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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欒秋正在夜色裡發呆。

 九雀裂谷景色乏味,他所在之處已經是谷中最高的地方,能看見漫天星光。椿長老的居所就在身後,燈燭搖晃,大大小小的影子在地面不停掃動,令人目眩。

 他乾脆跳上了欄杆,靜靜立著。

 這舉止實在不雅觀、不禮貌,若是在大瑀,被江湖人看見了,定要笑話他,再編排些浩意山莊的是非。

 但他如今身在金羌,平時約束他的規條全都不存在了。他不再是浩意山莊的“二師兄”,僅僅是一個普通江湖客,“欒秋”而已。

 身後傳來腳步聲。欒秋只辨認出李舒的聲音和呼吸,另一個人腳步極輕,如羽毛般在地面滑動。

 他回頭時,看見一個高大的黑袍男子從陰影中浮現。

 李舒走在黑袍男子之前,半是緊張,半是興奮。他先蹦到欒秋身邊,難得的規矩:“欒秋,這是我義父,椿長老。”

 說完又轉向椿長老:“義父,這位就是欒秋。”

 欒秋還未看見那黑袍男人的臉,他只是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這人走路的方式,和他深印腦海的故人極為相似。

 沒等他思索清楚,男人走得更近了,他方正的臉龐比過去蒼老,但精神勃勃,注視欒秋的目光裡有強烈的欣喜。

 那欣喜像鉤子一樣,瞬間勾起欒秋逐漸不安的心。

 男人垂了垂頭,他的臉徹底自陰影中暴露,燭火照亮他的眉眼。

 “欒秋。”他非常溫柔,帶著懷念與期待,呼喚欒秋的名字。

 欒秋僵立在他面前,甚至沒有察覺李舒輕輕搖晃自己的手。冥冥中降落一場驚雷,將他打回原形,將他推進痛苦和無限的驚愕裡,讓他恢復成當年的稚子。

 “……師父?”他茫然地開口,像每一次曲天陽呼喚他一樣,下意識地作出了回答。

 與曲天陽初見的酒宴,一直被欒秋認為是自己人生改變的一刻。

 父親大聲斥責,賓客竊竊低笑,唯有坐在角落的曲天陽衝他招了招手。

 欒秋起初是不想動彈的。他雖然年幼,但自尊心極強,一面羞愧得想轉身逃離,一面卻害怕自己的離開會讓父親対生母的重重指責被他人認作事實。他仰頭與父親僵持著,甚至已經做好迎接父親巴掌的準備。

 但曲天陽的呼喚,令父親放下了手。

 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曲天陽不同:他面色沉靜,沒有絲毫嘲諷與調侃,腰間配著長劍,一身利落的江湖人打扮。欒秋記得,他進入宴席之後一直坐在角落,不怎麼與人談話,只是靜靜喝酒。

 他朝曲天陽走去,曲天陽牽著他的手,像一個父親牽著自己的孩子。欒秋看見他將手指輕輕壓在自己的脈門上,很快抬頭笑著問:“你的名字怎麼寫?”

 欒秋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曲天陽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執拗的孩子搖頭不肯。他便笑著起身:“那我也不坐了。”

 一長一幼在宴席上直愣愣地站著,最後是欒秋先坐下,曲天陽才緊隨他的動作。落座後,曲天陽再次牽起他的手:“你沒有練過武?”

 欒秋只跟家裡的護院學過一些腿腳功夫,平時攆貓打狗勉強足夠,可那絕対算不上“功夫”。

 曲天陽又問:“怎麼沒人教你欒家的內功?”

 這問題瞬間勾起欒秋無數的傷心事。他看見欒蒼水被父親抱著,手裡抓了個桃子大口地吃。他受盡寵愛的弟弟現在能擁有的、未來能擁有的,都是他只能遠望、不可接近的。欒秋控制不住自己,眼圈發紅,連忙低頭。

 曲天陽撫摸他的腦袋,這溫柔的舉止令欒秋登時哭得愈發厲害。他不敢哭出聲,肩膀顫抖,雙手死死抓住衣角,眼淚洇溼了粗糙的布料。

 “我教你,好不好?”曲天陽低聲問,“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你。你有一副學武的好骨頭,人又剛強,以後定能成為大瑀頂天立地的英雄。我有一個孩子,比你年幼,愛哭、懦弱,你才是我想要的接班人。”

 欒秋扭頭看身邊中年江湖客,擦了擦眼裡的淚水。“你是誰?”欒秋毫不禮貌地問。

 他那個年紀,只知道欒家,並不曉得江湖多大。

 “浩意山莊,曲天陽。”曲天陽笑道,“你若願意,我來做你的師父。”

 浩意山莊和欒家完全不同。

 欒秋來的時候渾身硬刺,見誰都防備,不懂接人待物,是個莽撞的小孩子。

 謝長春和於笙帶他去掏鳥蛋、釣魚、打獵,任薔總把剛學會走路的曲洱塞到他懷裡,讓他看顧。欒秋照顧欒蒼水已有經驗,対付曲洱更是不在話下,曲洱非常粘他,成日裡不是喊爹孃,就是喊“二師兄抱我”“二師兄等等我”。得知欒秋的母親憎厭秋季,這名字又是欒夫人起的,曲天陽便帶欒秋上四郎峰頂,看滿山滿野火紅輝煌的秋木。

