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欒秋的瞬間,稚鬼便像一枚箭矢,從馬上飛射而出,朝欒秋扎去!
欒秋拉著商歌立刻後撤,各自亮出兵器迎戰。稚鬼的鞭子猛甩過來,打在炎蛇劍上,擦出一列火星。
炎蛇劍後撤,商歌的離塵網彈出。離塵網末端繫著的鐵丸徑直射向稚鬼的眼睛。
稚鬼右手持鞭,左手一把抓住那鐵丸。炎蛇劍就在此時刺向他的胸口。
稚鬼後跳躲開,鬆手放開離塵網,笑道:“原來如此。”
連欒秋和商歌也從未想過,浩意山莊會跟苦煉門配合抗敵。
兩人都說不清楚從甚麼時候開始,“死敵”成為了可以交心和託付背後的夥伴。
離塵網在暗殺、救援上有奇效,但對敵很不合適;欒秋右肩受傷,無法使出足夠威力的劍招,落了下風。
一個為了回到苦煉門,一個為了抵達苦煉門,這暫時相同的目標,讓兩人沒有任何猶豫,一拍即合。
如果不能在赤鳳鎮中抵抗稚鬼,這裡就將成為欒秋的葬身之地。
心念電轉之間,兩人已經和稚鬼交手近百招。
稚鬼內力深厚、身形靈活,但有一個致命弱點:他身高不足。
為了彌補這一弱點,他使用的武器是長鞭。
商歌雙手手環之中的離塵網,基礎功法與鞭法十分相似。母親教她武功的時候,也確實說過兩者可以看作同一種東西。稚鬼鞭鞭沉重,能奪人性命,商歌則靈活異常,她與欒秋身形高大,武器出手,總比常人長多幾分。
稚鬼在此地作威作福許多年,已經很久沒有遇過這樣的對手。他判斷距離不夠準確,前襟已經被欒秋的炎蛇劍劃破幾道。
惱恨、憤怒和擒住欒秋折磨他的渴望,讓稚鬼雙目漸漸蒙上殷紅血色。
他張口大吼,長鞭忽然一抖,星光中如同覆蓋一層銳利鐵刺。
“來了。”商歌說。
這是稚鬼武器中的機關,鐵刺密密麻麻附著在長鞭之中,使用特殊的手勢晃動長鞭,才能令它們鑽出表面,成為新的威脅。
原本與他倆拉開一段距離的稚鬼,為了在最短時間內製服這兩個比自己高大太多的對手,疾衝了過來。
綴滿鐵刺的長鞭呼嘯出淒厲風聲。
欒秋手中的炎蛇劍脫手而出!
那原本蘊滿內力、繃得筆直的軟劍,長鞭只要一甩,就可將它遠遠開啟。稚鬼只想立刻靠近欒秋和商歌,用手中鞭子刮下兩人一層皮,面對欒秋扔過來的炎蛇劍也只是嘲弄地笑笑:“打不過,連武器也扔了麼?這就是你們大瑀江湖……”
話音未落,面色一變!
失去內力加持的炎蛇劍在碰上長鞭的瞬間忽然變軟,絹布一樣捲上了長鞭。
稚鬼試圖甩開炎蛇劍,但炎蛇劍纏得極緊。眼看就要抓住欒秋了,他捨不得停步,伸出左手去扯開炎蛇劍。
就在他扯下炎蛇劍的瞬間,原本綿軟如紙的炎蛇劍忽然再度繃直!劍尖銳利,薄刃毫不留情,切向稚鬼的左手掌!
被切斷的半掌疾飛而出。稚鬼失聲一喊,立即鬆手往後連續幾次翻跳。
他看到了。欒秋脫手而出的那把炎蛇劍劍柄上,繫著一根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絲線。
絲線另一端,握在商歌手中。
商歌有兩個手環,兩副離塵網。
可以於無聲處取人性命的離塵網,一副握在商歌手中,用來與稚鬼對峙;一幅被商歌系在炎蛇劍劍柄上。她透過這微弱的聯絡,在稚鬼對炎蛇劍鬆懈的瞬間傳輸“明王鏡”內力,控制著炎蛇劍切斷稚鬼的手掌。
這是極為冒險、成功率極低同時也絕無可能重複的一計。
欒秋滾地抄起炎蛇劍,浩海劍法如浪如濤,襲向稚鬼!
稚鬼心中大喊不好。
他鬆懈了,他輕敵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大瑀江湖小人物,一個曾被自己傷害過、只懂易容和暗殺的年輕女子,誰都沒有他這樣陰毒的心腸和不擇手段的武功。他的長鞭遍體生刺,以往只要在誰面板上一拉,便立刻令對方喪失戰意,只能滾地哭嚎。
商歌見過這樣的場面。她一定見過。否則她不會在自己亮出尖刺長鞭的瞬間,雙目佈滿恐懼。
可她為甚麼不退避?
