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細得可怕的手臂,像削去了皮肉,只剩骨頭和一層痂。
五指似鐵,狠狠摳緊欒秋的腳踝。
那手是從水裡伸出來的,長而瘦,力氣驚人。
周圍一片驚呼之聲,欒秋緊握佩劍,忽然抓住那手臂,要把人從水中扯出來。不料立刻又有更多的手從水中探出,枯枝一樣刺向了他!
這是欒秋和商歌在金羌邊境大湖——勃蘭湖度過的第一夜。
他萬萬沒料到,才入金羌境內,就遭遇這樣怪異的水鬼。
從大瑀去金羌,必須經過西北邊境的封狐城和城外要塞,白雀關。
封狐城曾遭遇金羌部隊進犯,城中百姓流離失所,西北邊防軍中的精銳部隊“莽雲騎”更是全軍覆沒。即便是不問朝廷事的江湖中人,也從無數自西北逃到中原的百姓口中,聽過許多關於莽雲騎和西北軍統領的故事。
莽雲騎如今已然重建。過去的西北軍統領姓靳,是大瑀赫赫有名的忠昭將軍,如今的新統領則是個還未有大功績的年輕人,寧元成。
寧元成似乎是明夜堂,或者說岳蓮樓的朋友。欒秋和商歌在大瑀境內緊趕慢趕,一路上不斷蒐集可疑線索,足足走了兩個月才抵達封狐。在城門亮出嶽蓮樓寫給寧元成的信,士兵很快便把他倆帶到了寧元成面前。
寧元成行伍之氣十足,銳利目光在欒秋和商歌身上掃過,立刻盯緊商歌。
盛夏炎熱,商歌趕路時不戴帽子,如今進了城才用笠帽面紗偽裝。她本想用易容藥膏等物裝扮成面目正常的人,但被欒秋勸阻:封狐也熱得不同尋常,沒必要再加重自己負擔。
寧元成命令商歌摘下帽子,商歌猶豫片刻才照辦。寧元成打量幾眼,愈發狐疑:“你是帶她去……看病?”
欒秋按照信上嶽蓮樓的說法解釋:“這位是我妹子,她家在金羌,多年未回,我帶她去尋親。”
有嶽蓮樓的信,加上欒秋一臉正派,寧元成很快在通關文牒上蓋了印。
他送二人去白雀關,一離開軍部,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封狐城百廢待興,不久前西北邊防軍擊退了再次來犯的金羌部隊,莽雲騎唯一倖存的女將軍手刃金羌帶頭大將,還把頭顱掛在城牆晾了多日,這故事被寫作嘌唱詞兒,大街小巷都在傳揚。
在軍部對面的麵攤上吃了碗水滑面,耳邊聽到的,盡是甚麼“白霓”“忠昭將軍”“狼面侯”“小將軍”之類的事兒。
不是邊境大將,就是朝廷人士,欒秋全無興趣,商歌倒是豎起耳朵,津津有味。
寧元成說了不少事兒,三言兩語之間,忽然偏見欒秋腰上的東西。
“……炎蛇劍?”他看看纏在腰上的軟劍,又看看欒秋。
臨行時嶽蓮樓叮囑過,寧元成此人絕對可靠,可以說出一部分實情。
欒秋便解釋,這是一位苦煉門人遺留的東西,原本被雲門館館主曲青君收在囊中。如今雲門館散了,曲青君失蹤,此物由明夜堂保管。他此次上路,嶽蓮樓和沈燈便交給他,讓他防身。
“苦煉門啊,聽過、聽過。”寧元成說,“金羌埋伏在大瑀的暗針身上,也有著這東西。”
寧元成告訴他,被割腦袋的大將送了不少暗針潛入大瑀,炎蛇劍便是身手卓越的暗針們用以防身、自刎的工具。他談興正濃,又聊起自己在封狐城內抓探子的事兒,欒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
“狼面侯最近到西北軍來練兵,他也是嶽蓮樓的朋友。”寧元成為二人付了面錢,繼續帶他倆往前走,“我介紹你們認識。”
欒秋認為自己必須說清楚一件事:“我和嶽蓮樓不是朋友。”
“我知道。”寧元成立刻道,“他那樣的混帳東西,哪裡來你這般正派的朋友?”
