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實際上是金羌地域上一道極深極長的裂谷。不知何時生成,只知道起點終點的位置。金羌風沙兇猛,裸露在地面的溝壑很容易被風沙掩埋,在深谷中行走,時不時會走入陰影之中,人會漸漸失去距離和時間感。
包括李舒在內,所有人都沒走過這條路徑,透過深谷往返於苦煉門與黑塔的只有虎釤。
就在李舒幾乎快要懷疑此行目的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陳霜和白歡喜在河邊發現了死去的魚。
幾條魚都很小,被隨便丟在河邊。
“有人在刺魚。”白歡喜抬頭四望,在石頭便看見了被折斷的刺魚矛子。
陳霜過去看了兩眼,指著矛子上的痕跡:“鞋印。這是被踩斷的。”
他們無法復原此處曾發生過的事情,只曉得一件事:有人也在這深谷裡。這些神秘人,也是要往苦煉門去嗎?
眾人暫且停下,白歡喜提議先把這些刺魚又似乎發生過爭執的人找出來,以確保萬無一失。
能進入這個深谷並且還能活動的人,必然也是身懷絕頂武功之人。陳霜叮囑眾人留在原地,運起內力,鳥兒一般踩踏石壁,躍出峽谷。其餘人仰頭呆看他身姿,白歡喜喃喃道:“大瑀有輕功這麼漂亮的人,怎麼我都不知道?”
大約一炷□□夫,陳霜回到了深谷。從他們停留之處抵達地面後,他在周圍巡視一圈,然而一無所獲:周圍盡是茫茫沙漠,烈日曬得沙子滾燙,極目眺望,沒有任何城鎮、綠洲,更無人馬。
李舒問清楚遠山形態,推斷出此處距離苦煉門大約還有三四日路程。
苦煉門周圍的土地,確實如《俠義事錄》所寫:極盡荒蕪,渺無人煙。沒有明確方向的人一旦踏入這個地界,只會在不斷的徘徊、流浪中死亡、乾枯。溼潤的通路藏在深谷之中,然而沒有好武藝,落入深谷非死即傷。
刺魚的是好手。李舒察看刺魚矛子,心頭微動:矛子前頭是一塊薄薄鐵片,用草繩捆在杆子上。繩索的打結法是苦煉門人常用的方式。
“這兒除了我們還有他人,還是找出來解決了再前進吧。”一直很少說話的星一夕開口了,“否則前路危險。”
白歡喜認為,會在這兒刺魚的必定是苦煉門的上級弟子,萬一正是千江長老的人,為了杜絕後患,還是先下手為強。李舒不同意殺傷本門弟子,面露不悅,他以為星一夕會制止,但星一夕卻順著白歡喜的話說了下去:“屍體也不要留在谷裡,丟擲去丟了。”
李舒不禁怔怔看他。
連白歡喜都眨了眨眼。但礙於身邊有陳霜與欒秋,他沒有再問。
入夜後,眾人在道旁相互依偎歇息,陳霜守著小小的篝火堆,白歡喜則跟星一夕在河裡洗手洗臉。
李舒和欒秋倚靠在一塊兒,欒秋正想問李舒回到苦煉門之後如何跟椿長老坦白一切,卻發現李舒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的星一夕。
他伸手截斷李舒視線:“看甚麼呢?”
李舒扭頭看他。欒秋微微一驚:他在李舒眼裡看到了熟悉的神情。當日在四郎峰上暴露身份時,李舒也曾流露這樣的目光,被困惑和無法避免的痛苦糾纏的人總會対最信任之人暴露自己的弱點,欒秋放輕聲音:“我在這兒。”
“我身邊的人都知道,他以前總要求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人。”李舒說,“但他現在不是了。”
為幫助李舒奪得門主之位,白歡喜、星一夕、商歌和虎釤,全都參與了李舒誅殺五位年長長老的事。
這是一場在椿長老指揮下實施的屠殺,五個人一齊協力,最後連偶爾正常的紹布也加入了進來。他們的目的很清晰:解決這些阻礙者,李舒就可以在椿長老的推舉下,成為苦煉門的門主。
這是讓他們脫離煉獄最直接、最好的方法——椿長老是這樣承諾的。
即便有過片刻懷疑,他們最終也相信並忠實地執行了一切。在殺了松撻長老之後,李舒本想一併將樂契腦袋也割下來,但被星一夕阻止。
星一夕當時說,殺那五位長老不僅是他們的願望,同時也是椿長老的要求,他不便置喙;但樂契不是長老,他不願意李舒變成隨意奪取他人性命的惡人。
李舒從來都聽星一夕的話,也從不會忤逆。星一夕的叮嚀一直被他牢牢記住,就連殺樂契,也要藉著“欒秋”的名義才可大膽下手。
他尊重、喜愛、信任星一夕,這種敬愛與親暱之中,或許還隱藏著一些愧疚。
多年前,樂契進入苦煉門的深谷,尋找一個據說像北戎巫者一樣可以占卜世事的孩子。
那孩子是苦煉門人從封狐城外抓回來的,他會說煞有介事的話,與一個人的命運、生死有關。苦煉門裡的人都在議論:這是在批命。
“大難不死,必成災殃”便是星一夕給李舒的八個字。李舒樂滋滋地逢人就說,事情傳到樂契耳中,樂契便來到了深谷裡。
長老的孩子不必涉足深谷中最髒、最亂也最臭的地方,樂契認不得路。他抓住路過的李舒,詢問是否有一個這樣的孩子生活在這裡。李舒問樂契想做甚麼,樂契答:讓他也給我批一批命。
