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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 章

2022-09-13 作者:涼蟬

 玉笛敲在指骨之上的脆響,在各色混雜聲音中幾乎聽不見。唯有欒蒼水和白歡喜知道在這一瞬間發生了甚麼——欒蒼水指骨被敲得劇痛,忙用鐵扇一擋,左手出掌朝白歡喜腹部打去。

 白歡喜撤身後退,玉笛在手中旋轉,正朝著欒蒼水。

 欒蒼水匆忙中只看見玉笛中似乎有甚麼一閃,他以為是暗器,仰身躲避,不料會場中正好有燕子鏢飛來。欒蒼水無法再避,只得偏頭,燕子鏢擦著他耳朵而過,刺出一條血線。

 起初以為是碰巧,不料白歡喜之後數招,竟然都將欒蒼水逼到臺下暗器恰好襲來的角度。

 欒蒼水心中驚惶:他功夫不弱,但臨敵經驗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上白歡喜這樣眼觀六路的好手,毫無招架之力。

 他現在是欒家唯一認可的兒子,欒家武師眾多,又認識許多江湖朋友,他平時在家中跟這些人交手、練習,以為自己功夫已經足夠稱霸天下。他根本想不到,有人居然一出手就要敲碎他的指骨,手段如此狠辣卑鄙。

 彷彿白歡喜曉得,用扇之人五指靈活,若其中缺少一根,威力都將大打折扣。

 欒蒼水閃到擂臺邊上,白歡喜沒給他任何回神的機會,如鬼神般緊隨而上,潔白玉笛橫掃而過,像利劍一樣切割欒蒼水頸脖。

 欒蒼水又驚又怒,一時間除了躲招,根本想不起如何反擊。堪堪躲過玉笛,他正要鬆一口氣,右臉忽然狠狠一痛。

 是玉笛以雙目難以捕捉的速度反手猛拍,正正打在他右臉上,精準而有力。欒蒼水瞬間失去平衡,直接從擂臺上滾了下去。

 “好!!!”先喝彩的竟是歐陽大歌。

 青松閣的人全都在拍掌,很快,場中那些為欒蒼水憤怒的女俠客也紛紛鼓掌歡呼。

 欒蒼水在地上一跳,立刻站起來。欒家的人紛紛湧上去,寶貝一般護著他。他正要罵白歡喜出手太毒,一張口才發現,鼻血已經流進嘴巴里。

 擂臺上白歡喜風姿瀟灑,橫持玉笛,不動不搖:“承讓。”

 場下,於笙戳戳商歌的胳膊:“白姑娘,你哥哥還挺帥。”

 商歌善意提醒:“……他沒頭髮。”

 於笙:“不妨礙。”

 商歌心中只覺得大瑀江湖的女子,實在品味堪憂。

 周圍人已經紛紛開始議論“如意派”是甚麼神秘門派。白歡喜使的這幾招在功法上平平無奇,但他身形靈活至極,場中人一眼便瞧出,此人是個內力深厚的好手。

 另一邊廂,欒家人跟全是女弟子的星月樓吵了起來,歐陽大歌堅持認為白歡喜把欒蒼水挑落地,是給自己出氣,遂帶著青松閣和一眾兄弟支援星月樓。

 爭執中自然也扯上了喜鵲山莊,多罵兩句,口不擇言,連“雲門館謝長春也輸給了於笙,滾回家去吧”也說了出來。

 一時間,場中極為混亂,只勉強聽見白歡喜假惺惺的“不要吵啦,和氣為上”,還有欒蒼水氣急敗壞的“誰又打我”。

 明夜堂身為主人,倒是十分淡定。主持大會的沈燈在臺上撿起滿地暗器,一一拋下臺歸還。李舒越看越覺得,此人笑吟吟的,是在看好戲。

 李舒湊過去跟著嚷嚷幾句,準備踢欒蒼水兩腳時不幸被欒蒼水認出,鐵扇立即當頭打下。他抱頭跑回欒秋身邊,欒秋不言不語,看他的目光裡有很明顯的嘲弄和笑意。

 “笑甚麼?”李舒不忿,“我是去幫你出氣。”

 再抬頭時欒秋又是很板正無趣的一張臉:“我甚麼時候笑了?”

