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秋甚至無法確定,他們的目光是否真的對上了。他頭臉被初生的日頭照得發熱,踩在沙面的雙足卻冰冷異常。
稚鬼暗罵一聲,收起武器連跳幾步,躍上山頭,朝李舒所在處奔去。
欒秋忽然想起自己還蒙著口鼻,連忙扯下蒙面的布條。然而再抬頭時,無論稚鬼還是李舒,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敢猶豫,立刻手腳並用,攀上陡峭山壁。
金羌的山都是石山,風吹日曬,一部分化作砂礫,一部分仍佇立天地。岩石縫隙裡鑽出綠色和褐色的植物藤蔓,裸.露的石面上攀爬著血管一樣的根鬚,竭力抓住微不足道的土壤和水分。
欒秋右肩受傷,又流了不少血,他幾次爬到中途,都因為手指無力而差點下落。
炎蛇劍不比普通鐵劍,無法扎入石頭縫裡借力。酷熱的日頭曬得欒秋頭疼,等他終於費力爬上山崖,無論怎麼眺望,都已經沒有李舒的蹤跡。
只有戈壁與沙漠的交界,一片黃沙漫漫。
從稚鬼的地界回苦煉門,要足足一個月時間。李舒此次卻不是從苦煉門出來的,他和稚鬼一人一馬,一路狂奔,在午後抵達了稚鬼地界的邊緣城鎮,紫衣堡。
紫衣堡是一座土石山,以前有不少金羌人居住,自從被稚鬼佔據,想活命的紛紛跑了,剩下的便是被稚鬼控制的,以及心甘情願跟隨稚鬼的。
兩匹馬兒過了紫衣堡關卡,稚鬼先下了馬,問:“怎麼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李舒還騎在馬上,神情有些怔愣。被稚鬼這樣一問,他立刻擰緊眉頭:“白歡喜比我們先到,他沒有說?”
稚鬼一怔:“除了你和白歡喜,還有誰來?”
有僧侶模樣的人湊近耳語,稚鬼微微睜大眼睛,看向李舒。
李舒仍騎在馬上。他每次看稚鬼這張臉都感到恐懼:分明是孩童模樣,做的卻是十長老之中最兇殘可怖之事。
“星長老也來了?”稚鬼問,“他能離開苦煉門了?”
李舒不答,翻身下馬。
“你又開始養‘羊’。”李舒聽見了充斥在紫衣堡的奇異哭聲,“你明明答應過我和義父,以後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
稚鬼笑了:“一點子樂趣而已。每年進貢入苦煉門的孩子這麼多,我拿幾個玩玩,沒有甚麼關係。”
他絲毫不懼,甩了甩鞭子,哈哈一笑:“我覺得今日碰上那大瑀江湖人不錯,我沒養過這樣年紀的羊,試試也無妨——”
方才還湊到他身邊說話的僧侶已經手腳發軟,撲通跪在地上。
李舒站在稚鬼面前,居高臨下,雙目燃燒著冰冷的火。
他一言不發,靜靜盯著稚鬼。稚鬼一句話實在無法說完,默默閉上了嘴。
等李舒走入紫衣堡,稚鬼才鬆了口氣般輕笑。
“門主……門主剛剛的神情,實在……”那跪倒的僧侶瑟縮著爬起,他與尋常的苦煉門弟子等級不同,是跟隨稚鬼長老見過其餘長老的人,“實在很像椿長老。”
稚鬼盯著李舒背影,許久才從齒縫擠出一句:“閉嘴。”
李舒起初還走得很慢、很穩。但腳步漸漸越來越快,竟開始奔跑。
他雙足踩在紫衣堡石板鋪就的路面上,雖然啪啪作響,腳底卻輕飄飄的。明明置身一片枯黃褐紅的乾燥天地,他卻有種錯覺:自己正在四郎峰的山路上奔跑,正踩著永遠青嫩搖曳的草莖;往山下去,是熱鬧的四郎鎮,卓不煩的爹孃會給他做好吃的豆腐羹,往山上去,是敞開大門的浩意山莊,有人正在杜梨樹下,擺開清粥小菜等他。
“一夕!”他跳落一處石階,猛地推開一座小樓的門。
白歡喜被他的喊聲嚇得不輕,手上棋子啪嗒落下。
“……哎,不對。”棋子剛沾到石板棋盤,他立刻拈起,想放到另一目的位置。
坐在棋盤對面的人輕輕壓住了他的手指:“落子無悔。”
“因對手大意,落子出錯才獲勝,不地道吧,星長老?”白歡喜笑著和他對峙。
白歡喜對面的青年只是靜靜笑了笑。
他全然不似武人,更像操琴奏笛、文墨相伴的書生,坐在那裡就如一棵靜謐的樹。
根紮在看不見的地方,樹冠卻極大、極高,疏朗高峻,只看一眼,都覺得舒暢清爽。
星一夕是一株不屬於金羌的植物。
純白的布條蒙上了他的眼睛,布條邊緣漏出幾道猙獰的刀痕,像孩童學字時抓起毛筆亂畫的痕跡。刀痕中洇滿了金色,金色的傷痕像尖刺,劃開他從來平靜溫和的面目。這怪異的模樣令他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或者是一幅畫,或者是一尊塑像。
他最後鬆了手,白歡喜得償所願落子,笑道:“輸了三局,可算贏了一次。”
話音未落,李舒已經衝了過來。他不滿這兩人明明聽見自己呼喚,卻仍舊裝作沉迷棋局,雙手亂舞把棋盤攪亂,然後抓住星一夕的胳膊:“一夕!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了!他來金羌了!他就在這裡!”
