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歌見慣他人說謊。
有的如李舒,口齒伶俐腦筋靈活,說半真半假的話,語速又快又密,你根本來不及反應已經被繞了進去,懵得他說甚麼你就信甚麼。他和嶽蓮樓很像,故事說得流利,佐以表情、手勢,讓人聽得高興,對模糊細節也就不再追究。
有的如白歡喜,巧舌如簧,再加上風流面目,哄騙痴心少女最為嫻熟,對這個說自己生來是孤兒,活得好生艱難,對那個說父母把他賣到苦煉門,活得好生艱難。“活得艱難”是白歡喜之流的拿手好戲,總能喚起善良女子的母性之心,淪陷他的溫柔陷阱。
但欒秋這樣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老實人說謊,那謊言也像堅硬石頭,無從質疑。
欒秋英俊得很板正,有一種絕不會令人失望的堅實可靠。
欒蒼水的眼睛與他很像,但少了欒秋的冷靜持重。
謝長春的氣度也與他很像,但也沒有欒秋的從容篤定。
他在浩意山莊,就是浩意山莊的主心骨。他在誅邪大會,便是所有正道人士看過都要暗讚一句的青年俠客。
只有他同李舒一塊兒的時候,就像石頭開裂、密雲生隙,所有不該在“欒秋”這個雕像臉上出現的情緒,都會一層層地浮現:憤怒、無奈、隱忍,到種種複雜但過來人都能看懂的細微表情。泥塑木雕的人像,被塗抹了人世的鮮活色彩。
李舒離開之後,欒秋恢復成過去的欒秋。
他快樂過,因此消沉的時刻更讓人難以忍受。
但此時商歌看著平靜撒謊的欒秋,竟從他那沒任何波動的眼神裡看出一點點熟悉感:李舒撒一些無關緊要、但足以耍弄他人的謊言時,眼底也會閃動這樣的小小雀躍。
“……紹布?”那三個僧侶面面相覷,用金羌話相互詢問,“有點熟悉,你聽過嗎?”
為首那人奪過欒秋的炎蛇劍仔細察看。
這把炎蛇劍原本屬於李舒,是他從苦煉門帶到大瑀的,劍柄上刻有一束小小的火花,這是苦煉門的標記。
僧侶們認出此標記,慌忙把炎蛇劍交還給欒秋,又驚又疑。
“這是苦煉門的劍。”為首的僧侶換了大瑀話,“既然是暗針,怎麼會有苦煉門的劍?”
欒秋輕輕撫摸劍柄。他回憶李舒和嶽蓮樓胡說八道的情形,打算試試模仿,但很難把面部肌肉靈活調動,更不可能手舞足蹈。他清清嗓子,神秘地壓低聲音:“這是一位苦煉門前輩,在我啟程前往大瑀的時候贈送給我的。”
僧侶追問:“甚麼前輩?!”
欒秋太懇切真誠了,誰看到這樣的人開口,都絕不會懷疑話語的真實性。
他說:“千江長老。”
三位僧侶如中定身術,僵在當場,
回過神來,一人撲通跪下,一人轉身狂奔,為首那位還算鎮定,拖著跪下那個連連退步:“我們有眼無珠,對不住、對不住……”
大瑀話和金羌話混雜,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欒秋和商歌在戈壁狂風中呆立。
“原來千江的名字是護身符。”欒秋摸摸下巴,“你應該早告訴我。”
商歌:“……我想,你也許不屑於用這種狐假虎威的法子。”
“事有輕重緩急。”欒秋振振有詞,“你我現在最重要的,是早日抵達苦煉門。一點小謊,無傷大雅。”
商歌以為他被“水鬼”弄瘋了,拉著他衣襟看了半天。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勃蘭湖遭遇的“水鬼”事件和商歌、旅人們的態度,讓欒秋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踏入的是一個混沌而混亂的世界。
戰亂導致的秩序崩潰,讓生死之類的基本道德,已經漸漸泯滅。他在和平、安全的大瑀江湖裡學習的一切,在這裡都將遭遇挫折。
欒秋迅速地調整了自己:他可以說謊,可以偽裝,可以做一些從前不齒的事情,只要能靠近苦煉門。
連聲催促商歌上路,欒秋展開懷中羊皮紙,這是經過封狐城時,商歌草草畫的一張示意圖。圖上標明,穿過勃蘭湖地界,他們應該往南走。
“錯了。”商歌指著北方,“往北去吧。”
欒秋收起羊皮紙:“這又是甚麼說法?”
