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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欒秋有千萬句話想說,但每一句又都不足夠。

 不足夠把他的忐忑、焦灼、思念和難捱簡單袒露,也不足夠讓李舒消氣。

 他其實不知道李舒和苦煉門的人生甚麼氣。

 他們闖入大瑀,用假身份進入浩意山莊,欒秋全然不知情。而即便他不知情,他也從未怠慢過這些人。他一生坦蕩磊落,行事做人只求問心無愧,唯獨在李舒身上,雖然找不到自己做錯的根據,但他知道自己總是錯的——讓李舒傷心過,他就該受懲罰。

 這沒道理可講,天底下最正直的大俠,遇到自己的意中人,也無法把所有事情分門別類一一理清,在秤上稱個你輕我重。

 欒秋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沒見到李舒之前,覺得一切都可忍受,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過沉著。

 多日前的匆匆一瞥,令他彷彿身入烈火,五內俱焚的痛楚今日仍隱隱作怪。

 李舒被他攬著,霎時間想起從前的許多事情。

 其實說是“從前”,也不過就數月之前。可天地一旦變換,就像換了人間,他在乾燥寒冷的金羌,每每想起大瑀,總是帶著做夢一般的朦朧和潮溼。

 許多困惑和疑慮都在這個緊得過分的擁抱裡消散了。

 欒秋是喜歡他的。甚至比尋常的喜歡還要更深、更深。李舒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甚麼可吸引這位頂天立地的年輕俠客,但當日在眾目睽睽之中欒秋那句“有過一段情”,就讓他不能再懷疑這份情意。

 所有的胡思亂想與猜測,在被攬入欒秋懷中的時候,遁匿得無影無蹤。李舒握緊了欒秋的手,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還在耳邊一遍遍重複。他想說些甚麼,可是除了名字,他還能說甚麼?

 名字是記認,是標記。是一遍遍重複,把心底印痕刻得深之又深的唯一方式。

 正邪有別、正邪有別……李舒懶得理會甚麼正邪有別了。

 他扭頭靠近欒秋,想碰一碰或吻一吻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不料卻聞到一股酒氣。

 李舒:“……”

 他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回憶,隨即又記起,這人在黑塔下方,確實和那位甚麼霜豪邁喝過酒。

 “你又醉了。”李舒咬牙,“你喝醉時說的話、做的事,總是會忘記。”

 欒秋眼神很清澈,堅持道:“我沒醉。”

 李舒完全不信。這人平時端方拘謹,怎麼會突然之間攬腰低語?他不想跟喝醉的、會忘事的欒秋說話,厲聲呵斥:“放開我。”

 欒秋喃喃嘀咕:“不放。”

 李舒更加篤定,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說甚麼。

 正打算一根根摳開欒秋手指,欒秋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來金羌,確實是違背了師孃的遺願。”

 曲天陽走得突然,曲青君離開時欒秋還沒擔當大任,但任薔撒手人寰時,留下的所有囑託都是給欒秋的。

 他要照顧浩意山莊,要好好看著曲洱和渺渺,要讓浩意山莊存活但絕不能揚名立萬。更重要的,是絕不可尋仇,更不可去金羌,去苦煉門。

 叮囑這件事的時候,任薔手上力氣大得驚人。她分明已是彌留,蒼白瘦削的臉龐上卻忽然顯出迫切的哀求:“小秋……記住了嗎……你必須永遠牢牢記住!”

 年幼的曲洱被母親圓睜的雙目嚇得哭出聲,先於欒秋答應:“我記住了,娘。”

 “不,我要聽你二師兄說。”任薔眼中流下淚來。

 欒秋跪地磕頭,重複師孃的話,發誓應承她所有的囑託。

 任薔枯瘦的手只剩皮包骨,她撫摸欒秋的臉,含淚看他:“你若違背誓言,我在九泉之下,將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李舒驚呆了,他頭一次知道任薔竟然這樣脅迫欒秋。

 “為甚麼?為甚麼她要這樣講?”李舒忙回頭看欒秋,捧著他的臉,“清醒一些!你師孃也不是甚麼好玩意兒,平常人發毒誓,都用自己為憑,可你發毒誓,她竟然……她……”

 李舒忽然想,任薔真的愚笨、卑弱、毫無作為嗎?

