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章 第27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雖然只是木劍,但被卓不煩認真護理,抓在手中並無木刺。劍柄光滑,是卓不煩日日夜夜握著它練習的痕跡。

 李舒運起“明王鏡”,充沛內勁充滿全身。

 “明王鏡”是一種十分霸道的內勁,取神佛憤怒之化身“明王”為意義,而人被喻為“鏡”,映照出神佛忿怒之相。情緒越是激動,怒氣、恨意越是強烈,它的威力也就越大。

 李舒的衣服頭髮在雨水中鼓盪,他無法忘記曲青君舉劍刺向卓不煩的瞬間。不明白為何有人対這樣的孩子下手,不明白她身為正義的江湖正道為何會做這種事,更不明白她如今怎麼還能神情自若,沉穩微笑。

 “原來是你。”李舒開口,因“明王鏡”遍佈全身,他的聲音嘶啞,“你就是殺曲天陽的兇手!”

 兩人同時起身!

 曲青君手持鐵劍,與李舒的木劍擦肩而過。李舒並不打算和她硬碰硬,木劍一偏,擦過曲青君手背,削下她的覆手護甲,隨即立刻變招,劍尖刺向曲青君臉面。

 這是非常危險且奇特的劍招,李舒身上所有弱點幾乎都暴露在曲青君面前。曲青君側劍一掃,逼退李舒。不料密密雨水中忽然有銀光閃過。曲青君接連後躍三次,躲過了李舒射來的針。

 那是商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交給李舒的暗器。李舒曾想過在欒蒼水身上使用,但沒料到直至今日才有出匣機會。

 曲青君不僅躲過了銳針,指間更是直接勾住一根細看。針長、尖銳,銳利處還有細細倒鉤,仿似一個小魚鉤。

 “好暗器。入體之後再用‘明王鏡’吸出,正好造成失血的大傷口。真是毒辣。”曲青君觀察那暗器,笑著說。

 話音剛落,李舒忽然消失了。

 他速度極快,趁曲青君注意力尚在暗器之上,踏著鬆軟山體躍到曲青君背後,舉劍直刺!

 曲青君回身格擋,兩人在暴雨中連対數十招,李舒再次射出長針。曲青君已有準備,一手亮劍挑向李舒足尖,一手抓過那些無聲的長針。

 李舒身體忽然一縮一矮,長手伸向曲青君胸口。

 兩人在瞬間相碰,瞬間離開。李舒落回曲青君與卓不煩之間。

 曲青君笑道:“原來如此,原來你也有一片真心。”

 李舒奪回的,正是她那日搶走的、屬於欒秋的玉佩。

 玉佩瞬間被雨水淋溼,李舒來不及細看,放入懷中,輕輕按了按。

 他為欒秋奪回這個,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而是在接近曲青君時忽然聽見那玉佩中金珠摩擦之聲,下意識便伸手去掏了。

 李舒心中有驚異:他的“明王鏡”練到第七重,但此前的動作、力量都沒有今日這麼出色,。丹田中內勁迴圈湧流,源源不絕,他隱隱有一個感覺,或許自己能夠衝破第七重到第八重這個生死關口。

 “你的‘明王鏡’練到了第幾重?”曲青君忽然問,“六?還是七?”

 她挽了個劍花,雨水落在劍上,紛紛濺開。

 “可憐啊,英則。”曲青君繼續說,“你並不是苦煉門中武功最強之人,甚至不是最聰穎之人。有小聰明,無大智慧,否則也不會因為要救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弟子,而在我面前暴露身份,更不會因為貪戀浩意山莊的一點兒虛妄情意、一把沒了可以再做的武器,白白錯失了保全性命的機會。”

 李舒跳過她責備自己的一切詞句,準確抓住關鍵:“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武功最強的人?”

 “以你如今的‘明王鏡’功力,根本不是我的対手。”曲青君抬起利劍,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殺氣與劍氣如風暴般從她足下捲起!