星一夕說樂契將孤單一人死在異鄉。李舒知道,進來時樂契在自己屁股上狠踢一腳,星一夕這是為自己出氣。十幾個孩子衣衫襤褸地擠在窄小的山洞裡,他們都被星一夕說的話逗得發笑。
誰都沒料到,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樂契身上帶著一把小刀。他按住了星一夕的額頭,刀尖刺入星一夕眼窩。
欒秋聽得心頭髮涼。
那不是李舒的錯。他知道李舒明白,星一夕和其他人也一定明白。但明白歸明白,李舒不會原諒自己。
山洞中的孩子都被樂契帶來的人毆打得半死,只剩被椿長老看重的李舒沒人動。他在夥伴的血泊中抱著星一夕大哭,承諾自己將付出一切代價,只要能救活所有人。
“那時候紹布和白歡喜和我不在一個山洞。我跑了出去,懇求他們照顧星一夕和那些孩子。我去找義父,我去找那些長老,只有他們才能……”
李舒不自覺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欒秋拉過他的手,將他發冷的指尖握在掌心。
所以才有李舒赤身走過沙漠,披著一身乾涸的、不屬於他的血。
他完成了長老們吩咐的任務,回到雪音門前,發現血已經幹了。乾涸的血在漫漫長路中剝落,他不得不逐級爬上覓神梯,在六百九十九級上磕了六百九十九個頭,重新帶著一身的血,站在長老們面前。
李舒的神智當時已經昏沉,他不記得自己対椿長老說了甚麼,醒來時正睡在商祈月醫舍的床上。商歌那時候容貌還沒有被毀。她小心翼翼地牽著矇住雙眼的星一夕走到李舒身邊,在星一夕身邊呵斥“不能哭”。但星一夕還是哭了,他們緊握彼此的手,在哭泣中交換了另一個沉默的誓言。
“山洞裡這麼多人,只活下來星一夕一個。”李舒說,“義父探查過他的經脈,他那時候和我一樣,已經有了‘明王鏡’的二重功力。”
欒秋靜靜地聽著。
“一夕他只有我。”李舒問,“你知道最可怕的是甚麼嗎?是你曾看過世間萬物,見過大漠和星河。然後你……失去了眼睛。你餘生只能在黑暗中度過。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明白這樣的恐懼和孤單。我竭盡全力去理解了,可我有時候還是覺得,我不懂一夕。他心裡有些東西,我是不敢去懂的。”
“嗯。”欒秋摸摸他的頭髮。
李舒終於敢說出他從未跟任何人說過的話:“一夕不讓我殺人。我知道,他是用這樣的承諾來鉗制我。”
成為苦煉門門主的李舒,対苦煉門裡絕大部分人都有生殺予奪的權利。
就像一個人牽動嘴角就能笑,李舒只要動一動手,就能解決曾經欺辱過他們的苦煉門人。
人人惶恐,尤其得知李舒如何殺死了那五位長老之後。一切殘忍可怕的印象都牢牢長在李舒身上,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好。
但他也確實從未傷害過任何一個人,因為星一夕不允許。
“他當時讓我不要隨意殺人,我便連樂契都沒有殺。”李舒說,“他不讓我做這件我很想做、且極其容易做的事情,就像不允許一個人隨隨便便笑出聲一樣。他要透過這一件事來確定,我聽他的,我遵從他……”
“……你永遠不會離開他。”欒秋說。
李舒輕輕地連續點頭。他感激傾聽這一切的是欒秋,也感激欒秋如此迅速地聽懂了。
此時充盈欒秋內心的並不是妒意。他感受到星一夕対李舒的感情和自己不同,且是根本上的不同:星一夕所能觸碰的世界太狹窄了,他像孩子一樣,需要一次次不斷地確認自己擁有一個絕対忠誠的玩伴。
“但你總不可能永遠陪伴在他身邊。”欒秋低聲說,“我們說好了,回苦煉門見你的義父,說明一切,你離開苦煉門,我們遠走高飛。”
“……可能的。”李舒說,“只要你不在,他所想象的就有可能。”
翌日啟程,星一夕察覺有人頻頻看向自己。
“欒秋?”他微笑著問。
欒秋又被他出奇敏銳的感知力嚇了一跳。“沒甚麼,你似乎心情很好。”欒秋說。
“畢竟要回家了。”星一夕答,“英則,你不想家嗎?”
李舒像平常一樣牽著他的手:“當然想,快走吧。”
陳霜這回落在後面,與欒秋並行。他一路默默記憶路線,就等著日後回到明夜堂,好好跟章漠稟報。
眾人各懷心思,走出一段後,忽見前方山壁上開始出現血紅色的巨大岩石。
白歡喜轉過頭,笑道:“欒大俠,陳大俠,不好意思。”
他手裡拿著繩索與矇眼的黑布。
欒秋和陳霜只得應允。
在黑暗中,欒秋聽覺愈發敏銳。他們沿著河岸往前走,越來越靜,只聽見層疊的腳步聲。
“到了。”李舒說。
片刻後,大門開啟的沉重聲音響起,一口腥風自門的另一邊吹出。
他們終於踏入了苦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