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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 章

2022-09-13 作者:涼蟬

 白歡喜這一退,李舒當即心頭猛跳,大呼“不好”。

 還沒想出理由,欒蒼水忽然展開扇子,擋在白歡喜面前:“看甚麼!她也是你能亂看的?”

 院中一時寂靜,所有人都看向欒蒼水。

 欒蒼水除了一雙眼睛和欒秋像,臉紅的方式居然也一模一樣,先是耳朵通紅,隨即那紅洇到臉頰,很快,那把擋著白歡喜雙眼的扇子擋在了他自己臉上。他倉促地咳嗽,乾脆轉身背對眾人,再次把扇子搖成風車,挺直胸膛往外走。

 “不跟你們這些混人一般見識。”他走得急,差點從石階上滾下去,連蹦帶跳地站穩,也不敢回頭看,繼續搖著扇朝門口衝。

 有他的打岔,白歡喜立刻順杆爬:“對不住,我從未見過女俠這麼英姿颯爽的人。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冒犯,我這眼睛,真是糟糕!”說著就要打自己耳光。

 李舒連忙勸阻,一時間山莊裡又和樂融融。

 只有於笙滿腹困擾,問曲渺渺幾個:“師姐我……美得這麼驚天動地?”

 幾個孩子果斷搖頭。

 於笙表情複雜,擰一把曲渺渺臉蛋兒。

 白歡喜自稱帶妹妹來跟卓不煩道謝,等商歌掀開紗帽,卓不煩立刻認出:正是七霞碼頭下游被惡徒騷擾的姑娘。

 那是卓不煩人生中頭一次行俠仗義,用他再平常不過的武藝,開頭和結尾都很狼狽。

 但,行俠仗義總是江湖人的第一課,他被白歡喜誇得說不出話,一個“不用謝”卡了半天都講不完。見他高興,欒秋和於笙便乾脆留白歡喜和商歌一同吃飯。

 李舒端起粥碗,喝得吸溜作聲。白歡喜與商歌看看桌上寒酸至極的鹹菜、魚乾與清可見底的粥,不禁看向李舒。

 於笙在桌下狠踩李舒的腳,咬牙擠出幾個字:“小聲點。”

 李舒忙放下粥碗擦擦嘴:“不好意思,剛剛乾完活,太累了。”

 欒秋涼涼地問:“你幹了甚麼活?不過是騙人錢財。”說著伸出手。

 縱然心裡有千萬個不願意,李舒也不敢再惹已經冷臉的欒秋。他猜欒秋臉皮還是太薄,睡醒的時候自己說話和姿態又太不得體,這人定是從未見識過溫柔鄉的雛兒,才因此氣了多日,一直不想也不敢理他。

 乖乖把錢袋子放到欒秋手裡,李舒笑道:“又不是給我自己掙的,這些都交給曲洱保管,吃喝穿用,由他做主。你看錯我了,我是甚麼人,你還不知道麼?”

 見李舒竟然這樣乾脆就交出了懷裡銅錢,白歡喜和商歌又一次齊齊盯著他。

 李舒被倆人看得渾身不舒服,乾笑著,岔開話題聊起欒蒼水。

 被送到浩意山莊來之後,欒秋就知道自己回不了欒家了。他雖然小,但已經懂事,孃親因病離世前叮囑他“保護自己,活下去”,他就乖乖在浩意山莊待著了。

 但欒蒼水卻不樂意。他自出生後一直跟欒秋玩在一塊兒,雖然只有兩歲,也已經養成每日醒來、睡前、吃飯、喝水、玩耍、走路都要欒秋陪的習慣。因他在家裡又哭又吵,欒家帶他來浩意山莊拜訪過幾次,後來欒蒼水母親不滿,大約從七八歲開始,他就極少登門。

 欒蒼水小時候並不是這麼惹人厭的性格,長大了反倒越來越囂張跋扈。他喜歡於笙,浩意山莊里人人都知道,但他全然不知怎麼親近女孩,平時難得見到於笙,開口總是:裙子顏色與髮飾不配;走路太粗魯;臉上又長痘……每每都要讓於笙不高興。

 “而且師姐已經有……嗷!”曲洱一句話說到一半,曲渺渺和欒秋同時在桌下踩他的腳,疼得他大叫。

 於笙起身走了。

 李舒來勁:“甚麼甚麼?又有甚麼我不知道的故事?”