 這場中無比混亂,實在沒有甚麼值得笑的。只是一看見李舒,想到他一面討厭江湖人,一面又要隨時隨地插一腳入這混沌江湖,欒秋便難以抑制從心底生出的笑意。但,這可不能讓李舒知道。他正色道:“站好了,下一場準備開始。”

 李舒還沒抬頭,先聽見擂臺沉重一響。

 “雲門館,金滿空,請教浩意山莊。”

 李舒看向欒秋:“這也是江湖人?”

 “正是。”欒秋輕咳一聲,側頭低聲道,“而且你一定會喜歡他。”

 如他所料,李舒目瞪口呆。

 江湖上練武之人大都身形瘦勁,即便個子較矮,也會隨時保持身體的耐力和爆發力,這是練武者的根基。但金滿空是個異類。

 他非常胖。

 一個巨大的肉丸子長出了四肢和腦袋:這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踏上擂臺時,擂臺因承受太大重量而吱嘎地響。金滿空鬢邊兩條小辮子,摻了金線;頭上束一個金髮冠,用白玉的簪子固定,耳垂肥大,嵌著兩片黑色薄玉,一看就知價格不菲。衣服自然是肥大的,肥大且響:衣襟上、手腕上、袖子上,鈴鈴琅琅都是金玉珠子,腰上一排指頭大小的金珠,垂四五根玉製的帶子,鞋上更是繡著金銀雙線,兩枚碩大黃玉顫顫巍巍。

 他彷彿女子閨房中收藏飾品的盒子成了精。

 李舒看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目為之炫。

 他半捂著眼睛瞧欒秋的腰。欒秋腰上清爽,除了佩劍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玉佩,雕出鏤空,裡頭幾顆小金珠。欒秋平常從來不戴這些東西,今日參加誅邪大會專程繫上,李舒猜,這東西指不定跟他師父或者師孃相關。

 正想著,金滿空在臺上開口了。

 “方才如意派白歡喜白少俠英姿勃勃,我等心服口服。”金滿空人胖,聲音倒是不虛,中氣十足的,一開口就把場中喧嚷吵鬧之聲壓了下去,“如此風姿,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可惜、可嘆!”

 他慨嘆一聲,又笑道:“不過雲門館人才濟濟,方才我已命人將白少俠英資畫下,再過半個時辰,就可以在明夜堂門前買到木板印刷的白少俠了。”

 白歡喜:“……”

 李舒:“?!”

 “除了白少俠,還有浩意山莊的於笙於女俠。”金滿空高聲道,“凜凜英資,不遜鬚眉!黑白十文,彩板二十文,即可永久收藏。”

 欒秋又道:“如何?”

 “妙啊!知我者,欒秋也。”李舒笑嘻嘻衝欒秋豎起大拇指,“這麼好的法子,我竟然想不到。”

 話剛說完,浩意山莊其他人全都扭頭看他。李舒只得輕咳一聲:“不過我絕對不會出賣自家人。”

 金滿空如意算盤打得響,不料說出白歡喜時場中熱鬧,一說出於笙,立刻引來眾多女俠客不滿:“憑甚麼把女子畫像隨便賣給別人!萬一是欒蒼水這等不要臉的狗東西買去了,誰知道他會做甚麼!”

 欒蒼水好不容易止住鼻血,差點又氣得前功盡棄:“我、我才不買!”