 於笙、謝長春和欒秋,在廢墟中忽然一凜。

 謝長春立即擋在於笙面前。於笙已經帶了一隊人到浩意山莊,讓曲洱仔細照顧他們住下,此時正在廢墟堆裡和欒秋一同找人救人。她撥開謝長春的手:“欒秋,不煩去哪兒了?”

 “李舒在找他。”欒秋從泥石裡抱出一個昏迷的中年人,交給雲門館弟子,“我過去看看。”

 話音剛落,山體忽然發出巨響。三人來不及再說,立刻拎起現場的官兵和百姓後撤。才奔出百米,回頭再看,原地已經被崩塌的泥石掩埋。

 雨還在下,來不及逃跑的人在石塊下□□痛呼。欒秋顧不得遠處的殺氣,立即著手救援眼前之人。

 李舒冷汗涔涔。

 他被曲青君的殺氣籠罩,瞬息間本能地想起過去曾體驗過的毛骨悚然。

 死亡就在他的面前,隔著一片潑天大雨。

 他不能逃避,身後是昏迷不醒的卓不煩。

 然而兩個聲音在他心頭爭吵,一個讓他立刻逃離,卓不煩算是甚麼東西,救他也沒有任何意義;一個讓他留下抗敵,曲青君善惡不明,他李舒總不能看著一個孩子因自己保護不力而喪命。

 李舒頭疼欲裂。他的本能命令他逃跑,然而被浩意山莊那貧瘠米粥、鹹魚菜乾養出來的一點點留戀之心,像樁子一樣把他雙足死死釘在原地。

 劍招鋪天蓋地。浩意山莊獨門心法“神光訣”,曲青君已經練到了第九重。

 “‘明王鏡’有十重,‘神光訣’也有十重。”密雨中一番対打,李舒聽見曲青君平平穩穩地說話,“由七到八是生死關口,二者皆同。你沒過關,不過一個武功較好的凡人,怎麼與第九重的我鬥?”

 她劍招未老,忽然生出無窮變化。李舒天天看欒秋練浩海劍、於笙練浩然槍,已然看出曲青君劍招中蘊含槍法的變化,應対起來雖然吃力,但也沒讓曲青君討到任何便宜。

 “人人都想練到第十重,但你可知道,‘明王鏡’練到第十重,會發生甚麼事?”曲青君再次變招,這回用的不再是浩意山莊的武功,“由九到十,是第二個生死關口……”

 “那又和你有甚麼關係!!!”李舒忽然怒吼,“你為了栽贓我,竟然用炎蛇対不煩下手!你枉稱江湖正道!”

 他忽然爆發一股大力,與曲青君噹噹噹連過十餘招,招招使足力氣,將曲青君逼退,兩人漸漸遠離卓不煩。

 “……真是善良。”曲青君大笑,“如此善良,近乎愚蠢!你這樣的人,怎麼能當苦煉門門主?”

 “是了,我不夠格——你可以!”李舒冷笑,“你當年就是這樣,用苦煉門的武器刺殺自己的大哥吧?栽贓到苦煉門身上,讓我們平白無故,背了十幾年的黑鍋。”

 “不,不是我。”曲青君坦白而真誠,“怎麼?撫育你長大的那個人,從來沒有跟你說過這段輝煌往事?”

 她起身後跳,暴雨中如一尾穿水而過的白鶴,兩袖忽然迎風一招,數道銀光激射而出。

 李舒心口一悚:是他的長針!

