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秋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大亮。
他找不到李舒和稚鬼,又受了傷,一路踉蹌走回來,氣息不穩。
酷熱的空氣裡,客棧像浮在水中一樣搖晃著。欒秋在岩石的影子裡站定歇息。血已經止住了,但他現在需要進食和喝水。
遠遠望著客棧,他忽覺不対。
此時正是旅人們重新上路的時辰,但客棧的馬棚裡,馬兒甩著尾巴吃草,場院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欒秋顧不得身體的不適,大步跑向客棧:“商歌!”
商歌正蜷縮在羊圈裡。她運功排出體內迷藥,看起來比欒秋更加精神。羊圈裡有五隻“小羊”,三隻已經死了,斷劍劃破了喉嚨,剩下兩隻仍活著。
欒秋不願意稱呼他們為“羊”,開口問:“這兩個孩子怎麼樣了?”
商歌懷中那個,羊皮上血跡斑斑,身上更是遍佈傷痕,新的舊的。他們都不太會說話,似乎是受了太大的驚嚇,以及平時稚鬼不允許他們說人話,漸漸地忘了如何發聲,開口只是斷斷續續的話語。
“我去取點兒水。”欒秋起身。
推開客棧的門,欒秋卻一時無法抬腿走進去。
昨晚黑風太大,客棧裡滿是休息的人。欒秋離開時他們怎樣躺著,現在也怎樣躺著,在椅子上,在桌面,在地上。
所有人都死了。這是一個沉寂無聲的死域。
欒秋只覺得手腳都沉重了,走近櫃檯,看見趴在櫃上的老闆和小二頸上都有細細的針口。死者眼皮發青,嘴唇烏紫,都是中毒而亡。
他不忍再看,迅速取了酒和冷水回到羊圈。
見欒秋去而復返,那未受傷的“小羊”忽然激動起來,拼了命往羊圈的角落縮。
欒秋不解,商歌接過酒和冷水,仔細地為懷中受傷的“小羊”清洗傷口。酒液令傷口刺痛,她掙扎起來,微微張開雙眼,看見商歌面容時嚇了一跳,嗚嗚地舞動手腳。
“別動!”商歌低斥,“我們要給你治傷。”
那“小羊”起初不信,直到看見商歌從懷中掏出金瘡藥藥粉,倒在她身上的傷口。
藥粉是商歌隨身攜帶的,量不多,輕易不會拿出來用。但懷中孩子背脊上羊皮的粘合處被稚鬼狠狠撕扯過,血肉模糊,加上沒有救治過,已經紅腫潰爛。商歌倒光了藥粉,孩子因痛昏睡過去,她靜靜抱著她,直到孩子的身體不再滾燙,呼吸也漸漸平緩。
見同伴無恙,另一個孩子終於放下戒心,小心地爬過來。他是男孩,因手足關節被稚鬼擰斷續接,行走的方式也像羊,彆扭怪異。靠近商歌之後,他輕輕把手擱在同伴身上,抬眼看商歌。髒汙的臉上是一雙烏黑的眼睛,目光充滿了畏懼和怯意。
“……別擔心。”商歌低聲道,“我會救活她。”
趁著商歌救助孩子,欒秋去客棧廚房做了點兒吃的,這是幾個人今天的第一頓,而此時已經接近正午了。
外頭太熱,商歌和他把孩子抱到客棧裡,哪怕置身於屍首之中也顧不得了。
稚鬼養的“羊”,一旦落單,後果必定是死。或者被稚鬼殺死,或者被他手下的紅衣僧侶殺死,又或者,被普通的金羌人和旅人撿到,也不可能活下來:他們已然非人,是脆弱的怪物,沒有人會收留這樣的“羊”。
“這樣的孩子在苦煉門很多。”商歌輕聲說,“都是被父母送入苦煉門的小孩兒,有的人是被花言巧語矇騙,以為小孩在苦煉門能過上比放羊牧馬更好的生活;有的是明知道苦煉門対他們來說如同地獄,但只要獻出一兩個孩子……反正家裡多的是,交出一兩個,就能換來苦煉門的庇佑,保全家平安。”
欒秋:“……鶴長老?”
