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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平瀾城公審苦煉門毒物,江湖人大都很失望。

 雖然看了一場混亂好戲,也笑過也鬧過,但總覺得心裡很不是味兒。

 打算看浩意山莊笑話的,沒看成。欒秋公開承認自己和苦煉門門主有過一段情,當然遭人唾棄,但更多的年輕江湖客卻誇讚起他的勇氣和坦蕩。

 浩意山莊在苦煉門手中吃了許多苦頭,接二連三地死人傷人,說欒秋和英則勾搭成奸、居心叵測,站不住腳。

 打算看英則笑話,看是看到了,吃了散功藥沒任何還手之力的門主,居然長了張中原人的臉。很快便有傳聞散出:他是從小被拍花子拐賣,先是赤燕、而後金羌,輾轉中早已丟了大瑀心性,被苦煉門那幫惡徒養成這個樣子。

 惋惜中又有感慨:曲天陽之死和他沒半分關係,他是不是被苦煉門的其他人推出來當靶子了?

 打算看明夜堂笑話的,嶽蓮樓一通亂打亂鬧,沈燈甩出罪證,反而博得不少彩聲。

 眾人都以為明夜堂要成為誅邪盟盟主了,不料會場中沈燈卻稱他們絕不打算當甚麼盟主。江湖人只要心存善念,有除惡之心,人人都可以誅邪。

 立刻有人問:“那苦煉門呢?人不追了?不剿滅了?”

 沈燈:“關於苦煉門,我們心中尚有一些困惑。等一切真相大白,必定跟大傢伙詳細說明。”

 沈燈所說的“困惑”,是他與韋問星、欒秋、於笙、欒蒼水在船中喝酒談天時意識到的。

 曲天陽死後,所謂的誅邪盟分崩離析,隨即浩意山莊分裂,曲青君不樂意提及山莊往事,任薔又關緊山莊大門,幾乎不與任何江湖幫派來往,他們竟然一直沒有機會覆盤當年的細節。

 當年曲天陽屍身從四郎峰上搬下來時,欒秋和韋問星都在現場。韋問星沒見過曲天陽,只聽過他的大名,隨眾人上山搬屍時,曲青君卻不讓任何人靠近屍體。刺穿屍體的那杆槍是她親手拔下來的,屍體也是她親自蒙上面部,“大哥在雨水裡淋了多日,我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現在的樣子”。

 隨後眾人把曲天陽屍身運回浩意山莊,為他清理、換衣的,只有曲青君和任薔兩人,就連曲洱也不被允許進入。

 欒秋倒是記得清楚:眾人理解任薔的擔憂,她是怕浮腫腐爛的曲天陽會引起年幼兒子的恐懼,因此不肯讓包括曲洱和欒秋在內的弟子入內幫忙。

 是這兩個女人親手料理了一切。

 “……所以實際上,除了曲青君和任薔,沒有任何人親眼看見曲天陽身上的致命傷口?”沈燈的目光落在於笙臉上,“浩意山莊也有絕頂槍法‘浩然槍’,這槍法是山莊女弟子都要練的。曲青君必然也練過。”

 於笙和欒秋在這問話中都沉默了。只有欒蒼水迅速接話:“如果曲天陽是曲青君刺殺的,那麼任薔為她掩飾也很自然。山莊大當家和二當家兄妹相殘,傳出去是一件大丑事,浩意山莊裡其他弟子都必定受牽連,曲洱和欒秋、於笙他們,指不定會一世揹著師門醜聞。”

 “所以曲青君和任薔決裂,另立門戶?”沈燈摸著下巴。

 一切都是推測,但欒秋那時候再也無法確鑿地回答:她絕不會幹這種事。

 之後才有大會上,沈燈當場亮出慧光長舍的諸般罪證。

 李舒和苦煉門幾個人逃跑,浩意山莊和韋問星、歐陽大歌等人追了好長一路,回到雲門館別苑才知,曲青君不見了。

 沈燈與嶽蓮樓聯手,曲青君受了些傷,翻過牆頭,跳入了瀋水。

 七霞碼頭的人在平瀾城沿岸找了一個晚上,一無所獲。

 這諸般後續,傳得比風還快。

 李舒等人在昌良城外歇息的時候,白歡喜便在茶攤一五一十探聽到了這些事情。

 瀋水是列星江的支流,而在瀋水西邊,另有一條名為容河的支流。昌良是容河與列星江交界處的大城,幾年前發生過雪災,死了許多人,還有難民強搶軍糧之事。城外有個萬人塚,埋的都是在雪災裡凍死、餓死、病死的百姓。

