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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星一夕的世界十分狹小。

 失去雙眼後,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喪失了活下去的意志。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看不到,或許日子還沒有那麼艱難,可他曾看見過蒼穹與山川,看過金羌土地上貧瘠但鮮明的四季,還有夥伴們的模樣。

 曾擁有過卻又驟然失去,星一夕內心的恐懼和絕望無法對任何人表達。即便是李舒,也沒法完完全全地懂得他。

 夥伴的安慰變得輕飄飄、毫無力度。他那時候年紀又太小,實在找不到自戕的好方法,無論走去哪兒,只要他試圖離開伙伴們的身邊,就會有李舒商歌緊緊跟著。夥伴的手非常溫暖,但太過溫暖了,反而令星一夕愈發感到自己是世上如此飄零無依的人。他思念爹孃,思念頭腦裡漸漸模糊的往日時光。周圍的一切都在黑暗中變得令人害怕,他自己同樣也令人害怕——苦煉門裡其他小孩會在李舒、商歌等人不在的時候嘲笑他、追打他。

 無法忍受這些言語和笑聲,星一夕試圖反擊。他在烈日下跌跌撞撞走出宿居的山洞,午後的日光曬得他頭臉俱熱,他抓起石子,面對陽光抬起頭,試圖傾聽和尋找笑聲的源頭。

 他聽到的是驚恐的尖叫與紛亂的奔跑聲。小孩兒們連滾帶爬,呼喊著“妖怪”之類的詞語從星一夕身邊逃離。他站在陽光裡,丟了石子,顫抖雙手去碰觸空空的眼窩。

 矇眼的潔白布條成為星一夕面板的一部分。

 沒有人再嘲笑他了。他們恐懼星一夕,就像對完成“血中去,血中回”的任務的李舒,帶著微小的恐懼與敬畏。

 在這種疏離中,星一夕卻奇特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敢於牽他手的人不多,連白歡喜一開始也十分畏懼,始終不怕他的,只有李舒、商歌和紹布。

 李舒是心懷愧疚,一直認為如果不是自己,樂契就無法找到星一夕,更無法傷害星一夕。

 商歌師從母親學醫學武,她並不害怕星一夕猙獰的、空空的眼窩,甚至說過,星一夕臉上那被樂契塗成金色的縱橫傷疤,讓他看起來像傳說中無目卻心如澄明之鏡的神仙。

 至於紹布,他甚麼都不懂,自然也甚麼都不怕。他聽過星一夕在深夜裡壓低聲音的哭泣聲,那聲音會讓他想起自己消失了的妹妹。他會躺在星一夕身邊,像對待妹妹一樣,溫柔地輕拍星一夕的肩膀。

 星一夕在夥伴的陪伴和旁人的恐懼中漸漸長大。他年歲越增長,就越是迷茫:與李舒遊歷天下的願望已經不可能實現,他漫長無味的一生,要用甚麼填補呢?

 椿長老會教李舒讀書識字,金羌、大瑀和北戎的文字,李舒學得很雜。

 他學會了,便回來教星一夕,有時候也會帶著星一夕去聽課。

 識得“一”“人”“不”“天”這些基礎漢字的那天,星一夕心中產生了無聲但足以令他靈魂震動的驚愕。

 他循著自己的記憶,把在門主居所的囚室裡摸到的那行字,笨拙地刻在石板上,讓李舒識別。李舒不懂“擒”字,拿去給椿長老看,椿長老一看那石板便笑了,命人把星一夕找來。

 那是星一夕第一次完整地聽到那句話:不聞仙人意,一笑擒天星。

 他甚至懷疑那是椿長老刻下的,畢竟椿長老唸誦這兩句的時候,語氣充滿了懷念與惋惜。他說這兩句詩,來自苦煉門一位從不露面的神秘長老:不聞。

 星一夕喃喃地重複,不敢確信似的:“這裡面有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椿長老起的,三個漢文,不似紹布一般只是金羌讀音。聽到星一夕這句話,椿長老十分驚奇地笑了:“自然不是!你是甚麼東西,她怎麼會寫你的名字。”

 椿長老顯而易見的不悅。李舒謹慎地拉了拉星一夕的衣袖,讓他停口。但星一夕對這異鄉的文字、異鄉的詩句和寫下詩句的“不聞”產生好奇,固執地追問下去:“那我的名字是甚麼意思?”

 “飛星一夕,轉瞬即逝。你不值一提。”椿長老冷冷回答,“寫下這些東西的人,與我一樣,是苦煉門的繼承人。她心有無窮遠志,哪裡是你這種東西能比的?”

 那一晚星一夕無法入眠。他走在靜謐的九雀裂谷裡,與同樣年幼的十二劍們打招呼,最後爬上高臺,抬頭仰望。

 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滿天星斗,全都落在他懷裡。

 “從此我一直想知道,那位‘不聞’長老是甚麼人。怎麼會有人想要去捉天上的星星?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星一夕說,“可是你們也摸到了,那十個字刻下的時候堅決冷靜,沒有絲毫猶豫。”

 李舒懂了:“你憧憬她?”

 星一夕被這個詞嚇了一跳:“不不,我……我哪裡有資格?”