商歌:“出白雀關之後,我帶的都是錯的路。”
欒秋:“……”
商歌:“一點小謊,無傷大雅。”
欒秋咬牙:“帶路,正確的路!”
他認識的苦煉門人不多,本來除李舒和商歌之外,個個在他心中都是面目可憎。
現在唯一光鮮可親的,僅一個李舒了。
兩人拐過山坳,忽聽山壁上有鳥雀振翅、人聲呼哨。
“……牧人麼?”欒秋抬眼眺望。
山壁極陡,頂上數排料峭高樹,樹下果真遊走著幾隻小羊,一團人影蜷在枝丫裡。
往前走了幾步,欒秋回頭發現商歌站定了。她正盯著那樹上的人影。
那人影從樹上爬下,看身量,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因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
“你認識?”欒秋問。
那孩子牽著羊走了,山頂只剩樹枝在風中搖晃,藍色天空映襯中,似無數黑瘦的手臂正竭力伸展。
商歌沒說那孩子的事情,只是一路變得更加警惕和心事重重。
夜裡兩人抵達一處城鎮,商歌本不想留宿鎮中唯一的客棧,打算和欒秋在野地裡歇息一晚再繼續上路。但聽見過路的牧人和旅人議論:今夜似是要起黑風。
黑風就是混雜著沙塵、碎石的劇烈風暴,往往在入夜後生成,捲過村鎮,在日頭升起、沙面漸熱的時候消失。
那時候人是絕不能逗留外頭的。
欒秋掂掂錢袋,商歌只得走向那掛著苦煉門標記的客棧。
凡是樂意給苦煉門納錢的店鋪,都將得到苦煉門的保護和照顧。
一年納一次錢的,貨物運送經過勃蘭湖,不會受“水鬼”滋擾;一個季節納一次錢的,苦煉門低階弟子常常巡視,雖然又吃又拿,但總也有個威懾作用,過路商旅不敢鬧事;一個月納一次錢的,便可以在門口高高懸掛苦煉門標記,南來北往之人一見,便知道這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動的地兒。
聽了這些的欒秋陷入沉思:“……這路子有種熟悉之感。”
商歌:“那當然。就是你最熟悉那個苦煉門惡徒想出來的。”
欒秋:“……”
他頓時想起李舒為誅邪盟和浩意山莊斂財而想出的種種主意。
“你若是做生意的,從這鎮上過得交買路錢,看車隊數量,一輛車一兩銀子。”商歌叫了一桌飯菜,把李舒那把炎蛇劍放在桌面,端菜上茶的人一見劍柄標記,立刻點頭哈腰,萬分殷勤,“貴吧?誰都覺得貴。也有不貴的法子,按年繳費,不管這一年你來金羌做多少生意,帶多少輛車,一次繳三十兩銀子就行。”
欒秋:“……可邊境戰亂,能組建三十輛馬車的車隊可不容易。”
商歌吃麵:“嗯嗯。”
欒秋:“況且一旦開戰,商路中斷,商人們可就來不了了。”
商歌喝酒:“沒錯。”
欒秋眉頭微皺,眼中卻不是苦惱也不是憎厭。轉頭看向夜幕漸降的窗外,他支著下巴,想象李舒為了斂財抓耳撓腮想轍的樣子,嘴角洩露了很輕的一絲笑。
入夜後黑風果然驟起。
聽慣了這種似鬼哭的風聲,客棧裡大部分客人都能勉強入睡,欒秋卻不行。
他和商歌來得遲,沒了客房,只能在客棧裡佔半張桌子歇息。商歌身形高大,像個男子,她湊到女人那邊睡了,擋在幾個女眷和眾人之間。風聲淒厲,砂落如雹,欒秋倚在牆邊,睡意無法凝聚。
天搖地動中,只有這客棧是小小的避風港。
欒秋跟老闆要了熱茶,小口地喝。