商歌:“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他也算是個異類。你以為苦煉門為甚麼叫‘苦煉門’?吃盡人間百千苦,煉作渾天鐵筋骨。”
未受傷的“小羊”,無論欒秋怎麼問他家鄉和名字,他都說不出來,只是茫然地看著欒秋,像一頭真正的小羊,溫順親切地依偎在欒秋身邊。
“我們幫他們剝去這身羊皮吧。”欒秋說,“人就要有人的樣子。”
商歌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嗯。”
兩人各騎一匹馬,懷中帶著“小羊”,離開了客棧。
從這兒往西南方向走大約二十里,便是赤鳳鎮。赤鳳鎮面積很小,也是過往商旅的必經之地,商歌記得鎮上有醫者。欒秋原本打算燒紅炎蛇劍,自己親自剝,但羊皮已經長入血肉,他察看之後不得不放棄。
一路走走停停,專挑陰涼的地方過,速度很慢。
途中路過一片長滿紅柳的窪地,欒秋砍了不少紅柳枝,用繩索捆了,做成便於兩個無法直立的孩子躺臥的椅子,正好能放在馬背上。商歌在一旁看他忙碌,忽然問:“你的劍沒了,怎麼辦?”
“我先用炎蛇劍,沒甚麼大礙。”欒秋束起衣袖,給兩個孩子調整躺得不舒服的地方。
“那把不是浩意山莊的絕世好劍麼?”商歌又問。
“甚麼?”欒秋聽得笑出聲,“我們山莊,哪裡有甚麼絕世好劍。”
曲天陽出事後,浩意山莊一直都很拮据。一把上等好劍需要好材料、好工匠,兩者都不便宜。
而且安安靜靜縮頭縮腦的浩意山莊,根本連毛賊都碰不上,完全沒必要去做甚麼好劍。
“只有謝長春和於笙的劍不一樣。”欒秋回到商歌身邊喝水,“謝長春做那一套蟒心劍的時候,師父還在世,莊子裡也還富貴,他每月都有例錢,攢了許久才做出那兩把好劍。師父走的時候,我不僅未出師,連浩海劍法也是剛剛學完全套,師父根本未打算給我準備專屬於自己的劍。”
山莊裡的武器,包括欒秋手上的那些,全都是四郎鎮鐵匠鋪裡隨手買回來的,三把九折,五把八折並附贈一把小小匕首,十分划算。
商歌眉頭大皺:“……好窮,好慘。”
這話聽得欒秋心裡很不是滋味:“早知道我們窮,你們還在山莊裡吃喝這麼久,尤其是李……”
他頓了頓:“我今日看見李舒了。”
商歌的手瞬間如同鐵爪,錚地抓緊欒秋肩膀,雙眼閃動厲光:“那你不讓他來接我?!”
“……我還沒來得及喊他,他就走了。”欒秋說了今日情況。
商歌懊惱不已,腳掌拍地,嘀嘀咕咕。
欒秋:“甚麼?”
商歌:“他一定不願意再見你了。”
欒秋本想反駁,說些甚麼“我也並非想見他”之類不落下風的話,但一出口變成了:“不可能。”
商歌冷冰冰道:“你面目可憎,又是敵人,讓他吃了許多苦,為甚麼還要見你?”
欒秋:“他臨行時把母親的遺物還我,他知道我在乎那東西,所以他……”
商歌嘴角一扯:“所以他不要了。那東西你再怎麼稀罕,他恨你,他連碰都不願意碰了。”
欒秋張口結舌,無可反駁。
商歌:“他很小氣,生誰的氣,就永遠不會再見誰。世上無人例外。”
欒秋不禁回憶今日見到的李舒,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可以反駁商歌的證據,可他連李舒是否真的看清楚自己也不能肯定。
“除了星長老。”商歌說。
左一個“星長老”,右一個“星長老”。
自從進了金羌,商歌說話漸多,提到這位神秘“星長老”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連欒秋這樣的人都能聽出商歌対星長老有無限的傾慕,他帶幾分不甘、幾分不屑,問:“星長老到底是甚麼東西?”
商歌怒了:“嘴巴乾淨點!他是苦煉門最好的人。”
欒秋想起李舒說過許多次的贈扇摯友:“那把‘星流’就是星長老給李舒的?”
“當然。那是英則的命根子,他一生最重視的人贈給他的武器。”
欒秋:“……”
他開始回憶,除了母親的玉佩,自己還給過李舒甚麼東西。
商歌:“‘星流’十分難得,打造它的工匠已經不在人世,是世上僅有的東西,無價之寶。別說你們這種窮幫派,明夜堂也找不到第二把‘星流’。”
欒秋暗暗咬牙:“……也不見得就這麼好。”
一路上商歌滔滔不絕,欒秋被迫聽了許多星一夕和李舒的事情。
尤其商歌聲稱,李舒每每在苦煉門之外遇到傷心事兒,回家總要跟星一夕哭一場。這次也絕不例外
她不描述李舒如何哭、星一夕如何安慰,然而欒秋腦中已然遍佈無數令他心頭煩躁的畫面。
總之一行人抵達赤鳳鎮,已是傍晚。
鎮子很小,有幾隊商旅歇腳,其中有勃蘭湖邊見過欒秋和商歌的,見他倆全須全尾,大驚失色:“‘水鬼’的同伴沒有找你們嗎?”
