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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嶽蓮樓見了他,同樣有新仇舊恨,當下並不留手,招招猛攻。

 兩人對了數十招,各自都暗暗驚疑:嶽蓮樓沒料到這個當日不敵章漠和阮不奇合力攻擊的門主,受傷這麼久,功力竟然又有精進;李舒則詫異自己體內“明王鏡”前所未有的澎湃流轉,力量源源不斷。

 離塵網是商歌的武器,李舒能用,但絕非擅長。但如今離塵網在他手裡,纏繞、切割,就有如他本身持有的武器一樣。同時焦慮和不安讓李舒心緒不定,見到嶽蓮樓又愈發憤怒,“明王鏡”威力更是大增。

 “好傢伙!”嶽蓮樓與他正面對了一招,鷂子翻身落地,“你究竟有了甚麼奇遇!”話音未停,袖中射出兩枚暗器。

 李舒奪過一枚,用離塵網纏住一枚,匆匆一看:是手指粗細、形似小魚的銳利飛刀。

 “小魚飛刀?”李舒笑了一聲,“你也用這東西?”

 “好友所留,當然不能不用。”嶽蓮樓已經欺身靠近,雙手劍揮舞如遮天之網。

 李舒手上除了離塵網,完全沒有可以招架的武器。他撿起兩枚小魚飛刀悄悄夾在指間,裝作踉蹌跌倒。

 嶽蓮樓的劍幾乎貼著他耳朵劃過。他手中尖刀亮出,直刺嶽蓮樓胸口。

 兩人均是高手,火速變招格擋,一招變二,二招變三。相碰不過一瞬,金屬碰擊之聲竟密集如雷。

 雨勢更大了。

 倆人各自分開。這一次近身搏鬥,各有損傷。大雨從李舒面上、嶽蓮樓胳膊上淋下淡淡血水。

 牽掛著不知在哪裡的曲渺渺,又怕其他人尋找鶴長老的時候送命,李舒心急如焚。但嶽蓮樓太難對付,他完全無法脫身。

 “我見過你,對不對?”嶽蓮樓忽然說,“不是你上門找茬的那一次,是更久、更久之前。”

 李舒握緊了手裡的兩柄小小飛刀。

 “你記得?!”他聲音顫抖生變,“第一次見面你認不出來,我以為你忘了。”

 嶽蓮樓微微皺起眉頭。他今日並不作平時的嫵媚打扮,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儼然是江湖上最常見的浪蕩俠客。但頸上一圈金環十分醒目,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金環,問:“你是那個……狗嗎?”

 李舒瞬間失去了冷靜,飛身襲向嶽蓮樓:“閉嘴!!!”

 大瑀之南,有國赤燕。

 赤燕有煉藥人,擅長煉藥、煉蠱,用它們來馴象、馴人。

 那被鶴長老屠了滿門的江州大善人,年輕時便專門幹拍花子的活計:從大瑀拐走小孩兒,賣往北邊當奴隸、南邊作藥奴。煉藥人喜歡用身體強健的成年人,或尚未吃飽人間五穀的稚子當藥奴,試驗藥物和蠱的效用。

 太過強烈的痛苦會讓孩子忘記自己成為藥奴之前的事情。他們的記憶往往從某種可怕的疼痛開始,隨後是在藥谷的牢籠裡翻滾、求饒、掙扎。痛會消失,煉藥人會給他們消除疼痛的藥,隨即是下一輪更劇烈的痛。

 李舒也一樣記不得自己的過去,只會歪歪扭扭地寫自己的名字:李舒。

 他所有記憶好像都被塗抹了,人生的第一種感受便是腹部絞痛。

 牢籠裡關著十幾個小孩,有的已經斷氣,有的幸運一些,就像他一樣,還留著半口氣等煉藥人續命。

 那牢籠中有個小孩,比尋常人更頑劣、更難以管理。他只要尋找到機會就想方設法逃出牢籠,又因為太過活潑強壯,煉藥人反而不捨得取他的命。

 有一次,那小孩在牢籠門邊撿到風吹斷的一截樹枝。他偷偷藏起樹枝,在石頭上削尖了,竟趁煉藥人不備,挖鬆了紮在泥地裡的牢門,帶著其他小孩逃出來。

 然而很快就被擒住。煉藥人追問是誰幹的,所有小孩都不說,只有李舒舉起了手指。

 當時一條紫紅色的肥大肉蟲正懸在他嘴邊。他聽不懂煉藥人說的話,但懂得那威脅:如果不說,這蟲子將鑽進他腹中,讓他腸穿肚爛。

 “是他!是他!!!”李舒嚇得大哭,筆直指向那小孩,“是他乾的!”