 他拉著曲渺渺和曲洱追問,欒秋卻跟在於笙身後走遠了。

 白歡喜和商歌很陌生地看著李舒,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兩人心裡都是一個想法:欒蒼水既然對於笙情有獨鍾,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動手掀商歌的紗帽?

 這是商歌第一次到大瑀來。她心頭有不祥預感:欒蒼水曾在某時某地,見過自己?

 縱李舒百般手段也無法挖出於笙的故事,氣得他從白天追問到晚上,連連跺腳。

 或許因為有客人在,山莊裡熱鬧許多。卓不煩和曲渺渺追問白歡喜兄妹倆住在哪裡,白歡喜和李舒一樣擅長扯謊,天花亂墜地瞎說,幾乎要把自己住的地方形容成人間仙境。他帶來了一些酒,說是要多謝卓不煩相救,這一套江湖人常用的說辭很容易就讓卓不煩和曲洱兄妹相信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他們又聊起苦煉門來。

 李舒編故事編上癮,先說苦煉門有骨頭鳥,夜間出現白日便消失,啼聲就像索命惡鬼。

 又說那鳥是苦煉門人變化而成,練功失敗的苦煉門小孩子死得極慘,一個個被扔在峽谷裡,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就化成沒有眼睛的骨頭鳥,找不到仇人,只好一夜夜在原野上鳴叫。

 還有:苦煉門人身上都是紅色的紋身,血一樣鮮豔,新月之夜赤身露體在冰冷的沙漠上行走,他們總這樣練功;苦煉門人若是做錯了事,要跪著以膝爬行,爬過六百九十九級覓神梯,爬一級磕一個頭,鮮血從最高一級流到最低一級,才能被赦免;苦煉門人……

 白歡喜和商歌面面相覷。只有他倆知道這些故事假中藏真。

 曲渺渺托腮細聽,十分欽佩:“李舒,苦煉門的事,你懂得好多。”

 李舒:“咳……你們不看書麼?都是《俠義事錄》上寫的。”

 欒秋:“哪一本?”

 李舒:“假書裡寫的。你不是不看假書麼?那上面都是荒淫之事,你不該看的。”

 欒秋目光遊移,喝了口茶,看向曲洱:“……曲洱,你又在記甚麼?”

 “把李舒說的事兒記下來,改編改編,寫成書售賣。”曲洱頭也不抬,瘋狂記錄,“這比明夜堂寫的東西有意思多了。”

 欒秋鼻子輕動:“曲洱,你喝多了。”

 轉頭看見卓不煩也喝了一些,腦袋搖晃:“苦煉門……真有趣……我想去苦煉門看看……我想當苦煉門……”

 欒秋:“……散會!”

 他拎起卓不煩到一旁訓話,這下桌邊談話的主角變成了曲渺渺。她聲情並茂地用筷子蘸水在桌上描畫,把李舒不斷修補的那個“我與我小兄弟有緣無份”的複雜故事細細地說給於笙聽。曲洱對這毫無興趣,埋頭整理筆記。

 李舒左右一看,伸個懶腰:“我回去睡覺。”

 白歡喜:“李大哥稍等,不如也給我和妹子的幫派起個名字?”

 李舒:“好說好說,走走走。”

 說完親親熱熱拉著白歡喜往自己院子裡去。

 等三人坐定,李舒神情一變,醉意全無。

 “完全找不到。”商歌開門見山,“江州城周圍村鎮,我跟白歡喜幾乎翻了個遍,沒有‘星流’和炎蛇劍的蹤跡。”

 “它倆或者深埋地下,或者被我們無法查探到的人撿走了。”白歡喜說,“你沒有武器,怎麼辦?”

 “我看欒蒼水的武器就很合適,他那把是質量上乘的鐵扇。”商歌接話,“況且此人討厭,又似乎對我有疑心,不如我今夜出手取了他性命,把武器奪來給你。”

 “誅邪大會快到了,不要多事。”李舒思慮重重,“浩意山莊有刀有劍,我都能用。但‘星流’我必須找回來,否則無法跟義父交待。”

 “打算甚麼時候回去?”商歌問,“是殺了樂契,還是殺光所有誅邪盟的人?”

 “殺光……你要殺到猴年馬月?”李舒咋舌,“且等我看看誅邪大會再說吧。”

 白歡喜與商歌對視一眼,忽然問:“你在這裡住得很開心?”