 未等金滿空辯白,浩意山莊這邊咚地跳上一個人,正是七霞碼頭的霍夫人。

 韋問星本來想衝上去,無奈夫人比他腳程還快一些,已經持著雙刀躍上擂臺:“金滿空,我來會會你。”

 金滿空一見來人,立刻賠笑:“霍夫人,這怎麼好意思?您是長輩,我乃晚輩,這……”

 “上了這個擂臺,不必分男女、長幼、尊卑。我只有一個要求。”霍夫人說,“我若贏了你,你立刻銷燬於笙的畫像,不許售賣流傳。”

 “江湖女子,也有這麼多顧忌?”金滿空笑道,“於笙又未婚嫁,多發放些畫像,也好讓多些人知道……”

 話音未落,霍夫人已經揮動雙刀欺上!她刀勢強勁,上砍下劈,金滿空連連後退,忽然從腰間抓起一把金珠,朝霍夫人扔去。金珠沉重如同小小火彈,霍夫人以雙刀擋下,金珠四處亂蹦,臺下頓時亂成一團,都是伏地撿東西的人。

 暗器給了金滿空喘息之機,他自袖中拉出一根細鞭,纏上霍夫人的大刀,狠狠一拉!霍夫人沒料到這胖子竟有如此大力,跌撞兩步,持刀相抗。兩人僵持一瞬,霍夫人左手大刀直刺向金滿空胸前。

 金滿空收腹一縮,刀尖挑斷了他外袍的繫帶和胸前一串珠子。

 “哎呀!這是百年一遇的若海明珠!”金滿空心痛得大喊,顧不得刀尖仍在面前,骨頭一縮,竟從外袍中脫身而出,嘭地跪在擂臺上,手忙腳亂地收攏滿地珠子。

 外袍外層金黃,內層是血一般的上好紅綢。霍夫人刀尖挑著外袍,隨手往場下一扔。

 欒秋、謝長春一聲“不好”,同時飛身而起,要去搶那件袍子。

 但來不及了,袍子不偏不倚,落在一牛派掌門人騎著的那頭牛身上。

 耕牛原本慢悠悠反芻,此時忽然立定不動,只呼哧呼哧噴氣。

 騎牛少年立刻抓下袍子,勒緊繩子。但牛已經被袍子內層血紅色內襯刺激,吃痛後更是憤怒,口鼻撥出惡氣,四蹄疾奔,在場中亂蹦亂跑。

 一時間極為混亂:奔牛力氣極大,雙角銳利,很快把幾個江湖人撞倒刺傷。

 騎牛少年無法控制它,於笙起身把他抱下牛背,將幾個孩子護在自己身後。商歌和白歡喜正想保護李舒,李舒卻攀上柱子,看著攔在發狂耕牛跟前的欒秋和謝長春。

 浩意山莊,雲門館,若是按照歐陽大歌等人所說,應該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但如今兩人顯然配合默契,一個雙手頂著牛角,一個按定奔牛腦袋,只是還在遲疑是否要將它當場擊斃。

 奔牛被控制住,已經沒有起初那麼瘋狂,地面一片狼藉,盡是折斷的武器和破碎衣裳。江湖人中不少務農出身,勸道:“農門一頭牛,富家千兩銀。那耕牛正是好用的時候,別傷了。”

 李舒靜靜落地。

 看好戲的明夜堂,曾為了誅邪盟而獨立門戶、如今卻沒有主動出面爭取誅邪盟盟主之位的雲門館,還有自在悠閒、毫不緊張的欒秋。

 三者相加,李舒只能想到一個答案:這場誅邪大會,根本不是為了選出甚麼盟主。它是專為苦煉門門主英則設計的陷阱。

 三個門派早已經暗中有了聯絡。而他一直呆在浩意山莊,竟然毫無察覺。

 一旦察覺危險,逃命的本能立刻控制了李舒的身心。

 江湖人紛紛靠近那頭牛,打算合力把它拉出明夜堂。李舒混入人群之中,順手拿過白歡喜手中玉笛。

 使足了力氣,李舒狠狠把玉笛往耕牛臀部打去!

 耕牛痛呼,忽然立起前蹄,重重朝身前的謝長春踏下。

 玉笛應聲而碎。白歡喜呆在當場,那是他最珍愛的笛子。

 李舒躲在人群裡捏著嗓子喊:“牛又瘋啦!走吧!逃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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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白歡喜:你怎麼賠?

 李舒:是牛屁股主動撞到我手上。找牛去。

 白歡喜(心中):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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