商歌聊了一路的星一夕,心情極好,壓了壓笠帽,聲音又低又沉:“或許,我們比‘水鬼’更可怕。”
幾個商人嚇得遠遠避走。
商歌帶路,一行人直奔醫舍。兩人從馬上抱下“小羊”,還未走進醫舍的門,那長鬚的醫者便蒼白著臉要關門。
“幹甚麼?”商歌一隻腳踢開了門,吼道,“救人!”
醫者撲通跪地,連連磕頭:“対不住対不住,兩位大俠,這兩個……我不敢呀。”
他以金羌話和商歌対話,欒秋聽得半懂,但商歌漸漸憤怒,大吼道:“你不必管這些孩子是甚麼人養的,現在我要你想辦法去掉他們身上的皮子!”
醫者幾乎平貼地面,顫抖著搖頭。
商歌甩出離塵網,勒住醫者的脖子:“你若不救,腦袋立刻分家。”
“不救是死,救也是死啊。”醫者大哭,“如果稚鬼長老知道我碰了他的‘羊’,我全家上下十幾個人,甚至整個赤鳳鎮,都將……都將……”
“不是‘羊’!”商歌一時不知如何繼續,只得大吼,“他們不是‘羊’!!!”
兩個生面人帶來了稚鬼的“羊”。
這訊息旋風一樣迅速傳遍整個赤鳳鎮,一時間家家門戶緊閉,就連同為大瑀來的商旅,也只敢悄悄給欒秋仍幾塊乾糧,除此之外,再無人願意施以援手。
兩人只得帶著孩子在赤鳳鎮邊上的廢墟里過夜。被曬了一日,如今又吹冷風,那受了傷的孩子再次發燙,難受得昏迷中也流了滿臉的淚。
欒秋踹開醫者家的門,搶了些藥物給孩子用。但這無濟於事。羊皮開始腐爛,必須及時剝離,欒秋點著燈燭嘗試剝下,但扯動血痂,血立刻汩汩淌出,差點兒止不住。
兩人一籌莫展之時,忽然看見從客棧方向行來兩匹瘦馬。
馬上兩個紅袍僧侶,邊衝入赤鳳鎮邊大喊:“客棧起火了!稚鬼燒房子了!稚鬼在找他的‘羊’……”
話音未落,那兩人看見了商歌與欒秋,還有廢墟中蜷成一團的“小羊”。
欒秋立刻起身,擋在商歌和孩子面前。商歌當機立斷,離塵網激射而出,瞬間穿透一個僧侶的喉嚨。另一人拍馬狂奔,抬手拉響一個傳訊的煙火。
客棧已經變成了一團烈火,連同客棧中的無數屍首,都在熊熊大火中吱吱作響。
騎馬趕到此處的李舒和白歡喜摘下兜帽,驚道:“發生甚麼事了?”
稚鬼正在欣賞大火:“人都死光了,一把火燒去,免得麻煩。”
李舒剎那間以為自己聽錯,一步衝過去抓住稚鬼,聲音如同變了調子的破弦:“甚麼?!”
白歡喜連忙拉住他,対他猛使眼色。李舒雙目赤紅,完全看不到白歡喜的目光,白歡喜只得主動掩飾:“商歌呢?商歌也在裡面?”
他牢牢抓緊李舒:“你不要急,我進去找商歌……”
“商歌活著,與她同行的大瑀人也活著。”稚鬼說,“我的人一直緊盯他們,他們已經離開客棧,帶著我的‘羊’往赤鳳鎮方向去了。”
就在此時,遠處黑色天空中,高高竄起一束紅色煙火。
“找到了。”稚鬼朗聲大笑,“我的‘小羊’。”
李舒立即跨上馬兒,雙腿一夾,飛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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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上回說到白歡喜在寫《大瑀行之浩意惡人》,李舒很喜歡看。
但是白歡喜三天兩頭出門跟女孩約會,心思完全不在寫文上。
李舒給他留紙條:“好好寫,讓欒秋苦苦追我”。——沒用。
李舒給他包紅包並留紙條:“好好寫,讓欒秋追我追得肝腸寸斷”。——沒用。
李舒在深夜潛入他的屋子,用星流裡藏的暗器對準白歡喜:你tm到底寫不寫?
白歡喜奮筆疾書,一夜寫了三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