 李舒:“還行。”

 白歡喜:“他們似乎把你當作一家人。”

 李舒:“你也知道,是‘當作’。”

 白歡喜卻盯著他:“你鬆懈了,李舒。”

 這話令李舒渾身不舒坦。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苦煉門門人這樣說過話。平時白天夜晚,都跟浩意山莊的人混在一起,不是胡說八道,就是哈哈大笑。他目光裡有一絲警告,沉沉瞪著白歡喜。

 “你從來不會跟別人說那些事,哪怕對著星長老,或是我們。”白歡喜低聲說,“渾身是血,徹夜不停地赤足在冰冷沙漠上行走。過雪音門、爬覓神梯,六百九十九級階梯上都是你的血。你當時想盡辦法,求門主救星長老和你,還有穀子裡那些小孩一條命,這些事從來都是你的秘密,李舒。你怎麼能告訴他們?”

 我怎麼不能說?李舒想迅速回答他的問題,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是鬆懈了。在這裡不必徹夜提防冷箭,不必連吃喝都提心吊膽,更不必說話做事時刻警惕,生怕無意觸怒旁人,惹來殺身之禍。

 浩意山莊只有軟綿綿的梨花,貧瘠的菜粥魚乾,耳朵整天莫名其妙發紅的欒秋,一天生一個蛋的母雞和掃也掃不完的地。

 他半真半假地說起往事,添油加醋,把那些偽裝成他人遭遇。好像痛苦就變得模糊了,都是別人身上發生過的事兒,和他李舒無關;都是苦煉門的險惡事蹟,和“浩意閒人”李舒更無關。

 “這不是你該停留的地方,李舒。”白歡喜繼續道,“你別忘了,無論生死,你都是苦煉門……”

 “我知道。”李舒說,“閉上你的嘴。”

 白歡喜和商歌忽然頓住,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緩了。院中梨花飄落,冰冷肅殺的氣息正籠罩著李舒,他面色蒼白,雙目毫無感情,把手中酒杯漸漸捏得粉碎。

 有七霞碼頭推波助瀾,又有李舒結識的無數新生幫派幫助,誅邪大會這一天,會場裡熱鬧非凡,支援明夜堂的、支援浩意山莊的,還有中立看熱鬧的,全都熙熙攘攘地擠在明夜堂分堂裡。

 李舒原本不想露面,生怕被人認出。但商歌打聽到陰陽二狩已經離開江州去了北境,如今在江州主持誅邪大會的,是一個李舒只聽過但沒見過的人。李舒當即來了興趣,攛掇欒秋把自己也帶上。

 白歡喜和商歌隨便編了個“如意派”的名頭,一同擠進了會場。

 李舒進門前看見門口有一頭喘氣老牛,牛上坐一個瘦巴巴的小孩,那小孩還衝他揮手打招呼。李舒認得他,卻不記得自己給他起了甚麼幫派名稱,見明夜堂的人攔著他和那頭牛,便出面勸說:“這是黃山牛少俠,且讓他進去吧。”

 “黃山?”明夜堂幫眾看那小孩,“你不是來自牛尾山?”

 “黃山腳下牛尾山!”李舒怒道,“明夜堂竟然如此狹隘!江湖人不問出身、只問俠義心腸,他年紀雖小,但誅惡降魔的熱血心腸可比你們這幾個赤誠得多!他可是……”說著看向那少年。

 騎牛少年提醒:“一牛派。”

 “他可是一牛派掌門人!”李舒大聲說,“天呀!明夜堂居然不讓一牛派入場!怎麼,你們是看不起小孩兒,還是看不起咱們這些普普通通的武林正道!”

 他說得口沫橫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紛紛被蠱惑,許多人圍上來幫孩子和牛說情,大罵明夜堂。那幾個看門的擦乾臉上口水,抬手放行。

 李舒也騎在牛背上,和少年一起得兒得兒進了分堂。

 欒秋實在無法理解他:“這跟你有甚麼關係?”

 李舒拍拍牛角:“這是我賜名的幫派,跟我當然有關。”

 欒秋懶得看他:“消停點,否則立刻滾回家。”

 李舒:“好,我一定乖乖的。”

 才一進門,迎面便是洶湧澎湃的吼聲:“俺們也不知道該聽誰的!不如先讓明夜堂和浩意山莊打一架,誰贏了就服誰!”

 歡聲雷動,四面八方都是:“好!”“對!”

 騎牛少年也跟著拍掌,李舒頓時忘了欒秋的話,興奮大吼:“打!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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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欒蒼水用扇子擋住白歡喜:於笙也是你能看的?!

 白歡喜:我不能!我不配!

 李舒、白歡喜、商歌:謝謝你,欒蒼水,你竟然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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