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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 章

2022-09-13 作者:涼蟬

 李舒仍清晰記得當日挖出樂契雙眼的感受。圓滾滾的溼潤眼珠子握在他手裡,他在樂契的慘叫聲中,當著還未死去的松撻長老的面,捏碎了那兩顆視物的工具。

 噁心、粘稠的觸感至今仍纏繞他的指尖。他並不樂意做這樣的事情,但他對樂契所做的,樂契也曾對他此生最好的朋友做過,甚至比這更過分。

 雖然細節上有許多不同,但李舒確實有一個難得的摯友,扇子“星流”也是摯友所贈。認識對方的時候,李舒才剛入苦煉門,不到十歲的小孩,個頭矮聲音弱,病懨懨的,看人時眼皮微微翻起,只敢用半顆眼珠窺探,隨時準備逃跑似的。

 苦煉門裡與他年紀相仿的孩子不多,他唯一信任的,正是給了他“大難不死,必成災殃”這八字批語的同齡人。兩人相互約定,等來日從苦煉門學成出師,一定要到苦煉門之外的偌大江湖中游歷,結識新朋友,看遍天地間至美景色。

 但他的好友再沒有這個機會。樂契挖走他的眼睛,用尖刀在他臉上刻下橫亙雙眼的金羌文字“牛羊”。那幾個連勾帶劃的傷痕鮮血淋漓,李舒第一次看見時,因為太過恐怖而當場嘔吐了出來。

 他痛苦地大哭,抱著剛剛甦醒的朋友,在他的耳邊承諾:他一定也會挖走樂契的雙眼,讓他生不如死。

 於是除了挖眼,他還割去了樂契的耳朵和鼻子。原以為這個怪物一樣的男人會死在苦煉門的峽谷裡,但松撻長老的舊部還是趁亂把他救走,一路輾轉,竟然抵達了大瑀。

 “這十幾年裡我沒有一天不記掛這這件事。每次看到樂契,我就會想起他做過的事情。”李舒說。

 “你答應過星長老,不殺樂契。”白歡喜提醒,“樂契雖然毀了星長老雙眼,但星長老是不願意你為了他殺人的。”

 李舒:“如今樂契投靠明夜堂,已經背叛了苦煉門。他知道苦煉門太多秘密,絕不能留。”

 白歡喜只得領命離開,臨走時李舒叮囑:“正道人士噁心歸噁心,但你不能再幹那些淫邪之事。”

 白歡喜笑道:“好,聽你的。”說完躍上樹梢,悄無聲息地走了。

 李舒憂心忡忡:“我不太信他。”忽然想到商歌,忙轉向她問,“這一路他可有……”

 “沒有。”商歌冷冷道,“別看白歡喜這樣,他很惜命。”

 是夜,白歡喜再入江州城,直奔江州城的明夜堂分堂。

 分堂分前後兩部分,前頭是招待江湖俠客的地方,後面則是幫眾居住、練武的幾個院子。院子設計得複雜,白歡喜之前來過,差點栽在裡頭。他花了一個多時辰,才把這分堂從前到後摸一遍。

 在最後一個院子裡,他看見了阮不奇。

 阮不奇打著呵欠,在院子裡跟人下雙陸棋。院中廂房門戶緊閉,有兩個高大的武人在門前把守,裡頭燈火通明。

 白歡喜心中一動:阮不奇在江州有那座遍地美人的大宅子,她為甚麼會在這裡硬撐著跟人下棋?

 只聽阮不奇問:“嶽壞樓甚麼時候回來啊?我困死了,我要回家睡覺。”

 嶽壞樓——這是陰狩阮不奇不高興時,給陽狩嶽蓮樓的命名方式。兩員大將都要到這個院子裡來,白歡喜盯著映在窗戶紙上的人影,竭力辨認。

 窗戶忽然被人從裡面開啟。一個幫眾衝外頭喊:“不奇,他想吃烤羊肉。”

 阮不奇頭也不抬:“做夢去吧。”

 白歡喜目光一凝:坐在廂房裡的,正是他們要尋找的樂契。

 在他心頭略松的瞬間,汗毛忽然齊齊豎起。從院中爆發的殺氣令白歡喜如被惡獸目光籠罩——原本坐在石桌前撐著小臉下棋的阮不奇不見了!

 他來不及回頭,立刻按著假山石原地躍起。一根沉重的長鞭堪堪擦過他足尖,砸在他方才隱蔽的地方,把石頭砸得粉碎。阮不奇響亮地“嘖”了聲。

 白歡喜不戀戰,連忙跳上屋頂。阮不奇竟然比他還快,他甚至還未在屋頂站穩,阮不奇已經像一頭貓兒般飛竄過來。白歡喜連退帶打,阮不奇步步緊逼,兩人一聲不出,已經在騰挪間交換了幾十招。

 阮不奇手裡的長鞭重逾數十斤,砰砰把屋頂瓦片砸得粉碎,明夜堂幫眾一面追趕一面大喊:“今年修房子的錢已經快用完了……”

 “好。”阮不奇竟然應了,她武功隨之一變,那長鞭如繩索綢帶,只朝白歡喜的腰上卷。

 白歡喜戴了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連跑帶躲,根本找不到還手機會。眼看就要被阮不奇追上,阮不奇卻忽然“咦”了一聲——她的長鞭纏在屋頂垂脊的一隻狻猊身上,差點把那小東西弄碎。她嘀咕著“堂主喜歡這東西”,竟回頭去解開。

 趁這個空隙,白歡喜腳力發足,瞬間奔出數百米。

 明夜堂的人這時才追到,茫然四顧:“不追了麼?”