 他們不便進城,在萬人塚附近的林子裡歇息。

 過了昌良,一路往西便是封狐城,大瑀和金羌的邊關重城。只要出了封狐城外的白雀關,便進了金羌地界,他們就安全了。

 白歡喜帶了茶水炊餅回來,把打探到的事情告訴千江等幾個人。鶴長老已經恢復正常,但即便正常,對這些事情也毫無興趣,蹲在一旁烤兔子。李舒被散功藥影響,路上虛軟了十幾天,這時候才恢復大半力氣。他聽完了立刻跳起:“現在正是去找商歌的機會。”

 “不能去。”千江冷冷道,“她落入浩意山莊手中,全是心軟作祟。自己犯了錯,連累我們幾個涉險,這種蠢貨不要也罷!”

 “商歌是我帶來的,我必須帶她回家。”李舒堅持。

 千江忽然笑了。“英則,你不如先好好想想回去之後怎麼跟你義父解釋一切。”

 李舒和白歡喜都是一怔。

 鶴長老正烤著兔子,回頭慢吞吞接話:“你不打招呼就帶人到大瑀來,椿長老很生氣。”

 他想了想,更正自己的說法:“非常、非常生氣。”

 李舒來到溪邊洗臉。把手伸進水中,他看見自己正在顫抖。

 這種顫抖從得知義父“非常、非常生氣”開始,就如同一場突發的舊病,突然控制了他的手腳。

 他不得不狼狽地找藉口離開,以免被千江發現自己的恐懼。

 這是容河邊上一條小溪,從山間發源,曲折匯入容河。溪面不寬,夜間水霧茫茫,李舒看見對面影影綽綽,有個人影。

 等風吹散水霧,他大吃一驚:對面的竟是曲青君!

 曲青君也發現了他。

 兩人幾乎同時原地跳起,一個亮劍,一個持扇。

 但誰都沒有踏水而來。

 “要回苦煉門了?”曲青君忽然問。

 李舒不答,他細看曲青君,身上似乎有傷,但不重,風塵僕僕的樣子。

 “你要去哪裡?”他反問。

 在跋涉的十幾日裡,李舒回憶所有和曲青君有關的事情,漸漸察覺到一絲異樣。

 曲青君這次擄走自己、試圖公開嫁禍浩意山莊,做得實在是有些倉促了。

 她可以另立門戶十六年,難道十六年中一直沒有找到令浩意山莊聲名狼藉的機會?

 李舒想了很久。

 他在四郎鎮傷了曲青君,這明明是李舒和浩意山莊最危險的一刻:只要曲青君說出真相,一切都完了。

 但曲青君面對江湖同道的詢問,沒有把李舒說出來。

 而四郎峰上李舒和欒秋一戰,曲青君卻毅然帶走李舒,設計了這麼一個不嚴謹又混亂的汙衊現場。

 這兩件事之間唯一出現的、意料之外的人物,是千江和鶴長老。

 “你認識千江。”李舒突然說。

 他以肯定語氣開口,曲青君沒有辯駁。

 “我認識許多人,不止他。”她坦蕩笑笑。

 “千江讓你感到威脅?”李舒問,“可我看他樣子,他並不認識你。”

 “在你來到大瑀之前,我也知道你。你的名字、經歷、長相、武功,我全都清楚。”曲青君說,“可你從不知道我。這有甚麼奇怪?”