 不想讓浩意山莊惹人注意,任薔順利地在自己離世之前,任由山莊凋敝、人丁離散,浩意山莊最終成為無人問津的幫派。

 不想因誅邪盟的事情與曲青君生起衝突、讓浩意山莊和弟子們成為江湖人的笑柄,於是曲青君順利離開師門,甚至任薔也從不在他人面前議論過她的背叛。

 不想讓山莊涉險,不想失去自己的孩子和僅剩的弟子,她臨死前用自己的“生生世世”作為威脅,令欒秋不得不答應她的要求。

 所有她想做到的事情,全都一一做到了。這哪裡是江湖傳言中的孱弱寡婦?

 李舒愈發心痛。欒秋是揹負著這些沉重的東西,把浩意山莊支撐到現在這個地步的。

 “你又為甚麼要來?”他問。

 “師孃說,對不起我……”欒秋的聲音很低、很低,李舒從來沒聽過他這樣說話,不由得安靜下來。

 頓了片刻,欒秋看著李舒眼睛:“可我早已違背誓言。”

 他參與了誅邪盟,他順從了自己內心最迫切的想法。

 但奔赴金羌和其他事情完全不同。這是任薔押上自己來世所有命運跟欒秋賭了一局。

 “她沒有甚麼對不住我的,是我對不住她。”欒秋的眉頭深深鎖緊,他確實醉了,心裡的許多話終於找到可以傾訴的人,再也不想隱瞞掩飾,“是我違背誓言,令師孃……”

 “去他媽的誓言。”李舒惡狠狠打斷他的話,“那是已經死了的人!你還活著,欒秋。你有自己想做的、必須做的事情。哪怕是你要掀翻苦煉門……對,我是苦煉門的門主,我不樂意你這樣做。可我要告訴你,你有這樣做的自由!”

 欒秋傷心、憔悴,被往日的惡誓折磨著。李舒說的話他只聽清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輕飄飄滑過耳朵,被風吹散。他忽然看清楚眼前人的面龐,霎時想起自己唯有在李舒面前,才敢說出平日深藏於心的話。

 李舒不是尋常江湖人。李舒不喜歡那如籠如罩、把欒秋困在其中的大瑀江湖。

 李舒敢恨敢罵,李舒自己明明卑鄙卻還諷刺他人不義。

 李舒灑脫。李舒甚麼都敢說,甚麼都敢做。李舒在瘦弱的、開不成花的杜梨樹下偷偷喝酒。李舒總是等他來到身邊,等他開口。

 李舒是他唯一的出口。

 欒秋撫摸李舒的臉,拂開被風吹亂的鬢髮。

 “其實你來苦煉門挺好的,說不定一切並不是你和你師孃以為的那樣。曲天陽怎麼死的,我看曲青君才是嫌疑最大的那一個,那毒蛇般的女人說不定故意嫁禍苦煉門,反正咱苦煉門山長水遠的,你們來不了也找不到,她豈不是正好脫身?……”李舒還在滔滔不絕,“反正……反正現在這兒並不是浩意山莊。你不必有甚麼顧忌,想做甚麼、說甚麼,都可以。”

 他說完心中有一角暗暗懊惱:明明是欒秋惹他生氣,怎麼反倒變成自己在安慰欒秋?

 “……甚麼都可以?”欒秋忽然問。

 他小心地吻李舒的額頭,察覺這不是往日的幻夢,呼吸驟然急促熱烈起來。

 李舒察覺不對,正要推開他,那吻已經密實地封緊了他的嘴。

 躺在又冷又熱的沙地上,能看見清涼如水的月光。

 那月光把李舒犁開,從心頭、從身體深處,久違的情動誘發轟然震顫。他抱緊了欒秋,頭腦還在猶猶豫豫,身體先主動坦誠。

 火堆漸漸燒盡,人和人的影子,山和山的影子,在沙面上分離交疊。

 月色鋪滿一身。欒秋的影子把李舒徹底籠罩,令他想起剛認識這位端謹的正道大俠時,心底直覺般的悚然。

 星一夕說他這一生都會極痛。李舒在喘息中忽然想,自己倒是忘了追問:痛之後呢?苦盡甘來,總有這樣的時刻吧?