欒秋:“那你……”
寧元成:“我們幾人湊在一起,說的全是嶽蓮樓的壞話。你若有興趣,一同喝酒聊聊。”
欒秋遲疑好一會兒才謝絕。
“嶽蓮樓面子真大。”騎在馬上的商歌說,“西北邊防軍統領,那得是多大的官兒?還一路把我們送出白雀關。”
兩人此時已經告別寧元成,離開了白雀關。
白雀關外便是周王坡,長而陡峭,易守難攻。當日西北軍便是在此處與金羌激戰。寧元成描述當日情形,又是興奮,又是激動。等說完這些,他又問欒秋大瑀的事兒,尤其是江湖事兒。欒秋此時才懂,這人一路遠送,其實是為了聽江湖故事。
“邊地貧瘠,難得遇上可以說話的人。”欒秋回頭,遠遠看見寧元成還率著幾個士兵在身後徘徊,“何況我們有明夜堂陽狩的信。”
迎面有熾烈熱風吹來,地面砂子被烘出熱燙的燻蒸之氣。
“踏入此處,甚麼明夜堂、陰陽狩,可就全無作用了。”商歌摘下笠帽與面紗,乾燥的風撲到她的臉上,面板很快就紅了起來。她忍耐著這種熟悉的痛楚:“雖然我教過你金羌話,但你實在說得太爛。除非必要,你不得開口說話。行事、溝通,都交給我。”
帶商歌來金羌,欒秋等人思索了許多說服她的理由。
不料欒秋剛一提議,商歌便立刻答應了。
快得讓他們幾乎要懷疑:她心中另有盤算。
實則這個懷疑直到現在也沒有消除。來的途中商歌教欒秋說過一些金羌話,欒秋方才逮著商歌不注意的時候,一一與寧元成驗證,才知都是真正的金羌調子。
沒有熟悉道路的人帶領,欒秋根本不可能找到接近苦煉門地界的路徑。為甚麼你心甘情願為我帶路?欒秋曾問過商歌。
商歌詫異,又覺得十分好笑:我並非為你帶路,而是我自己想回苦煉門。這是我唯一能回去的辦法。
欒秋想起啟程時於笙和謝長春千萬叮嚀:一定要警惕商歌的毒手。
上路後不久,商歌主動坦白:我不會對你下手,因為我打不過你。
極其簡單,但十分真實。
欒秋忍不住又問她為甚麼這樣迫切地要回苦煉門。
“南方潮溼,多呆一日我都覺得自己即將腐爛。”或許是在浩意山莊裡並不需要掩飾自己身上的傷口,商歌已經能夠坦然地以真實面貌面對欒秋,“這是我必須回到金羌的最重要原因。其次,李舒把我帶到大瑀,卻沒能把我帶回家。會有他招架不了的人找他麻煩。”
欒秋對苦煉門幾位長老並不算熟悉,李舒招架不了的人……他皺了皺眉:“星長老?”
商歌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星長老絕不會傷害李舒。我說的是別人。”
欒秋只抓住了前一句,也不曉得要怎麼往下問,只在腦中反覆咂摸“某某絕不會傷害李舒”。
商歌適時補充:“不像你。”
欒秋:“……”
兩人一路無話,夜落時抵達了金羌和大瑀邊境的勃蘭湖。
勃蘭湖周圍許多商旅紮營,這是金羌、大瑀、北戎乃至白原和其他地方的商人停歇的必經之地。勃蘭湖周圍已經形成許多小小城鎮,原本十分富庶繁華,但因為連年征戰,紛紛凋敝了。
如今戰事暫時停歇,以勃蘭湖為中心,重新煥發生機。
兩人在城池中歇腳,主要依靠的是明夜堂和欒蒼水的資助。欒家財大勢大,大瑀各個大城都有商鋪產業,有欒蒼水信箋為憑證,可以隨便住下。但出了大瑀,欒秋便開始節省著用錢。兩人一商量,乾脆在勃蘭湖邊歇腳。
不少囊中羞澀的旅人也同他們一樣,在湖邊燒起篝火,用彼此都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聊天、交換天南地北的乾糧和美酒。
澄澈湖水中燦爛星河橫跨,天上地下,共看九天之鯨。
異事發生在欒秋和商歌閉眼歇息之後。
察覺有東西抓住自己腳踝的欒秋一睜眼,看見的便是從湖水中伸出來的、黑而長的一隻手。
湖水在夜間悄悄上漲,幾乎淹到腳背。
那黑色枯手力氣極大,一隻接一隻,眼看就要把欒秋拖到水裡。泥沙溼滑,欒秋無法踩定用力,忽然感到腰身一緊,緊接著整個人便騰空而起,摔在地面上。
離塵網嗖嗖作聲,被商歌收回掌中。她歇息的地方與欒秋拉開一段距離,聽見聲音才趕來救了欒秋。
和欒秋陷入同樣困境的還有五六個睡在湖邊的獨行旅人,雖然個個身懷武功,但黑手襲擊太快,人一旦被拖入水中,立刻因嗆水和窒息,無法有力地抵擋。
欒秋手起劍落,當即削下幾根枯瘦黑手。
他拎著兩個落水之人回到岸上,聽見湖中傳來人的哭嚎之聲。
心中大驚,欒秋回頭看商歌:“這些黑手……是人?”