星一夕和白歡喜異口同聲:“誰?”
李舒瞪著白歡喜:“那個……浩意山莊……那個……”
星一夕拈著棋子敲敲棋盤,裝作恍然大悟:“噢,是那個。”
白歡喜一拍手掌:“懂了,那個啊!”
李舒:“……”
星一夕竟笑了,雖然很快收起笑意,語氣卻前所未有的輕快。他用手虛掩嘴巴對白歡喜說話,像是不想被李舒聽見,聲音卻又無比清晰:“是那個他決心再也不見、再也不理、再也不想的人。”
白歡喜:“對,他連名字都不想提的人。”
星一夕:“欒……欒春。嗯,是這個名字。”
白歡喜滿臉驚奇:“對對對,沒錯沒錯!星長老記性就是好,足足兩個月沒提,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李舒:“……”
嘩啦一聲,他把棋盤掀翻了。
千江帶李舒、白歡喜和鶴長老回到苦煉門,是一個月之前的事。
李舒精神萎靡,見到星一夕先狠狠哭了一場。
星一夕和他情如兄弟,卻已經很久很久沒見他這樣哭過。這不是能在白歡喜這樣的朋友面前流露的傷心,甚至面對義父也絕對不可以:他從大瑀帶回來的傷痕和痛苦,只有星一夕能承載,也只能放心交給星一夕承載。
總之哭得白歡喜一連幾日在星一夕門外磕頭謝罪:是我沒看好英則,讓他誤入浩意山莊大惡人欒秋的陷阱,是我的錯,都怪我……
磕一會兒停一會兒,拿出紙筆寫一會兒。
一趟大瑀行,白歡喜從明夜堂、嶽蓮樓那體悟到不少東西。他學以致用,編寫各色故事在苦煉門內部售賣。
等李舒出門,苦煉門裡已經流傳著種種不可思議的故事:門主一人迷倒整個大瑀江湖,引得各路江湖豪傑為他又死又生又哭又鬧;尤其浩意山莊,雖然富甲一方弟子數千,卻無人識破門主妙計,門主和千江長老裡應外合,直搗黃龍,把浩意山莊的家底都偷走了。
此外還有不少小冊,價格昂貴,配有大瑀風格的工筆插圖,全是門主和這位少俠那個女俠之間發生的故事:英則如何令他人魂牽夢縈,英則又如何鐵石心腸,把大瑀江湖人、尤其是浩意山莊大惡人的一片痴心玩弄於股掌……
連扇過白歡喜耳光的相好也紛紛找上門,就為了聽他把這些故事娓娓道來。
若不是星一夕及時阻攔,暴怒的李舒早已把白歡喜的家燒成一片焦炭。
李舒偷偷帶人跑去大瑀搗亂,已經引來椿長老諸多不滿。怕椿長老因為這事情懲罰李舒,星一夕不顧他的阻攔,堅持要陪他去見椿長老。
苦煉門的長老本來就熱愛研究大瑀江湖的各種可笑之事,白歡喜的書自然是出幾本他們就買幾本,研讀、批評,討論、嘲笑,總之津津有味。
椿長老也不例外。
他見了李舒,自然先問大瑀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李舒在心裡給白歡喜剝皮抽筋、鞭打火燙,面對義父倒是十二萬分恭敬,解釋得很詳盡。
出乎兩人意料,得知李舒竟然真的在浩意山莊住下,椿長老的臉上先是漏出一絲訝然的驚奇,隨即竟像忘了義子離家帶來的種種麻煩,變得興致盎然起來。
在聽李舒說的過程中,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你受過‘神光訣’的攻擊麼?”