 地面的轟然巨響讓位於下方的囚室崩塌了。李舒和欒秋牽著星一夕跑出來,發現通道被落石填塞,已經無法透過。

 三人被困在這個沒有一絲光線的地方,已經有一盞茶功夫。

 三人輪換著扒拉石頭,試圖開啟一條道路,現在是欒秋在忙活,李舒與星一夕歇息。

 星一夕能聽見外頭的一些聲音,但落石層疊,很難分辨得清楚。李舒好奇他怎麼想去幫曲青君,才問出星一夕從未說過的秘密往事。

 凡人怎能碰天星?星一夕全然不信。他一面懷疑,一面卻又不停地想象那位“不聞”連仙人的憤怒都可拋在腦後的灑脫。眼瞎的許多年,他連李舒的模樣的歐記得不清晰了,卻總能立刻想起藍色夜空中飛天的一位俠客。

 這想象太過荒誕,他從不對任何人說起。他想問問這位“不聞”,人力怎能勝天?力所不能及之事,又怎麼能做到?一生若耗在這些無用無益無聊之事上,難道不是虛度?

 如今能解答他問題的人就在落石之外。

 星一夕摸索著來到欒秋身邊。欒秋眼疾手快抓住一塊落石,免得星一夕受傷。

 “多謝。”星一夕對他的態度大為改觀,是在得知“不聞”便是曲青君之後。欒秋心頭仍舊彆扭,他知道星一夕不過是想讓自己引見,他好與曲青君說上幾句話。

 “這世上沒人崇敬她,除了你。”欒秋說,“她做了很多過分之事,無論是浩意山莊,還是大瑀江湖,全都唾棄、憎惡她。”

 “但你們沒有受牽連。”星一夕想了想問,“她那個幫派裡的弟子,也沒有受牽連吧?”

 自然是沒有的。

 誅邪大會開得氣勢磅礴,結束得令人扼腕。

 曲青君跳落瀋水失蹤後,雲門館弟子走的走散的散。館主的離開彷彿一場鬧劇,起初是有人嘲笑他們,但不久之後,江湖人便發覺雲門館弟子個個基礎紮實,浩海劍和浩然槍這兩門絕妙功夫,更是人人都練得精熟。在明夜堂的走動下,弟子們紛紛找到了新的幫派,各自心滿意足。

 再聊起曲青君,旁人總要說一句:被她矇騙了吧?慧光長舍和金滿空偷拐小孩用來練功,這事兒就是曲青君授意的。你們都是受害人,可惜、可嘆,竟遇上這麼個人面獸心的女人。

 浩意山莊更是收足同情:人們熱情萬份地揣測與演繹陳舊往事——說不定下手的就是曲青君,她是為了奪走盟主之位才殺了自己哥哥;任薔一介女流,沒有依靠,但不愧是曲天陽妻子,竟與這惡女人頑抗許久,逼得那惡女矇騙弟子們離開,悻悻收手。這樣一推斷,浩意山莊落到如今這步田地,自然也跟這個惡女人脫離不了干係。

 明夜堂似是打算說明事實,但一切都要等到欒秋入金羌、探苦煉門回來才可下定論。

 李舒聽欒秋說起這些事,黑暗中眉頭緊皺。

 他見識過所謂的江湖人如何對流言津津樂道。浩意山莊的,苦煉門的,英則自己的,那些沒有影子的風言風語總是肆意流淌在大地上。當一個傳聞變得人人都熱衷談論,那便只求有趣,不管真相了。

 星一夕繼續說:“她離開浩意山莊多年,實則從未對你們做過甚麼不妥之事。相反,她現在成為你們大瑀江湖眾矢之的,浩意山莊的地位,不是變得更高了麼?”

 欒秋愣住了。

 他碰落一塊石頭,忽然有光線從縫隙中透入。

 星一夕耳朵一動:他聽到了外頭的聲音!

 打鬥仍在繼續,且變得更加混亂了。刀戈撞擊、塵煙四起,不時還有曲天陽狂笑的聲音。他在說話,但很模糊。星一夕和李舒連忙一同伸手去扒拉,把那個指甲大小的縫隙挖得更大。

 連李舒和欒秋也聽到了激戰的聲音。三人不敢出聲喊人相救,生怕讓纏鬥的人們分神。

 縫隙越來越大了。李舒已經能看見落滿石頭的通道,盡頭便是曲天陽與曲青君激斗的地方。空氣渾濁,混著灰塵,他們甚麼都看不清楚。

 終於挖出了容一人透過的洞口,欒秋讓李舒先走。光線照在李舒身上,他的目光無法控制地落在李舒肩頭的傷口上。

 李舒怕他又要問,泥鰍一樣滑了出去,回頭去拉星一夕。

 就在這當口,前方再次傳來巨響與慘呼。

 他們分辨不清那是誰的慘呼,只聽見曲青君急急喘氣,啞聲大吼:“我知道金滿空是你的人!他是你安排來引誘我回苦煉門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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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時忽然想到一個場景↓

 星一夕:(滔滔不絕地說自己的困惑、焦慮和茫然)

 曲青君:……關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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