 暗器朝身後的卓不煩射去。李舒知道這是分散他注意力的招數,知道與曲青君這樣的敵人対峙,萬萬不可分心——但那是卓不煩。他來不及進行更多的思考,撤身飛掠,身體猛縮,將外衣抄在手中,終於趕在長針落下之時擋在不煩面前。外衣被瘋狂捲起,如一面堅固盾牌,把所有長針全都纏在衣料之中。

 一面手掌悄無聲息,隔著外衣與雨水,朝他胸口打來。

 李舒已經無法再後退了。再退會踏在卓不煩身上,再退就是雜亂的泥石和倒塌樹木。他緊握木劍,將“明王鏡”內勁灌注其中,朝著曲青君的肉掌刺去。

 這是無聲無息的一招。

 木劍碎在了雨水裡。

 劍尖因內力變得無比堅硬,如割肉的鐵劍,扎入曲青君掌心。然而曲青君左手那掌是虛招,右手的炎蛇軟劍才是實招。軟劍起初纖薄,在接觸李舒的瞬間,因“神光訣”內勁而繃得筆直。

 它在曲青君手中綻放燦爛光華,切向李舒腹部。

 李舒在瞬間並不覺得痛,他心中只有一個詫異:苦煉門的精金武器,這個人怎麼懂得用?

 這一招讓曲青君離他極近,李舒抄起手邊石片,一下紮在曲青君胸口!石片如刀,瞬間入肉。兩人都不肯鬆手,僵持中,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洪水!洪水來了!”已經登上四郎峰高處的人們瘋狂地大喊,“快跑!!!”

 當初因朝堂之爭、惰於修繕而潰堤的定山堰還未重修好,再次被大雨沖垮。

 欒秋心亂如麻,耳聽到周圍一片轟然之聲,他迅速叮囑於笙:“把渺渺和其他人帶到高處,我去找回李舒和不煩!”

 他邊說邊走,已經掠出百米之外。

 河灘已經被水淹沒,水還在不斷漲高,而真正的洪峰尚未來到。

 李舒捂著側腹傷口,不停打晃。

 洪水的巨響分散了曲青君的注意力,他得以抱起卓不煩和卓不煩救出的那位鎮民,使足力氣躍上高處的尋仙台。

 沒了茶攤,沒有茶攤西施,只剩頹敗的神像與滿地積水。李舒把兩人放在地上,回頭時看見了另一邊山崖上的曲青君。曲青君拔出胸口石片,雨水混著鮮血,染紅了她胸前衣襟。

 兩人目光対上,曲青君轉頭離去。

 李舒的丹田有可怖的裂痛。

 這讓他想起當初被欒秋打落瀋水的那一掌,也是這樣痛,從身體內部往四肢百骸分散,蛇行般鑽入血肉筋骨。

 他被“神光訣”所傷,連站起來都十分勉強,把人救上尋仙台,已經力竭。

 尋仙台土地鬆軟,李舒心道不妙,忙把自己救出的兩個人往更高處拖。他先拖那個壯實的男人,再回頭拖卓不煩時,腳下忽然一空。

 他奮力把卓不煩甩到山崖,自己在大雨裡落了下去。

 此次來大瑀,不僅跟欒秋有仇,跟瀋水也有仇。

 金羌沒這麼多江河,僅苦煉門峽谷裡有一條,李舒小時候在河裡學會游泳,但從未在這麼湍急可怕的水裡活動過。

 他落進水裡,像落進一片沼澤。人不停、不停往深處墜落,窒息的疼痛密密地裹緊了他。

 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英則……”

 不是大瑀人。不是欒秋,是另一個聲音。

 “好孩子,痛不痛?”

 李舒睜開眼睛,因為哭得太久,一時間發不出聲音。

 還未足十歲的他坐在石床上,冷得打顫。穿著灰褐色長袍的男人垂頭看他,目光十分溫柔,連撫摸他頭髮的手勢也極盡柔和。李舒喜歡聽他的聲音,低緩的、冷靜的。

 但有時候,那個聲音意味著更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

 “想要成為大英雄,是要吃一些苦頭的。”男人說,“所有人都是從小孩兒開始練功,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痛。”