 李舒從此成了看管那十幾個小孩的人。

 而一個生有倒刺的鐵環扣在了帶眾人逃獄的小孩頸上。

 他起身、走動,只要頸脖和肩背有所活動,鐵環上的倒刺立刻扎進脖子裡。

 他頸上總是流血,那傷口不斷潰爛、發臭,在赤燕酷熱難當的天氣裡,從來沒有癒合過。

 所有孩子都知道,他要死了。

 李舒害怕又心虛,他端來煉藥人給的稀粥,灌進那孩子嘴巴里。那孩子忽然抓住他的手,雙目亮得可怕:“你簡直是一條狗!”

 孩子們都喊李舒為“狗”。李舒無法跟他們說明,那條肉蟲爬在面板上、要鑽進自己嘴巴里,是怎樣恐怖的感受。

 牢籠裡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死了,李舒和那孩子吃藥太多,昏昏沉沉,連剩下人數還有多少也數不清楚。

 他聞見了藥谷裡的煙火。有人在焚燒藥谷。

 大概是煉藥人放棄了這個藥谷,活的死的,孩子們全扔進了亂葬崗。唯有李舒,有人摸他和那頸上釦環的孩子,手臂、脊背、膝蓋,像在稱量甚麼。

 那人最後只帶走了李舒。

 “我也記得你。”離塵網幾次差點纏在嶽蓮樓頸上,都被他輕巧躲開,李舒邊打邊說,“第一次見你,我就認出來了。”

 “在江州?”嶽蓮樓看出他氣息不穩,輕笑著問。

 “不,在北戎迴心院。”李舒冷笑,“你那時候在北戎不知找甚麼人,天天扮作個女人在迴心院裡跳舞,打探訊息。”

 嶽蓮樓起身後躍,雙手劍擦出一串火花:“原來如此。你喜歡我,所以才扮作我去殺人,好讓我天涯海角地追尋你。真是壞心腸啊,英則。”

 “只是因為你乃整個明夜堂,甚至整個大瑀江湖——”李舒氣得青筋直爆,一抖離塵網,絲線纏上嶽蓮樓手腕,狠狠一勒,“最噁心又最醒目之人!”

 嶽蓮樓甩了甩劍,混著泥漿的水珠濺上李舒的臉。李舒連忙揮手躲避,嶽蓮樓再度巧妙脫身。

 “原來如此,好門主,原來你是嫉妒我。”嶽蓮樓笑得清脆,下意識摸了摸頸上金環。

 那道深入血肉的傷疤在他頸上形成一道刺目的痕跡,彷彿繩索繞頸而生。因為當時不斷潰爛又不斷重生血肉,變得醜陋不堪。他自認身上一切都完美漂亮,唯有這傷疤駭人,因而一直不肯示人。

 是後來有人送了他這個玩意兒,於是那傷疤被掩飾在彆扭又溫柔的愛裡,他從此只愛穿露出頸脖和胸口的衣裳,恨不得把這金環時時刻刻展示人前。

 但認出李舒的時候,他仍有一點點的痛。

 “其實你也過得不錯。”嶽蓮樓說。

 如被人狠狠扇了一個耳光,李舒咬牙:“……不是誰都像你那麼幸運!”

 離塵網傾注“明王鏡”內勁,李舒忽然鬆開左手。繃緊的絲線失去左手的力量,瞬間彈向嶽蓮樓雙目。嶽蓮樓沒料到他竟然出此惡招,絲線如薄刃,在他鼻尖一劃。

 嶽蓮樓火速撤身,李舒緊追不捨。雙手劍合二為一,主動纏上離塵網。李舒手心忽然一燙:一種古怪的、火一般熾熱的內勁透過與雙手劍糾纏的離塵網,傳入他手心。

 他手指一鬆,離塵網竟被切斷了。

 李舒心頭暗驚,幾下後躍拉開與嶽蓮樓的距離。

 嶽蓮樓並未立刻追打,而是甩開了劍上纏的東西。

 “……我沒想到,竟然會有人羨慕我。”嶽蓮樓看著李舒,“你我同樣是孤兒,同樣在赤燕吃足苦頭,甚至我比你受的折磨更多更多……你,你居然認為,我是幸運的?”