他此時才發現,湖邊騷亂引來不少圍觀之人,但下水救人的,只有他一個。
就連商歌也無動於衷,靜靜站著。
漆黑的水面站起幾條人影,無一例外,都是枯瘦、漆黑,如地獄惡鬼。
他們立在較淺的坡面上,只有膝蓋以下浸沒於水面。
鬼的目光正盯緊欒秋。
欒秋絲毫不懼,他從不信鬼神,更何況看見其中兩人捧著枯瘦手臂,手中淌下鮮血。
“你跟那位寧將軍嘀咕我教的金羌話是對是錯的時候,他沒有說過‘勃蘭湖水鬼’的事嗎?”商歌冷笑,“難怪你執意要睡在湖邊看星。”
欒秋:“……你早知道湖裡有這東西?”
他回頭看圍觀的人,心中已有答案。
在這裡宿營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湖裡有“水鬼”。但沒人提醒。
似是看出欒秋身懷上乘武功,那幾個“水鬼”沒有繼續進攻。它們緩慢後退,漸漸隱沒於湖水之中,像石頭一般靜靜地沉沒了。
欒秋察看幾位傷者的傷勢,扭頭問圍觀者要金瘡藥。
忽然有人開口:“你不該救人。”
原本沉默的人群騷動起來,紛紛:“是的,你不應該出手。”
欒秋難以置信:“為甚麼?”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人們議論聲漸漸稠密高亢,帶著埋怨:“你激怒了水鬼,倒黴的是所有人!”
戈壁地區天亮得很早,欒秋和她的馬兒被水鬼拖入湖中,只好步行啟程。
湖邊商旅陸續出發,但沒有一隊打算捎帶欒秋和商歌,且紛紛避而遠之。唯有昨夜被欒秋救過的那幾個人要和他們一起走,“聽商人的語氣,水鬼指不定還有同夥,會報復你”。
欒秋婉言謝絕。他來金羌有自己的特殊目的,不方便與其他江湖人同行。
和眾人告別後,商歌忽然幽幽地說:“他們的意思是,死三五個旅人,換得過路商客數日安寧,是值得的。只要是人,只要踏入勃蘭湖地界,就要有成為獻祭之物的準備。”
所謂的“勃蘭湖水鬼”,全都是金羌敗軍。
那位被大瑀女將軍割了腦袋的大將,雖是金羌名將,但生於大瑀、長於大瑀,是背叛了大瑀的叛徒,金羌人對他並不完全信任。人們恐懼他的心狠手辣,他一旦死去,這種恐懼便變本加厲地報復到曾在他身邊服侍左右的親近將士身上。
這些“勃蘭湖水鬼”,總人數約有五十多人,全都受了重傷,面目破碎,身體面板被烈火燎燒,傷痕累累。
“金羌人折磨異族人的法子,是你想也想不到的慘烈。”商歌說,“‘水鬼’們都是金羌子弟,卻莫名地因為大瑀叛將,受這種人所不能受之苦。他們都是從軍營裡逃出來的,就剩一條命,全都無法勞作,也回不了家。那七八個還能動的,便在勃蘭湖周圍用這種方式搶一些東西,給自己和兄弟們續命。”
白日裡藏在村鎮的廢墟之中,夜間潛入勃蘭湖,把過路的大意商旅拉入水中溺死,奪走馬匹、財物等等東西。他們配合默契,已經在勃蘭湖周圍活動了大半年。
“……他們恨大瑀人?”欒秋問。
“當然。”商歌笑了笑,“你沒發現昨夜他們只對大瑀商客出手嗎?”
欒秋暗暗咬牙:“這也是沒有人幫忙的原因之一?周圍都是異族人。”
“應該有人幫過吧。”商歌用樹葉給自己扇風,邊走邊說,“抵抗過‘水鬼’的人,沒有一個能離開勃蘭湖周圍。不說你,就連昨夜那些圍觀的商旅,也一樣會被波及。只有營造出人人畏懼‘水鬼’的氛圍,‘水鬼’才能暢行無阻。”
“你也認為,死一兩個與自己無關的人,讓‘水鬼’獲得想要的東西,就可以心安理得繼續往前走?”
“當然。”商歌很坦蕩,“這有甚麼不對?”
自從踏入金羌境內,商歌便漸漸變得多話。這是她熟悉的地方,是欒秋不適應的的地方。他們的優勢在微妙地轉化,商歌的行動、言語都愈發自如了。
“當然,你是正直的人。”她說,“你從不說謊,也不會偽裝。凡事隨心而行,有人遇險就一定要救,不管後果如何。”
“……”欒秋狐疑地打量商歌,“那你當時,為甚麼一定要救渺渺?昨夜又為甚麼要救我?”