 李舒意識到問不出答案。但他此時終於可以確定,曲青君和苦煉門果真有聯絡。

 一粒藥丸凌空飛來,李舒抓在手裡。

 “散功藥的解藥。”曲青君說,“李舒,我無心害你。我只是可憐你。無論在苦煉門還是在我手中,你都不過是一個有利於我們的工具。”

 她沉默片刻,又說:“但你能讓欒秋改變,能讓他說出心裡話。單就這一點,我佩服你。”

 李舒根本不相信那顆藥,抬手扔進了溪水裡。

 曲青君後退兩步,身影隱沒在濃霧之中。

 “代替我向你的義父問好。”她那充滿恨意和嘲弄的聲音,帶著金屬的冷意,“多年不見,我祝他活著比死了更痛。”

 往紮營的地方走回,李舒半途看見了白歡喜。

 白歡喜耳朵被於笙劃了一道,傷口延伸到面頰,平直的一橫,差點跨過鼻樑。如今傷口結痂,看起來仍有些猙獰。

 “商歌不會有事的。”他是專程等著安慰李舒,“浩意山莊的人絕對不會傷害她。她人也機靈,有機會一定會自己逃脫,不需要我們幫忙。”

 見李舒面色陰沉,白歡喜又問:“還是說,你想再見欒秋一面?”

 李舒終於抬頭看他。

 “能在那種情況下承認你們的情意,這絕非普通人可以做到。”白歡喜說,“我相信你們之間是有……”

 “有過。”李舒打斷他的話,“他親口說的,有過。”

 白歡喜又為難、又唏噓地皺了皺眼睛。

 “他說的沒錯。”李舒說,“那個玉佩是他孃親的遺物,我已經還給他了。和我這樣的惡人有牽扯,只會讓他以後一次又一次地面對當時的場景。所有人都會唾棄他,取笑他。我不……”他如同突然卡殼,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讓浩意山莊成為眾矢之的,我的目的已經達到。”

 白歡喜笑著,看懂一切般,那張過分風流的臉上流露了一點兒憐憫:“是嗎?”他理了理李舒凌亂的頭髮。

 “以後天各一方,永不相見。”李舒兇惡道,“你不要再提了!”

 浩意山莊的暗室裡,商歌打了幾個噴嚏。

 正在放冰塊的欒蒼水愣了:“冷麼?”

 商歌搖頭。

 “……你怎麼辦?”欒蒼水問,“李舒他們都回金羌去了?怎麼不來找你?”

 這問題問得讓人不知道怎麼回答。商歌也不想和他多話,閉目養神。

 隨從在商歌周圍放下冰桶,燭光照亮商歌的臉,她微微皺眉,似是忍耐。盛夏溼熱,她的傷疤不能排汗,紅腫發疼,曲渺渺幾次建議曲洱把商歌放了,曲洱都很踟躕。商歌倒是並不抱怨,只在欒蒼水送冰塊的時候低聲跟他道謝。

 見她難受,欒蒼水總是想起月夜下自己所碰觸到的女子面龐。他蹲在商歌面前,用扇子給她扇風。

 商歌睜眼,很平靜地看他。

 那目光讓欒蒼水有些尷尬,忙起了個話題:“你的易容術也是苦煉門秘術嗎?聽聞西域有許多奇怪的術法,我在書上看到過。”

 “是我孃親教的。”商歌答,“我爹孃都是易容高手。”

 欒蒼水又有新的問題,卻不敢貿然開口。

 商歌似乎讀懂他忍耐著好奇的眼神,很坦然:“我臉上的傷,是有人為了逼迫我學易容術而弄的。”

 欒蒼水愣了:“甚麼?!”

 “那時我爹爹已經不在,苦煉門裡懂得這種易容術的只有我的母親。易容術易學難精,而且雙手總泡在藥水裡,十分辛苦。母親不想讓我學,苦煉門裡便有人劃破了我的臉,燒傷我面板,逼迫孃親教我。”

 她說得平靜,欒蒼水卻呆住了。

 實在是他一生順遂,除了欒秋和於笙之外沒有遭遇任何風浪,窮盡想象,也料不到世上會有這樣狠毒的人。

 “……苦煉門,果真是惡毒之極!”

