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巖門緩慢從內開啟,李舒和白歡喜站在深谷之中,聽見了急速奔來的腳步聲。
六個……不,七個人。
兩人心中一凜,心知星一夕那邊出了岔子。
其餘人已經在周圍潛藏好,“雪劍”等人的屍身恰好放在峽谷拐角之處,風聲如蕭,嗚嗚泣訴。“水劍”與“蒼劍”抵達時,只聽見風聲與流水之聲,以及地面上“雪劍”的屍體。
“水劍”面色瞬間就變了。眾人驚惶之中,並沒有察覺李舒等人同樣震愕的目光。
“雪劍”的兩名夥伴並未斷氣,但昏迷後難以喚醒。“水劍”目光極冷,先收拾了姐姐的屍身,回頭看李舒與白歡喜:“誰做的?”
“雪劍”的致命傷在脖子,一眼便能看出,那不是劍傷。“水劍”的目光落在了李舒手中的“星流”上。
“我們也不清楚。”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六個人,李舒只能硬著頭皮,把戲繼續演下去,“我和白歡喜聽見血巖門外有異聲,趕出來時,已經是這樣了。”
“蒼劍”點亮火摺子,李舒看見“水劍”雙目赤紅。
十二劍和苦煉門的許多弟子一樣,都是被父母親人送入苦煉門的。入了苦煉門便再也沒回去過,遙遠的故鄉已經不再是他們的家鄉。“水劍”與“雪劍”相依為命,因有練武天賦,一併被曲天陽看中,選為了十二劍。李舒常常會在苦煉門裡見到姐弟倆,他們總是分開行動,在擦身而過的時候,會低聲相互叮嚀。
李舒聽不清他們說的甚麼話,短促而迅速,雖然是金羌話,卻不是李舒聽慣的腔調。
故鄉的一切都已經遠去,唯有語言,根一樣深深紮在他們的生命裡。“水劍”抱起“雪劍”的屍體呼喊時,用的也是李舒只能聽懂大概,卻無法分辨的語言。
它在金羌土地的另一端,在小小的綠洲裡產生、繁衍。
李舒心中忽然生出悶痛,他正要說甚麼,“水劍”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
那是注視仇人的目光。
悶痛消失了。一個決定瞬間成形。
李舒拿著“星流”向剛剛失去親人的青年走近,把自己的武器遞給他。
“……”“水劍”靜靜看他。
夜間空氣沉重凝滯,李舒盡力讓自己顯得真誠。即便十二劍看不起他,他現今仍舊是苦煉門門主,是有資格稱椿長老為“義父”的唯一一人。“水劍”即便認為他是殺害姐姐的兇手,也不能貿然發難。
“你若懷疑我,便看看‘星流’吧。”李舒語氣中帶著被冤枉的憤怒和不甘,“你可以看仔細些,上面到底有沒有你以為存在的痕跡!”
他揮動“星流”,幾乎將扇面壓在青年臉上。
“星流”上自然是沒有任何血跡、肉末,更別說血腥氣。“水劍”微微皺眉:他和同伴執行任務歸來,衣角沾血,身上血氣比眼前的扇子更重。那幾分沒憑據的懷疑暫且消去了,他張了張口,腦袋忽然急速往後一仰——“星流”忽然傾斜,銳利扇角朝向他眼睛,扇柄中滋地噴出毒液!
一瞬間,以“水劍”與李舒為中心,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白歡喜吼了一聲“紹布,是這個人害了妹妹”,抓起從“雪劍”屍身上奪來的雙劍,與從山壁竄出的紹布攻向“蒼劍”!
“蒼劍”如猴子般連續翻滾,他不畏懼白歡喜,卻無法對付沒有套路、野獸般呼嘯而來的紹布。“妹妹”是紹布的禁語,從信任之人口中說出,必定會令這個瘋子發狂。他舉劍還擊,還未落穩地面,已經與紹布的鐵爪叮叮噹噹過了幾十招。手中火摺子已經落地,被風一卷,飄到山岩邊的枯草上,瞬間便燒起了火。
小隊領頭被制,餘下四位同伴正要援救,離塵網隔空襲來,四人迅速躲開。商歌、虎釤與陳霜、欒蒼水合力攻出。四對四,然而彼此功力相差無幾,商歌與虎釤並不擅長對敵,四人目的只是鉗制敵人,讓李舒和白歡喜、紹布有攻下兩位領頭人的餘裕。
一時間,深谷中如群鳥疾飛,各種聲音紛紛而來。
星一夕不入戰場,只在一旁側耳傾聽。
“水劍”痛苦而憤怒的吼聲,忽然從李舒的方向傳來。
“英則!!!”
李舒按動機關、射出“星流”內藏的毒藥,是想趁其不備,毀了“水劍”的眼睛。
但“水劍”臨敵反應極其迅速,不僅仰頭奪過激射而出的毒水,更是條件反射地利用手中的東西擋住毒水。
然而他手中是“雪劍”的屍體。
毒液澆在屍身上,立刻便有燒焦的怪味。“水劍”狂吼著抓住姐姐屍身,忽然大喝一聲“英則”,猛獸般衝李舒襲來。
“明王鏡”流轉四肢百骸。無論是“星流”還是對手手中的精金劍,全都在此刻煥發燦爛光華!