稚鬼想不明白。左掌的劇痛更是令他憤怒,他甩動鞭子與欒秋對了幾招,發覺左掌流血無法停止。
當機立斷,他撤身後退。
“別追!”商歌喝止了試圖追趕的欒秋。
稚鬼奔逃的方向正是他方才動身的山坡,山坡上有不少人馬,其中兩位是欒秋也認得的人。
欒秋停下了腳步。他胸口有一種陌生的灼痛:李舒就在遠處的山坡看著,冷冰冰地看著,無動於衷。
想起商歌說過的話,他即便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也知道那可能是真的:李舒把玉佩扔還給他,是“前情斷絕”的意思。
商歌收起離塵網,拉著欒秋忽然退了一步。
“混帳!居然……”她咬牙說。
在山坡上,李舒和白歡喜同時起身,從馬背躍出。
“氣死我也!”白歡喜大喊,“竟然這樣折辱咱們苦煉門的長老!稚鬼長老莫怕!我們來幫你!”
兩人朝稚鬼狂奔,稚鬼正託著自己流血不止的左手往回疾奔,聞言大怒:“別攔我!”
眼前兩個年輕人臉上有一模一樣的興奮,這表情與他們所喊的話迥然不同。
如同即將踏入陷阱的獵物察覺了命懸一線的危機——稚鬼右腕一振,長鞭霎時注滿內力。
然而武器還未甩出,一場小小的颶風夾帶著夜間戈壁冰冷的風聲,從李舒手中升起。
“星流”如同旋轉的星夜,挾起風沙之刺,利刃一般切向稚鬼頸脖!
稚鬼剎不住腳,只得後仰躲開。
“星流”擦著他脖子而過,再度回到李舒手中的時候,白歡喜抓住因後仰而看不見自己飛速近身的稚鬼的雙臂。
咔嚓兩聲脆響,稚鬼仰頭慘呼。
白歡喜一掌擊中他胸口,稚鬼被擊得向後飛去,重重摔在地面。
李舒與白歡喜從下馬、狂奔到接近稚鬼,手上動作快得無法捕捉,腳步卻始終未停。
這出乎稚鬼意料的突襲,必須極快、極快,不能給稚鬼任何反應的時間。
稚鬼摔在赤鳳鎮邊緣的廢墟上,此時商歌那句“混帳,居然幫稚鬼的忙”才剛剛說完。
她與欒秋甚至來不及交換眼色,兩人同時原地彈起,躍向倒地的稚鬼!
白歡喜當時本想折斷稚鬼雙臂,但稚鬼已有防備,他內力與稚鬼有差別,瞬間無法得手,只能令稚鬼雙臂齊齊脫臼。
稚鬼落地後立即就地翻滾,迅速跳起,忍著劇痛往廢墟中鑽去。
赤鳳鎮此時已然大亂。在稚鬼手下發出傳訊煙火的時候,赤鳳鎮的百姓便知道大禍將近。紫衣堡的僧侶們從另一條小路進入赤鳳鎮,□□燒,在欒秋等人與稚鬼激戰的時候,火光已經遍佈全鎮。
稚鬼狠狠撞在土牆上,把脫臼的手臂復位。周圍沒有他的親信,他一想到李舒和白歡喜居然出手襲擊自己,便恨得渾身如被火燒灼,腦中混沌:“早知如此,應該把他們都做成羊!”
雙臂仍舊疼痛不靈活,長鞭也遺失在遠處,稚鬼翻過土牆,抓起一個跑過的紅袍僧侶,擰斷他脖子後奪走了他的劍。
前頭火光熊熊,還未回頭,身後一陣銳利風聲。
稚鬼立刻回身格擋——又是“星流”!
“英則!!!”稚鬼破口大罵,“你這樣對我……”
話音未落,炎蛇劍從另一個方向如蛇一般無聲襲來。稚鬼連打帶退,背部抵在一截破牆上。
眼前是李舒、白歡喜和欒秋,三個年紀相仿的、無論面目還是風姿,都令稚鬼憎恨的年輕人。
“大難不死,必成災殃。星一夕所說的果然沒錯!英則,你就是苦煉門最大的禍害!”稚鬼狠狠瞪著李舒,“當日長老推選,我本來就不願意選你!我知道你背後有人,我也知道,單憑你自己,根本不可能一夜之間手刃五個長老!”
