾罵都朝我來,反正我曲青君從來不介意。”曲青君說,“我殺他,就當殺一個苦煉門惡徒。沒有人會知道那是曲天陽,這樣總可以吧?”
“不行。”任薔仍舊搖頭,“妹妹,如今的你不是曲天陽的對手。對我而言,你比曲天陽重要千千萬萬倍。請你務必珍重自己,不要犧牲。”
是這句話澆滅了曲青君心頭的熊熊怒火。她跌坐在任薔面前,看著眼前屍體,想起曲天陽的種種,終於在嫂子面前放聲大哭。
等葬禮結束,曲青君再次來到任薔面前。
她告訴任薔,自己打算帶走浩意山莊的弟子,自立門戶。
“你不必守著山莊,那些甚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話,全都是廢話。曲天陽這樣的東西,你不必為他守甚麼家業。”曲青君說,“弟子們拜入他門下,是想成為頂天立地、行俠仗義的江湖客,並不是非浩意山莊不可。只要浩意山莊仍存在世上一日,他們就會永遠記得曲天陽和他所謂的誅邪盟。”
她話說一半,任薔就已經全都明白了。
曲天陽已經遠走,曲青君把“浩意山莊”看作對任薔等人的一種禁錮。只要她毀掉這個山莊,所有人都可以解脫。
兩個女人在燈下聊了很久、很久,徹夜不眠。第二日曲青君逐個找領頭的弟子們說話,不出任薔所料,謝長春、於笙和欒秋不肯走。
他們非但不肯走,而且把打算另立門戶的曲青君看作敵人。
山莊中其他弟子基本都聽從謝長春這位大弟子的話。任薔也認為讓這些一心行俠的年輕兒女隨曲青君離開才是最好辦法,但曲青君實在無法說動他們三個。最後是任薔跟她保證,謝長春一定會同她一起走。
曲青君當時不信,因為她被謝長春痛罵了幾句。
“長春是個好孩子,他不會忤逆我。”任薔肯定地承諾,“我一定會讓他跟你走。”
曲青君至今不知道任薔對謝長春說了甚麼,但最後,是謝長春帶著浩意山莊全部弟子,站到了她身邊。
雲門館創立時間不長,因曲青君人脈廣闊,名氣越來越大。
六年後任薔病亡,她帶著謝長春回浩意山莊弔唁,被長大的曲洱攔在門口。
她沒能進去,卻三言兩語從還不懂得隱藏心事的曲洱口中,問出了任薔臨死前對欒秋的三個要求。
曲青君如中雷霆。敬重她,也怨恨她,欽佩她,但也鄙夷她。曲青君在後門與謝長春朝著山莊磕頭,起身時看見開門點燈的欒秋。
“欒秋!”她實在忍不住,對自己教導數年的孩子大喊,“浩意山莊是泥淖,隨我走吧!”
她甚至想把一切說得更清楚些。那不是遺言,是鎖鏈,是牢籠,欒秋可以有別的選擇,比如帶著曲洱和那個撿回來的小女孩兒,一同去她的雲門館。
只是這念頭風一般在她心頭掠過。她知道曲洱不可能走。而因為曲洱要留下來,欒秋和於笙也不得離開。
年少的欒秋抬頭看了遠處的她一眼,一言不發,把門緊緊地關上了。
此時在苦煉門裡,在身受重創的時刻,曲青君忽然想起這些令她難以忘記的往事。
她被曲天陽輕描淡寫地提起任薔的語氣激怒,用上了九分的“神光訣”功力,與曲天陽的掌力對上,兩人竟震塌了半面牆壁,堵住了通往深處的通道。
曲天陽的“明王鏡”練至第九重,她的“神光訣”也練至第九重。兩人勢均力敵,在重掌之後各退數步。曲天陽又驚又奇:“你不利用無垢之身,‘神光訣’怎會……”
曲青君拔槍欺上,兩人一番激鬥,破天槍扎入曲天陽的手心,曲天陽手中的利劍刺穿了她的腹部。
曲青君沒有因痛而退,她只是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過去的許多事。好的壞的,老的新的。她甚至想起曲天陽第一次帶她去見任薔,她好奇又挑剔地打量未來的嫂子,嫌棄她不懂武功,只識文墨。任薔脾氣多麼好,笑著說:我不懂,但我喜歡看你練功,原來女子也可以把功夫練得那麼好?
“……你算甚麼東西,曲天陽!”她忍著腹中劇痛,那把劍毫不留情地在她腹部擰轉,“你怎麼配這麼多人為你犧牲!”
憤怒令她生出了新的力氣,就像曲天陽當初扎死唐古一樣,她用盡全身力氣,把破天槍扎透曲天陽手心,將他釘在牆上。
“我知道金滿空是你的人!他是你安排來引誘我回苦煉門的餌!”曲青君吼道,“多謝他,如果不是他,我無法定下取你性命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