 欒秋捏他身上要害,不滿他的分神。李舒怒道:“你醉了!你明天……你明天又會忘記現在做了甚麼!”

 “不會的。”欒秋說話時又急切,又喑啞,帶著承諾般的鄭重,“我定不會忘。”

 金羌日落早,日出也早。

 冰涼的沙面微微熱起來的時候,李舒在熄滅的火堆裡扒拉出兩塊拳頭大的熟肉,扔給欒秋一塊。

 欒秋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皺眉看他。兩人之間又恢復了能塞下四條大漢的距離。

 李舒開口就罵:“可惡,我就知道你記不住。”

 欒秋:“……我沒忘。”

 李舒大口吃肉,狐疑看他。在他目光裡,欒秋的耳朵浸了霞光一般飛速紅了起來。

 “……”李舒吃驚了,忙坐到欒秋身邊看他的眼睛,以防此人撒謊騙人,“真的?”

 欒秋惱他不信自己,扭頭看李舒時,瞥見他頸上清晰的吻痕。他囁嚅片刻,開口說:“只是印象有些許模糊。”

 李舒冷冷一哼:“果然。”

 欒秋:“或許還要多做幾次。”

 李舒:“……”

 他掏掏耳朵,平平地“嗯”一聲,緊接著又驚又奇,滿是不可思議地:“嗯???”

 那雙手立刻抓住欒秋衣袖:“你剛剛說甚麼?你是欒秋嗎?你……你還醉著?還是被凍傻了?”

 那兩片耳朵紅得愈發厲害了,連帶著欒秋沒甚麼表情的面龐也染上潮紅。他支著下巴靜靜看李舒,目光裡全是視死如歸的勇敢:“你說的,做甚麼、說甚麼,都可以。”

 “瘋了,我要告訴山莊的人,二師兄瘋了。”李舒被他的態度弄得自己也害羞起來,無話找話說,“嗬,欒秋被我李舒弄瘋了。”

 欒秋抓他頭髮,用五指輕輕梳理。

 李舒警告他:“別動我,我剛弄好頭髮。昨晚上你伺候得很好,我很滿意。但不代表我原諒了你。”

 欒秋這回說得流暢自如了:“那多來幾次?”

 李舒背對欒秋,不讓他看自己表情,嘀咕:“幾次可不夠。”

 “李舒。”欒秋又像昨夜那樣,伸手攬著他的腰,這次輕輕揉捏他腰上肌肉,聲音裡帶著輕笑。

 一聲清脆的彈指聲從遠處山坡響起。

 戴著兜帽的陳霜站在坡上朗聲笑道:“早啊!哈哈。”

 李舒吃了一驚,連忙推開欒秋。不料身後的欒秋面無表情,竟然不肯鬆手移動,仍把李舒死死圈在懷裡,一雙眼睛平靜看向陳霜。

 陳霜朝倆人一揮手:“不用忌諱,明夜堂甚麼沒見過,那嶽蓮樓……”他揮揮手,像揮走一隻蒼蠅,話鋒一轉,“走吧,我是來接你們的,回去商量大事。稚鬼死了,你們得好好計劃如何應對千江長老的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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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完本章的嶽蓮樓,指著最後出場的陳霜,非常不滿:幹嘛呀,這種偷聽牆角的事情應該我來做,為甚麼給了陳霜!

 他越想越生氣,揪住梁蟾:老太婆,重寫!重寫!我在下卷第一章就要出場!把陳霜的戲份都給我!

 梁蟾:那可不行,陳霜媽咪多,你一個都無。

 嶽蓮樓:……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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