 “欒秋,看,那便是欒樹。”曲天陽指著遠處如火焰燃燒般奪目的樹叢,“你將來也是這樣的樹,頂天立地,所有人都看得到你。”

 欒秋的刺很快變軟了,消失了。他跟在謝長春身後學他的架勢,只要看謝長春怎麼対待弟子,他立刻有樣學樣,莊重又得體。於笙性子活潑,四郎峰上沒有她串不了門的幫派,她成日帶著欒秋出門亂走,逢人就介紹:這是我們山莊欒秋,你們可得認著點兒。

 在謝長春和於笙的教導下,他學了“神光訣”的入門心法。但奇怪的是,曲天陽始終沒有真正教過他甚麼東西。

 欒秋知道,這都是曲青君從中作梗。

 等到曲青君宣佈由自己教導欒秋,欒秋才真正感到絕望不安:他仰望的始終是曲天陽,他唯一認可的師父,也只有曲天陽。

 曲青君讓他繼續稱曲天陽為師父。欒秋便和山莊裡其他人一樣,喊曲青君為“二師父”。

 欒秋漸漸分不清自己対誰的依戀更深。他失去母親多年,曲青君就像……不,他命令自己停止這樣想。

 他時常回憶,也常常想起曲天陽去世後,曲青君與任薔的爭執。

 那些不能讓徒弟和孩子聽見、看見的矛盾,只有兩個女人在暗處較勁。

 她們說過甚麼?為了甚麼而彼此僵持?為甚麼曲青君要師孃將誅邪盟交到自己手上,她想去金羌誅滅苦煉門,師孃卻無論如何都不答應?為甚麼曲青君執意要帶走浩意山莊所有弟子,為甚麼連師孃也要將浩意山莊經營成一個空殼?

 為甚麼臨死時,任薔那樣強硬地要求欒秋,絕不可以去金羌、絕不可向苦煉門復仇?

 欒秋心裡一直有巨大的謎團。任薔和曲青君的種種所做所為,令他和曲洱等人,充滿了不可解的迷惑。

 而隨著任薔的離世、曲青君失蹤,再也沒有人能夠解答欒秋心中的困惑——直到此時此刻。

 他看到了仍活著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曲天陽。

 曲天陽蒼老了許多。畢竟十六年過去了。欒秋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他,是他出門即將登上四郎峰的那個上午。

 日頭猛烈,欒秋結束每日習練,見曲天陽穿過浩意山莊的大門。曲天陽先喊了聲“欒秋”,那口吻,與現在一模一樣。

 欒秋化作了石頭雕刻的塑像。

 任薔臨死前的叮囑,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發現曲天陽的真面目。

 她或許在見到曲天陽屍體時察覺了一切,或許更早。她和曲青君向全天下隱瞞了一切——但這並不是為了曲天陽。

 曲青君帶走浩意山莊大部分弟子,是為了讓那些敬仰曲天陽而拜入浩意山莊的人們,與浩意山莊切割得一乾二淨。來日若曲天陽身份暴露,他們仍能堂堂正正,當一個不會被議論和罵名淹沒的江湖客。

 沒有人比任薔更清楚曲青君心中痛苦。她欽佩、敬愛的兄長,醞釀了一個巨大的謊言。所以任薔勸說謝長春,讓他到曲青君的身邊去。有親近的人在側,曲青君不至於做出錯事。

 而欒秋更是在剎那之間明白,曲青君為何執意要教自己神光訣。

 神光訣與明王鏡同源,而他和李舒根骨近似。李舒能做椿長老的化功肉鼎,他欒秋為甚麼不行?

 “欒秋。”曲天陽走近了一步,仍用欒秋極為熟悉的那種帶笑的聲音說話,“你還認得我,我很高興。”

 赤紅色小蛇從曲天陽袖中爬出,纏在他的手腕上,蛇信吞吐。

 眼前之人分明是自己的師父,然而欒秋絲毫沒有故人重逢的喜悅。往事與隱約的真相,冰水一樣照頭淋下,他渾身冰冷。

 “你長大了,和師父想象的一模一樣。”曲天陽笑道,“可怎麼做出了拋棄一切、來找英則這樣的蠢事?”

 他掃了眼身後同樣僵立不動、面色慘白的李舒。

 還要再說話時,曲天陽頓住了。

 他只聽見極快、極銳利的出鞘之聲。

 欒秋單手持劍,直指曲天陽。軟劍繃得筆直,“神光訣”內勁注入,劍身隱隱散出光華,而銳利劍尖就停在曲天陽的左胸,微微刺入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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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主角,各自都有自己的牢籠需要擺脫,嗯嗯。

 看到讀者想起過曲天陽對李舒說的那些話,是呀,他就是這樣解讀妻子和妹妹的一切行為的。他以為她們愛他,並且享受這種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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