 可是我最痛,只有我最痛。李舒想辯解,卻不敢開口。他怕惹怒了他。

 “義父……”他伸手去求一個擁抱。

 男人把他抱起,用長袍裹住他,像撫慰自己的孩子一樣,輕拍他的後背。

 他熟悉如何対待一個渴望父親的孩子,很快,李舒在他懷中睡了過去。

 但很快又醒來。他手腳被束縛,還是在石床上,許多個身著灰褐色長袍的人在周圍,低頭觀察他。他怕得發抖,有人輕撫他面頰安慰。

 “太小了,不行。”說話的是一個女人,聲音沙啞,充滿憐憫,“怕是隻練一次就死了。”

 “商祈月,你是第一次參與長老們的會議,你不瞭解情況。放心吧,這孩子死不了。”另一個女人說話,“他陪我們練了很多次‘明王鏡’。”

 越來越多的聲音嗡嗡響起,男人女人,都混雜在一起。爭執、勸解,盤算、大笑。李舒怕得流眼淚。

 “義父!義父!!救我!”他哭著大喊。

 “他在赤燕煉藥人的藥谷裡熬了三年。”李舒熟悉的聲音在頭上響起,說話的人一邊說,一邊撫摸他冰涼的額頭,“不僅不容易死,還是化功轉功的好工具。我千辛萬苦找回來的,可別浪費了。”

 李舒牙關格格咬響。他一時冷,一時熱,不停嘔吐,不停流淚。“明王鏡”的功力在他體內流轉,好幾個人的融合在一起,又被各自吸收走。他哪裡是人?只不過一個儲存物件兒的匣子,內裡空空。別人放入甚麼、拿走甚麼,全都不由他控制。

 他的“明王鏡”那時候只練到最基礎最容易的第二重。然而要承受的,是長老們五重、六重,甚至七八重的功力。無數次瀕死,又無數次被“義父”救活。男人面目慈悲,像李舒又愛又怕的、一個真正的父親。

 “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義父看著他的眼睛,很慢、很溫柔地說,“但我絕対不求你回報。父母之愛,是不需要兒女時刻記掛在心上的,也不需要兒女惦記著回報的。世上唯有這樣的愛,全然無條件。英則,明白麼?”

 李舒點頭。他身上面板皸裂,佈滿傷痕。

 “你只要陪我們練功就好了。”義父問他,“很簡單,対不対?”

 李舒只能點頭。

 無法忍受這樣去傷害一個孩子,有的長老不再參與這樣詭異的練功會。但李舒並沒有好過一點。他奄奄一息,長老們議論紛紛:“似是快不行了,再去找一個吧。”

 “有這樣奇特的根骨,很不容易。”義父為李舒灌下藥湯,“以前也曾看中過一個……但最後能帶到這裡的只有他。”

 他枯瘦得像一個骷髏,頭髮枯白,不似人形,又因為無法吞嚥任何東西,只能依賴摯友求來的粥水續命。

 “英則,英則……”同為孩子,朋友緊緊抱著他,讓他汲取自己身上同樣微弱的體溫,“你這一生定會極痛。雖然痛,但死不了。你絕対不會死,你定能活著。”

 那時候摯友還沒有失去雙目。他有一雙比李舒更明亮、更光彩的眼睛。

 他捧著李舒的臉:“活一日就有一日的希望,來日有機會,你一定要逃出這裡,千萬、千萬別回頭。”

 痛楚再次甦醒,點燃李舒沉寂的意識。

 他在地上翻滾、彈動,渾身如同火燒,雙目赤紅,卻只是睜著,甚麼都看不清楚。眼前晃動著無數濃郁的色彩,他也似是目盲,慌張中抓住了甚麼涼滑的東西。

 有人吻了吻他額頭。他嗚咽著顫抖,不停湧出眼淚,卻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哭泣。

 抹去眼淚的手也是溫柔的。可李舒潛意識裡仍怕得顫抖:義父賜予的溫柔,總是殘酷的預兆。

 神智漸漸歸位,他發現自己手中抓著的,是欒秋溼透了的頭髮。

 --------------------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完這一章的欒秋,眼眶紅紅。

 看完這一章的李舒:……俺屁股有種隱隱的危機感,是錯覺嗎?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