李舒瞬間猶豫。“明王鏡”與“神光訣”可以相互融合之事,他沒有告訴過千江和鶴長老,只有同去的白歡喜和商歌知道。白歡喜雖然絞盡腦汁斂財,但也沒有把這件可怕的大事寫出來。
見他猶豫,椿長老伸出了手:“英則,過來。”
李舒忍耐著恐懼,把手伸了出去。椿長老果然按住了他的脈門。
李舒沒有受到任何懲罰。椿長老的歡喜是顯而易見的,他甚至讚賞了李舒的機智。
“兩種內力可相互影響、融合的事情,看來他早就知道。”離開時,星一夕低聲說。
之後椿長老一有空,便把李舒叫到身邊,鉅細無遺地問大瑀江湖、浩意山莊和曲青君的事情。
他對明夜堂如何動作毫無興趣,只聽四郎峰上發生過甚麼。他還會詢問欒秋,會問曲洱、於笙和謝長春,他甚至問過任薔。但得知任薔已經病死,他嘆了一聲,此後便再也沒提過任薔——取而代之的是細細詢問曲青君的事情。
面對義父,李舒可以談論欒秋。
那一刻的“欒秋”並非他記憶中的心上人,而是一個生疏的、有威脅的大瑀江湖客。
但他無法在面對星一夕和白歡喜的時候,毫無障礙地提起欒秋。
白歡喜收拾好棋盤,安慰憤怒的李舒:“好門主,我們以後再也不提欒秋了。我寫的書裡也絕對不會出現欒秋……啊,你說過,不許我再寫了。”
李舒:“閉嘴。”
白歡喜:“好。我都聽你的,甚麼欒秋,甚麼浩意山莊,我絕對不寫。沒有欒秋的大瑀江湖也是蠻有意思嘛,我能編,我很擅長現編。欒秋其實沒甚麼故事性,我本來也不樂意寫。和欒秋相比,嶽蓮樓有意思多了,那欒秋不過是……”
星一夕獨自把黑白兩色棋子分開放置,聽他倆又吵又打。
李舒佔了上風,白歡喜悻悻收拾滿地狼藉。
“你看不見,怎麼分清楚顏色是白是黑?”李舒問星一夕。
“白棋聲音脆一點,黑棋聲音鈍一點,仔細聽,很不一樣。”星一夕把最後一枚棋子放入棋盒,扭頭問,“既然見了那人,為甚麼還不高興?”
“……他瞪我。”李舒坐在星一夕身邊,一聲長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樣。他一定恨死我了。”
白歡喜捂著被扇腫的臉:“好不公平。星長老能問,我就不能提?”
李舒朝他砸去幾枚棋子。
“他那時正跟稚鬼長老打鬥,你又離得那麼遠,他很難在瞬間認清楚。”星一夕說,“再說,他能當著那麼多江湖同道承認你們有一段情……”
白歡喜以重音更正:“錯了,是‘有過’。”
棋子暴雨般砸向他,他抱頭竄出小樓。
星一夕想了想:“他單槍匹馬到金羌,為了甚麼?為曲天陽報仇?還是當大瑀江湖的探路先鋒,摸咱們苦煉門的底細?”
李舒;“我也不知道。但聽稚鬼說,和他同行的有商歌。”
星一夕立即扭頭看向李舒:“商歌?她為大瑀江湖人帶路?”
“稚鬼應該也和你一樣想法。商歌若是叛變,稚鬼絕不會留情。他很可能打算一口氣殺了他們兩個。”李舒說,“我們必須把商歌救回來,不能讓她呆在……那個人身邊,否則她百口莫辯。”
“噢……”星一夕託著下巴笑問,“那,‘那個人’可以任由稚鬼處置?”
李舒卻踟躕著,一時無法回答。
白歡喜躡手躡腳走進來,他並未走遠,一直在門口聽李舒嘀咕。
“英則,你不要去了。”他說,“我和稚鬼一定會把商歌安全帶回來。至於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我把他打暈,香車軟枕伺候著,好好送回浩意山莊。”
李舒目光很冷。
白歡喜猶豫:“那,送到……你家裡?”
他說完放聲狂笑,靈活地擒住李舒砸過來的棋盤,幾步跳到李舒身邊正色道:“門主,我說正經的。救商歌的事兒就交給我吧,我們幾個正好一起離開這破堡,一起回苦煉門。這事兒你如果去了,對你、對那個浩意山莊大惡人都不好。”
他把棋盤放在星一夕面前,悄悄叩了叩星一夕的手背,示意他靜候片刻。
星一夕面上沉靜,嘴角露出一絲笑。
果然,李舒在兩人中間伸個腦袋,語氣口吻都竭力裝出憂慮:“我不去……不太好吧?商歌畢竟是我帶出門的,也得我親自救回來、帶回家……”
他理由不少,數著手指諸條地說。
說著說著,在白歡喜和星一夕似笑非笑的表情中,連面頰帶耳朵都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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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白歡喜舔舔毛筆,開寫《大瑀行之浩意惡人》的續集。
講的是那浩意惡人無法割捨苦煉門門主,千里迢迢來到金羌,只為見門主一面,問一句:你心中……當真從沒有我?
黃沙漫天,那英俊、瀟灑的大瑀少俠失落萬分,幾乎要在英則面前落下淚來:正邪不同道,可……你竟比我狠心。
書一面世,一下賣出六百本(苦煉門識字的弟子不多,很多女弟子都買了兩三本收藏互贈,所以銷量其實蠻少的)。
弟子們看了,又哭又笑:好痴情哦,哭得好帥哦。
漸漸,輿論變成了:“門主怎麼能這麼狠心!”“討厭門主!”“門主太過分!”“喜長老再這樣寫,我們就不看了!”
唯有李舒,看得雙眼放光,茶飯不思,並給白歡喜留紙條:繼續寫,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