 商歌忽然笑了,她很為欒蒼水這突如其來的同情心感慨。

 “如果覺得我可憐,就不要再恨李舒了。”她說,“那人是李舒的義父。他吃的苦,比我多十倍百倍。”

 欒蒼水從暗室裡走上來,心事重重。

 正巧有人敲門,於笙開門一看,是風塵僕僕的謝長春。

 往日見到於笙和謝長春站在一起,欒蒼水心頭總有一股無名火,今日卻被商歌說的話震驚,半天都想不起自己應該妒忌。

 謝長春和他都是被欒秋找來的。

 曲青君消失,雲門館也沒有可繼續的理由,就此作鳥獸散。謝長春沒提過想回浩意山莊,但欒蒼水看欒秋的意思,似乎是想重新接納他。於笙不樂意,她仍不能原諒謝長春當時的拂袖離去。

 曲渺渺在院子裡掃地,和欒蒼水站在一塊兒,愣愣看門口說話的兩人。

 欒秋回到山莊才知道卓不煩走了。一牛派掌門人聽聞山莊出事,和阿青騎著牛來幫忙。他主動提出帶卓不煩去江湖歷練,去找那兩個名字平平、武功卓絕的老人。

 卓不煩識字不多,都是渺渺教的。他留下寫滿眾人名字外加一句“我和掌門人走了”的字條,收拾包袱,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莊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冷寂。

 欒蒼水揉揉渺渺的頭髮,渺渺不高興地躲開。

 “你知道‘雲門館’是甚麼意思嗎?”欒蒼水搖著扇子自問自答,“是空中樓閣啊。”

 眾人坐在杜梨樹下,欒秋喝了口茶,把李舒出現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告知他們。

 謝長春第一次知道“明王鏡”和“神光訣”可以融合,吃驚後立刻說:“這件事我不曉得乾孃是不是知道,但我確實從未聽過。”

 欒秋是信的。這件事若不是因為出現了李舒這幾個人,只怕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兩種本該截然不同的心法,可以互相融合、提升。這件事目前只有幾個人知道,你們切記不可告訴外人。”欒秋說,“此外,苦煉門的千江怎麼會知道只有我和師父、師孃懂得的暗室開啟方式,也是我困惑的。”

 於笙:“還有那日船上沈燈提的問題。”

 謝長春:“甚麼問題?”

 “在師父組建誅邪盟之前,苦煉門在大瑀根本籍籍無名。它遠在金羌,而且從不到大瑀興風作浪。”於笙說,“師父為甚麼要對付這個幫派?苦煉門又是如何得知大瑀有人打算對付他們,並千里迢迢派人到大瑀,刺殺師父?”

 欒秋點點頭。他眼中沒有一絲猶豫,認真地看著眼前的所有人。

 “於笙,謝長春,浩意山莊你們負責照看。渺渺,曲洱,我不在的時候,凡事多聽師姐的。”他轉頭看欒蒼水,“蒼水,我沒有隨你回家,是因為我確實不想再跟欒家扯上一星半點關係。但我是把你看作兄弟的。浩意山莊最秘密的事情已經都告訴了你,以後若有人找山莊麻煩,你多多幫忙。”

 欒蒼水奇道:“甚麼叫‘你不在’?你要去哪裡?”

 “我想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欒秋回答,“十日後我會帶上商歌,去金羌,去苦煉門。”

 (上卷·群山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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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卷結束啦。從明天起請假一週,6月20日起更新下卷。

 一是為了歇息,50天寫了近20萬字,是有點兒累的。

 二是為了騰一點兒時間寫《狼鏑》的簽名,特籤總共手寫14萬字,現在只寫了一半,月底就要寄給出版社了,現在心情很緊張,捂臉。

 總之20號再見!是在湛藍天空和金色沙漠之間展開的,欒秋去追尋李舒的故事!(輪到陳霜靳岄這些老朋友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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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上卷的朋友可能對曲青君有各種各樣的想法,比如她太壞了太過分了等等。相信我,看完下卷你們會發現,原來最糟糕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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