 李舒面頰一辣,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你離開赤燕之後發生了甚麼?”嶽蓮樓輕聲問,“為甚麼你會成為苦煉門的門主?”

 他沒有再繼續攻擊,李舒卻因為他的憐憫而羞怒得無法自持。

 世上沒有人比他李舒更可憐更可悲了。他竟然羨慕嶽蓮樓!

 如野豹般,他赤手空拳,亮起雙爪襲向嶽蓮樓。

 “李舒!”嶽蓮樓卻只是躲,“你沒有武器,我勝之不武!”

 在嶽蓮樓認出李舒、開始纏鬥的時候,欒秋正好回到浩意山莊。

 他路上遇到了歐陽大歌和曲洱,已從兩人口中得知四郎峰一片混亂的原因。

 “不煩呢!”回到山莊,他第一件事便是衝入曲洱的小院子,看不煩的情況。

 卓不煩已經醒了,仍不能說話,看見欒秋的瞬間,眼圈便紅了。

 “好孩子,二師兄在這裡。”欒秋緊緊握著他的手,“二師兄一定治好你的舌頭。”

 他暗探卓不煩經脈,微微吃驚:卓不煩丹田中內勁稍顯混亂,但有一股與“神光訣”並不完全相同且更為渾厚的內力,正逐漸融合在經脈裡。他沒有內傷,甚至內功比之前更加精進了。

 卓不煩牽著他的手比劃,搖頭。

 “我明白,渺渺我也一定會帶回來。”欒秋左右一看,“你且好好躺著,不必擔心別的事情,好嗎?”

 他叮囑卓不煩爹孃照顧好他,匆匆離開,去尋找欒蒼水。

 欒蒼水正在院子裡指揮剩下的老弱婦孺把守好前後兩門。

 “是李舒把卓不煩帶回來的?”欒秋一見面便直接問。

 正等他誇讚自己的欒蒼水有幾分失落和惱怒:“盡惦記李舒……是他帶回來的,他立功了。”

 李舒帶回卓不煩,也是李舒給卓不煩輸入內力。同時,是李舒把苦煉門惡徒出現在四郎峰,並抓走曲渺渺的訊息告訴了他們。

 欒秋心中竟然一鬆:“他這樣做,便不會是……”

 “這應當是苦煉門的調虎離山之計。”欒蒼水說。

 欒秋:“……把浩意山莊的高手全都調走,好來偷走那兩樣武器?”

 欒蒼水一拍扇子:“正是。我識破了苦煉門的詭計,才死守浩意山莊,幫你看管正堂那兩個寶貝……”

 兩人往正堂看去,齊齊一驚。

 原本緊鎖的大門,現在只是虛掩。

 “不怕、不怕!”欒蒼水沒料到竟然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進入正堂,忙跟上去,“那甚麼暗室,只有你能進,對吧?”

 “對。”欒秋往正堂飛奔,“那是浩意山莊保管重要物品的地方,只有師父師孃知道開啟的辦法。師孃走後才告訴……”

 推開門的欒蒼水看著地上的洞口發愣。

 洞口下方隱約有光,照亮一道向下的石階。

 欒秋背脊發冷,示意欒蒼水守在地面,自己則跳了下去。

 正堂下方是一個地庫,空間不大,存放著浩意山莊許多年來積攢的武功和心法,另有多位莊主留下的練功心得,滿滿地碼了一牆。原本還有些金銀細軟,這十幾年來陸續被任薔和欒秋、曲洱拿去典當,所剩無幾。

 最醒目的,便是牆上掛的一把槍。

 欒秋落地時,一個灰白頭髮的乾瘦老頭正站在那槍前,細細端詳。

 他並不回頭,身後似長了眼睛,靈活躲過欒秋的劍招後,一把將牆上的槍抄在手裡。

 欒秋根本不必多問:那柄懸掛在地庫牆上十六年之久,一直黯淡無光的鐵槍,被那老頭一碰,竟隱隱散出光華。

 “苦煉門!”欒秋守定唯一的石階,“殺死師父的,就是你嗎?!”