客棧燈色昏暗搖動,一隻小手伸來,輕輕拍了拍欒秋的腿。
欒秋吃了一驚:有人靠近,他竟然完全沒察覺。
低頭看見一張乾淨的孩童臉龐,眼光好奇地打量他。
那孩子一看便是金羌人:眉骨高聳,眼窩低陷,褐色眼珠在昏暗燈光中洇成濃黑色,和頭髮一樣是黑夜的黑。他膚色如蜜,有被風沙吹紅的痕跡,粗糙,幾絲紅色的皸裂,腰上繫著牧人的鞭子。察覺欒秋低頭,孩子膽怯地收回了手。
“甚麼事?”欒秋看他,想起年幼時的曲洱和渺渺,連說話聲音都溫柔許多。
他用的是大瑀話問,那孩子似是能聽懂,踟躕一會兒後反問:“你不是金羌人?”
比今日所見的三個僧侶更標準的大瑀話,欒秋心中掠過一絲驚訝:“我來自大瑀。”
孩子磕磕絆絆地跟他交談,對大瑀風情很感興趣。欒秋只挑了些無關緊要的跟他說,聽到開心處,那孩子笑得十分開懷,椅子上的兩條懸空小腿不住地晃動:“我也好想去大瑀。”
欒秋摸摸他的頭:“現在不打仗了,想去就去吧。大瑀氣候比金羌好得多,也熱鬧得多。”
孩子笑得眉眼彎彎:“好。”
他跳下椅子往後門走,衝欒秋揮手道別。欒秋一怔:“你要出去?”
“我沒錢住這裡。”孩子擰著手指,“我跟我的小羊住在羊圈裡。”
外頭風疾,欒秋忙按住後門不讓他開啟。匆匆掃了一眼室內,人人閉目歇息,就連剛剛還睜著眼睛的老闆也蜷在了毯子裡。
“太危險,你不能出去。”欒秋低聲說,“你這麼小,風一吹就跑了。”
孩子滿眼恐懼:“我知道。”他很踟躕,也很焦急,“可是小羊……我只有這幾頭小羊。我要照顧它們。”
聽見外頭風聲漸小,欒秋蹲下來說:“我幫你把小羊牽到馬棚裡,馬棚牢固,你的小羊不會被吹走。”
“老闆會罵我的。”
“是我做的,他想罵,讓他來罵我好了。”
欒秋把牢後門,拉開一條縫。
在風灌進來的瞬間,他泥鰍般滑了出去。
還未站定,腰上忽然一股大力襲來。
這是蘊含了極強內力的一掌!直接砸在欒秋後腰,能將他脊骨砸斷!
在手掌碰到欒秋衣裳的瞬間,欒秋消失了。
只有外衣維持了一瞬的人形,隨即被重掌擊中,霎時裂成十餘片。
狂風暫歇的黑夜,空氣中瀰漫著混亂的異味。欒秋已在幾步之外,右手持劍,盯著眼前之人。
那小孩看看自己手掌,很驚奇地“咦”一聲:“你甚麼時候識破了我?”
“你我移動、在後門說了這麼多話,商歌卻始終不醒。”接著客棧外的不滅風燈,欒秋打量眼前的孩子,“是你讓她沉睡了。她並不是沒有警惕心之人,往常聽見我起身,便會立刻醒來,隨我而走。”
那孩子笑道:“既然識破了,為甚麼還跟我走出來?”
“你就是掌管此地的苦煉門長老。”欒秋冷冷道,“我只是想看看,當初折磨李舒的,都是些甚麼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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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李舒打滾、撒潑、假哭:我要出場!我現在就要出場!欒秋沒我不行!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梁蟾:下一章!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