扇與劍激撞,李舒擰轉手腕,“星流”如有生命,沿著劍身下落,眼看要切向“水劍”雙手。然而劍身一彈,“星流”去勢大變,李舒迅速抓起鐵扇,還未轉身已抬腿在“水劍”腰側踢了一腳。不料“水劍”同樣反應迅速,側身以手臂阻擋,“嘭”地一聲,兩人各退三步。
谷中火借風勢,已經越燒越烈。
烈火中,李舒內息鼓盪不停。
他的內力已經在大瑀歷練時,因有欒秋的“神光訣”加持,有了飛速進步。但他沒想到,十二劍中最強的“水劍”,內功造詣竟然與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比自己更沉更穩。
如同海浪與岩石相撞,“明王鏡”察覺勁敵接近,又受同樣內勁的呼喚,正在李舒體內如滔天狂浪一般洶湧。
他在這一刻忽然想起許多事。
義父曾多次有意無意告訴他,苦煉門年輕弟子中,最適合練武的不是他,而是“水劍”。
“水劍”和其他十二劍一樣沒有名字,他只叫“水劍”。
十二劍也吃苦,但從不必像他一樣,當長老的練功肉鼎,任他人的內勁穿梭來去,生不如死。
他嫉妒過十二劍,明知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卻還是要偏執地嫉妒——只因為他們比自己,少吃了那麼一些兒苦。
他從大瑀回來,功力有了長進,連義父也十分驚喜。那種驚奇之中還藏著若有所思,似乎是自己多年的懷疑應驗了,他十分高興。他催促李舒勤快練功,然而李舒全然提不起精神。
義父說進階的“明王鏡”也如狂獸,需要馴它、剋制它,關鍵時刻才能用它。
李舒運起“明王鏡”,然而那狂獸一樣的內勁,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他站立不穩,不得不扶著山壁。
火舌舔了過來,面板上的灼痛奇妙地沒有帶來危機感:體外的痛和體內地痛正遙相呼應,往日的嫉恨、仇怨,瞬間爆炸般在李舒心中轟然而起。
他隱約聽見星一夕在不遠處怒吼。但吼得甚麼,全然進不了他的腦子。
久遠的恐懼和痛苦沉渣泛起,一個渺小的無力的他蜷縮在身體裡,不停地驅動著強悍的高大的他:殺人、殺人,所有讓你痛苦的,全都殺掉。
“水劍”在方才的奮力一擊中察覺李舒的內勁與自己不相上下。
兩人都是椿長老教匯出來的,熟悉彼此的武功路數,他迅速盤算多種攻擊李舒的方法,不料抬頭時,看到的卻是豹子一般撲過來的李舒。
劍穿透了李舒的肩膀,但李舒完全沒察覺疼痛。
他忘記了武功路數,只在澎湃不安的“明王鏡”驅動下,用足以擰斷獵物頭顱的力氣,迎面抓住了“水劍”的臉。
“水劍”的劍扎穿了李舒的肩膀,他無法□□,只能用另一隻手狠揍李舒的腦袋。
李舒就像沒有痛覺知覺的瘋子,比紹布更恐怖:他死死地摳住“水劍”的鼻子,竟一口氣扯下了半張麵皮!
慘叫聲才起,李舒已經按住“水劍”的腦袋把他壓在地上。“水劍”放棄了那把拔不出來的劍,抓起地上的石頭要砸向李舒。兩人根本不是比試,更沒有任何武功路數,全然是混子打架,滿地的血。
李舒另一隻手已然抬不起來,他的“星流”也已經丟在了水裡。眼前的並非“水劍”,而是他認不出來的別人。總之恍惚中似乎長著年邁長老的臉。那些笑得比哭更醜陋、稱讚他乖巧有用、再一次次折磨他的臉。
李舒在虐殺敵人的狂喜中忽然有一絲冷冷的恐懼。他愣了一下,停手時抓住腰側正準備襲擊自己的“水劍”的手。那隻手上正握著尖銳的暗器。
他奪下“水劍”的暗器,用膝蓋壓著水劍的手肘,毫不猶豫折斷了那根手臂。
“明王鏡”浩瀚如海,他的力氣也無窮無盡。李舒在眼前血肉模糊的半張臉皮上看到充滿怨恨和恐懼的一雙眼睛。
熟悉的記憶回來了。他忽然抓住“水劍”的衣襟,厲聲大吼:“你挖走一夕的眼睛,我也要挖你的眼睛!”
他左右一看,沒有稱手的工具。這遲疑的一瞬,他心底有個微弱聲音在呼喚他:李舒。
那聲音越來越大了。不是“英則”,是“李舒”。
李舒猛地一僵,低頭髮現自己的五指成爪,距離“水劍”驚恐的雙目僅有半寸。
他立刻收手,“水劍”也恰在此時,用自己沒被折斷的那根手臂狠狠擊中李舒的腹部。
李舒從他身上滾下來,才察覺自己滿手是血,手心還抓著半張血淋淋的臉皮。他扔了那臉皮,搖搖晃晃。“明王鏡”仍未平息,且有愈演愈烈之勢,他手腳發僵,只能眼睜睜看著重傷的“水劍”朝自己爬來。
“英則!”星一夕在火中朝他狂奔而來,“不要動!別運功!”
“水劍”要攔住星一夕,星一夕目不能視,卻準確地在“水劍”頭上踩了一腳。
好厲害。李舒心中竄過這個想法。他的頭腦似乎與身軀的痛苦分離了,眼前一片火紅,全是跳動不息的祝融之光。
星一夕跑到他身邊,摸索著跪下:“英則……英則……”
他撫摸李舒的臉,李舒這才發現自己正不停流著鼻血。他沒見過星一夕這般恐慌,想安慰好友,張口時卻吐出一灘黑血,濺在星一夕襟前。
--------------------
作者有話要說:
我先拿起一個鍋蓋放在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