商歌一時無言。
欒秋輕嘆一聲:“不要再試探我了。一起往前走吧,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至少此時此刻,我們是同路人。”
兩人正走在路上,炎熱、乾燥,偶爾的一棵高峻楊樹,才投下稀疏陰影。
“水鬼背後是苦煉門。”商歌再度開口,“你阻攔了他們,苦煉門門徒一定會找你麻煩。”
她很懇切,也很苦惱:“欒秋,你的過分正直,在這裡不適用。如果你學不會偽裝自己,應付苦煉門人,你不可能見到李舒。”
欒秋:“……我來金羌不是為了——”
“好好好,不是。”商歌懶得與他辯駁,“在你走到苦煉門之前,你至少要保住自己一條命。見到沒見過的事情,不要急著出手。記住了,聽我的。”
欒秋倒是不怕:“十長老之一與我同行,我有甚麼可擔心的?”
“掌管這一片地兒的是個怪物。”似是為了強調對方的可怕,商歌加重了語氣,“是比紹布……也就是鶴長老,比他更古怪的怪物,武功之強,與千江長老不相上下。”
欒秋停步:“五個老長老之一?”
“他不喜歡我。”商歌看著欒秋的眼睛,“你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大瑀江湖人身份。否則無論是你還是我,都絕無可能走到苦煉門。”
話音剛落,路的前方便揚起一陣沙塵。
金色塵煙之中,緩慢走出三個身著暗紅色僧袍的僧侶。
腦袋光滑,胸前垂著碩大佛珠,但面相陰沉兇惡,不似善人。
“阿彌陀佛。”為首的僧人合掌低語,聲音低啞,中氣十足,說的是有點兒怪腔調的大瑀話,“許久沒在路上見到大瑀江湖人,實在稀奇。”
欒秋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嘴唇蠕動:“哪個是長老?”
“都不是。”商歌低聲答,“小嘍囉,最多隻知道十長老代號,模樣、名字都不可能曉得。”
欒秋暗暗點頭。
商歌十分著急。她熟悉苦煉門的層級,這三人看武功路數,確實只是平平之輩,但若傷了、殺了,只會引來更麻煩的人物。可若是搪塞欺瞞……欒秋又是個不會主動偽裝的人。
商歌眼珠骨碌地轉,偷瞄周圍能順利逃脫的方向,耳邊卻聽見輕微的武器抽動之聲。
欒秋從腰間抽出了紙一樣薄軟的炎蛇劍。
炎蛇劍只在他手中輕輕一甩,便繃成了鋒利異常的薄刃。
三個僧侶同時停步,同時後退。
“炎蛇劍?!”為首那位喝出聲來,“大瑀人怎麼會有炎蛇劍?!”
欒秋說了句金羌話。
三位僧侶面面相覷。
欒秋微微揚起下巴,他有絕世高手的氣質,如今不言不語,自有威懾之力。
商歌雙目圓睜:是她只教過他一次之後,欒秋便拒絕再學的那句話——“我來自金羌”。
但,發音很不正宗,重音輕音全然不對,聽起來,像是“我跑馬不吃飯”。
為首僧侶:“你說的甚麼?聽不懂。”
欒秋:“……我長期呆在大瑀,連家鄉話都忘了。”
商歌:“……?!”
欒秋又說:“在大瑀已有二十多年,最讓我牽掛的,就是家鄉的風和羊肉。將軍死後我就斷了聯絡,千難萬險,終於回到金羌,昨夜在勃蘭湖,是我做錯了,嚇到了各位兄弟。”
他說得流暢、平靜,彷彿在敘述一件從來便真實無誤的事情。
商歌收回系在欒秋身上的目光,背後全是冷汗,開始更加緊張地偷瞄逃脫路線。
僧侶仍有懷疑:“你究竟是甚麼身份!”
挽了個劍花,欒秋平平托起手中的炎蛇劍,遞給為首那人。
“這把炎蛇劍就是證明,我是金羌安插在大瑀江州城的暗針,我的金羌名字是……”欒秋搜腸刮肚,繼續平靜開口,“……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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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下卷“此生盟”開始嚕。
白霓呀,狼面侯呀,封狐城呀這些故事,都在《狼鏑》裡。(不看也不影響此文閱讀,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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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本章的李舒:這個作者臉皮好厚,一直在不遺餘力地……
嶽蓮樓:不遺餘力地……
欒秋:不遺餘力地……
梁蟾(氣得滿臉通紅):才沒有不遺餘力地安利《狼鏑》!
李舒、嶽蓮樓、欒秋:啊,她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