李舒慢慢搖著“星流”,耳朵聽著稚鬼的話,目光卻一直往不遠處的欒秋身上飄,心裡想的盡是甚麼“欒秋怎麼不看我”之類的事情。
他的悠哉愈發激怒了稚鬼。
“星一夕、白歡喜,商歌、紹布,還有虎釤!”稚鬼惡狠狠地笑了,“我知道他們都是你的幫手!你毀壞屍體、割下長老們的頭顱掛在雪音門上,正是為了破壞他們身上致命傷的痕跡。可苦煉門裡知道這事兒不止我,還有……”
他忽然頓住了。
眼前只有三個男子,卻不見商歌的蹤跡。
“還有誰?”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稚鬼來不及抬頭,立即矮身閃開。然而不知何時,那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已經鬆鬆環在他的頸脖周圍。
如鳥兒鑽入陷籠,稚鬼一動,離塵網立刻收緊。
他反應極快,在瞬間抬手握住離塵網,竭力將它從自己脖子上拉開。
雙手蘊飽內力,竟與離塵網僵持了片刻。然而纖薄、銳利的絲線,很快切斷了稚鬼的手指,啪地勒上他的脖子。
商歌雙足分開,站在土牆之上,雙手一左一右勒緊了離塵網。
她這時才察覺,稚鬼很輕。
小時候她也很輕。因為太輕了,無法抵禦、無法反抗。
多年來她苦苦地練習,每一夜入睡前都向天神祈願,祈願自己能擁有男子一般強壯魁梧的身體。沒有任何人能壓制她、傷害她。
離塵網越收越緊。稚鬼殘存的喘息從絲線上傳來,他已經不能說話,只有破碎的□□,手腳亂舞亂蹬。
直到稚鬼沒了動靜、腦袋忽然垂下,商歌才發現因為雙手太過用力,離塵網也勒入她的掌心,滲出血來。
隨著她鬆手,稚鬼的屍體沉重地落地。
她又感到困惑:竟然是這麼重的聲音嗎?
過去的同伴、現在的同伴,全都仰頭看著她。
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雖然清點了過往的怨恨,但這種清點,根本無法補償二十多年的痛苦煎熬。
“……商歌?”李舒走近兩步,喊了她的名字。
商歌跳落地面,腳底是輕飄飄的。她走到李舒面前,李舒擁抱了她,像擁抱自己的親人。白歡喜發現了她手上的傷口,探頭探腦地看她表情。商歌沒有哭,只是木木的,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啊。”白歡喜撫摸她沾滿灰塵的頭髮,“我們沒有去接你,你會怪我們嗎?”
“……會。”商歌開口,“恨死你們了,把我丟在大瑀。”
李舒:“都怪白歡喜。”
商歌:“嗯,都怪白歡喜。”
白歡喜忍氣吞聲:“好嘛,我就是苦煉門最大惡人。”
欒秋無法走近。他沒有可以和他們一同舔舐的陳舊傷口。
耳畔忽然傳來哭喊聲,赤鳳鎮裡一棟房子被燒燬了。他耳朵尖,聽出那是醫者的哭聲,連忙轉身奔去。
火舌熊熊,欒秋從火場裡救出醫者的老母親,看著眾人救火、呼喊,心頭忽然一凜——仍活著的那個小孩兒,他沒有人照顧!
欒秋找到安置小孩兒的棚子時,那棚子已經被火燒透。
他找不到水,乾脆蒙著口鼻,打算就這樣衝入火場找人。
“喂喂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又是你?大瑀的年輕江湖客,一個比一個衝動啊?”
一個方臉大漢正坐在不遠處的土牆上。欒秋依稀認得,此人在醫者家門外指責過自己欺負老百姓,說的是流利的大瑀話。
大漢懷中正抱著小聲抽泣的孩子,孩子背上羊皮被火燙著了,黑了一片,大漢裸著半身,外袍裹在孩子身上。
“多謝!”欒秋要接過那孩子,不料大漢卻擋住了他的手。
“你是甚麼人?”大漢打量欒秋,目光最後落在他手中的炎蛇劍上。
他自稱在赤鳳鎮生活許久,很少見欒秋這麼年輕的獨行江湖客,便多了個心眼,悄悄跟在他和商歌后面窺探,才發現兩人照顧著兩隻“小羊”,之後更是見到他倆合力與稚鬼對峙。
僧侶們放火打砸,他回頭去幫忙,中途想起那蜷縮在棚子裡的孩子,才匆忙趕來救走。
欒秋又驚又奇:他和商歌居然一直沒發現有人暗中盯著。
不想貿然告知陌生人自己來歷,他客氣反問:“還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大漢又仔細看欒秋幾眼。
“你肯定來自大瑀。我離開大瑀許多年,從不在江湖露面,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很正常。但你應該聽過我父親。”他大咧咧地笑,“青松閣,歐陽大歌,認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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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虎釤(shan,“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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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浩意山莊,來拜訪的青松閣閣主歐陽大歌打了幾個噴嚏。
歐陽大歌:誰?誰罵我?
謝長春:……或許是有人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