 “老朽千江,你一定是欒秋。”老頭笑道,“常聽你的大名,果然是個好苗子。”

 欒秋雙目赤紅。開啟暗室的方法並非簡單的挪動機關,需配合一定的內力,巧妙挪動機關之中的數枚鐵丸,才可令鐵丸落到正確位置,開啟暗室。他雖然不明白為甚麼浩意山莊地下會有一個這麼密實的地方,但這方法確確實實,只有執掌浩意山莊的人才知道。

 他認定是千江殺死曲天陽,並從曲天陽口中逼問出暗室開啟的方法,再不多話,浩海劍如浪如濤,卷向千江!

 千江一手持槍,一手抱著個匣子,竟如壁虎般躍上地庫頂。他根本無意與欒秋糾纏,飛速竄向離開地庫的石階。

 欒秋失聲大吼:“蒼水!不要和他打!”

 說著緊隨其上,掠到地面。

 欒蒼水根本沒看清地庫竄上來那玩意兒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額頭已經被他狠狠彈了一指,暈頭轉向跌坐在地。

 欒秋見到他落地的扇子:“果然調虎離山,這老頭是來奪武器的,他還帶走了‘星流’。”

 欒蒼水從地面爬起時,欒秋已經衝入雨簾,追了過去。

 回頭看看地上的洞口,他大喊:“這個地庫怎麼關啊!不是,寶貝都沒了,還關不關啊?欒秋!你真當我是看門的?!”

 千江長老足力強勁,欒秋年輕力壯,毫不遜色。

 兩人在密雨中急急追趕,掠過叢林,林中搜尋曲渺渺和苦煉門惡徒的人大多數都沒有看清楚甚麼東西飛奔了過去。

 四郎鎮就在前頭。

 李舒赤手空拳與嶽蓮樓對打,嶽蓮樓一旦想起這人是舊識,又和自己一樣過得苦巴巴,手裡的劍實在不好意思對著肉掌刺去,乾脆收劍入鞘,與他拳對拳打了數個來回。

 “你這身手,若是在我們大瑀,絕對已經是名揚江湖的高手。”嶽蓮樓目光一掃,“你腰側有傷,對不對?”

 李舒心中暗恨,嶽蓮樓越是可憐他,他越是恨得厲害。胸口那處舊傷更是痛得他渾身難受,恨不能立刻將眼前人撕成碎片。

 “有傷在身還能與我打成平手……英則,你長進了好多。”嶽蓮樓漸漸看出他目光怨恨,出手更是狠辣,“就是太兇了。人吶,一旦兇惡,就不那麼好看。你還是用扇子比較合適。”

 “閉嘴!閉嘴!!!”李舒大吼,“明夜堂這樣閒,不如到山上幫幫忙,找一找渺渺!何苦在這裡與我糾纏!”

 “找誰?”嶽蓮樓沒聽清楚,冷不防被李舒當面撓了一爪,嚇得他仰臉躲開,“可不能傷臉!”

 “——英則!!!”

 一聲長吼破空。

 李舒回頭,只見一物穿破雨簾,疾飛而來。

 他認得這個,他自然認得這個!

 李舒在雨中伸手,穩穩抓住了那東西,啪地展開。

 “星流”扇柄似木頭,實則全都是以精鐵打造,分量沉重,然而在李舒手裡就像一把輕巧的紙扇。“明王鏡”內力注入“星流”,鐵扇流動星彩般的奪目光華,在陰沉雨天裡令人無法轉開視線。

 扇子揮動時如有千鈞之力,嶽蓮樓的雙手劍難以抵擋,他乾脆合併成一把長劍,直刺向李舒。然而扇子揮動時打亂了雨水和氣流,水滴像碎石一樣襲向嶽蓮樓臉面,就連長劍去勢也被扇子影響,擦過了李舒腰身。

 嶽蓮樓正要縮手,“星流”在瞬間合併,如一根鐵棒打向嶽蓮樓手指。

 “好痛!”嶽蓮樓險而又險躲過這招,手背骨節面板被扇子劃破,血水立刻被雨水沖淡。

 是身體的一部分重新回到了身上。

 是崩落的石頭重新嵌入山裡,是被拔走的樹根埋回它生長的土地。

 一切如魚得水。

 李舒重新展開“星流”,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慨。

 “千江長老!多謝……”他的道謝只說出半句,便梗在了喉頭。

 天降的密雨中,站著一個怔怔看他的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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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嶽蓮樓:拿出瓜子,開始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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