 “不追咯!”阮不奇慢悠悠地收好長鞭,笑道,“我回家睡覺去了,嶽壞樓若來了,讓他自己守著吧。。”

 白歡喜穿過半座江州城才停。他心口狂跳,一身是汗。方才有那麼幾個瞬間,阮不奇幾乎扯下他的面罩,他從未跟年紀這麼小功夫卻這麼好的姑娘交過手,脫離險境了,雙手卻不停顫抖。

 他性好女色,看見漂亮女子才會多瞧幾眼。阮不奇十來歲年紀,又一身莽氣,白歡喜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這種大意讓他這一夜吃夠了苦頭。

 在街角坐下,他大口喘氣,心頭暗暗生恨。

 正要摘下面罩透氣,夜霧深沉的街上傳來了馬蹄聲。白歡喜立刻卷身藏在屋簷下,見一個牽馬的女子從遠處走來。

 這女子也同阮不奇一樣束髮,瞬間喚醒白歡喜的恐懼。但仔細一看,她比阮不奇年長,腰上佩劍,走路無聲,也是個練家子。

 白歡喜心中陰沉。他滿腹怨氣無處發洩,已經忘了李舒的叮囑,等女子走過,他悄無聲息跟上,忽然出手抓向她後頸!

 指尖才碰上面板,女子不閃不避,右手壓低佩劍,掌心在劍柄上猛力一推,劍鞘朝後急飛,正正擊中白歡喜腹部。

 白歡喜急忙後撤,他手上有粘稠溼潤之感,是已經抓破女子後頸。他一心只想擒拿下眼前女人,頓了一瞬又迅速靠近,這回閃過女子舉劍的一擊,抓住女子雙腕。

 他手上力氣很大,一抓一扣,女子手中佩劍落地。白歡喜手指並不放鬆,直接沿著緊窄的袖口往下摸,女子的衣物從手腕朝手肘裂開,面板已然裸露。

 中原女子最怕這一招,白歡喜知道,只要順著面板摸到手肘,便可鉗制她上半身,再摸到肩膀、卸下關節,眼前人便任他施為——但女子竟絲毫不慌,手腕一擰,反手擒住白歡喜雙掌。

 兩聲脆響,反倒是他手腕關節被人卸了。

 白歡喜撤步後退,忍痛把雙掌抵在腰間,強行復位。剛一抬頭,臉上便狠狠受了一巴掌。

 這巴掌把白歡喜打清醒了。趁女子踢起落地的佩劍,他再不敢戀戰,躍上屋頂,狂奔去也。

 此時的浩意山莊,李舒正在廚房苦苦地舉刀破魚。

 蝦蟹太多,曲洱大吃大嚼,吃出一身紅疹,正在房間裡翻滾哀嚎。曲渺渺和欒秋倒是正常,只是從白天到夜晚都在料理韋問星送的河鮮,心情極為糟糕。

 李舒誆了商歌二兩銀子,吃飽喝足,又打了一壺酒回來。他翻牆回到自己的小院裡藏好美酒,才悠悠然去跟欒秋打招呼。沒想到一到廚房,幾乎被腥味燻得肚腹翻滾、浪費糧食。欒秋不理他如何辯解,把他拖入廚房,命他一同處理。

 於是欒秋和李舒給魚破肚,曲渺渺和卓不煩清理肚腸,用鹽醃上。

 “浪費了好多鹽!”曲渺渺心疼不已,“都怪你!”

 李舒張口想辯解,幾片魚鱗落進嘴裡,他呸呸吐個不停。

 “好熱鬧!”

 廚房外有清脆笑聲傳來。

 “咱們山莊發了甚麼財?滿地都是魚!”

 曲渺渺舉起被鮮魚肚腸弄髒的雙手:“師姐!!!”

 邁進廚房的是個束髮的年輕姑娘,一身利落打扮,腰上佩劍是蛇紋劍鞘,燈火裡透出幽綠色。

 李舒一眼瞧出那是罕見的好武器,忙衝欒秋使眼色。欒秋:“於笙,我的師妹。”

 李舒立刻親熱招呼:“師姐!”

 於笙躲開曲渺渺的手:“你大哥呢?我得問他拿點兒藥,江州城裡碰上個登徒子,功夫挺厲害,把我後頸撓破了。”

 她撩起長髮,讓曲渺渺和欒秋看傷口。欒秋認不出這是哪一家的武功,李舒邊摘下臉上魚鱗邊笑嘻嘻湊過去,才一眼,笑容立刻消失。

 “你是誰?”於笙打量他,“欒秋,你收的弟子?”

 “這位才是弟子。”欒秋示意卓不煩跟於笙打招呼,又瞥一眼李舒,“這位,閒人而已。”

 李舒在心中把白歡喜翻來覆去地鞭打斥罵,面上堆笑:“師姐,在下李舒,我是……”

 曲渺渺插嘴:“李大哥是個說書人,會說好多故事,可好玩了。”

 李舒萬沒料到,自己那東縫西補的謊言,落在曲渺渺耳朵裡竟然只是個故事。他想盡快讓於笙的注意力從傷口上轉移開,正準備胡說,曲渺渺又說:“但李大哥特別可憐。”

 李舒把所有故事都嚥下去,又欣慰又感激地看曲渺渺。

 曲渺渺:“二師兄連雞蛋都不給他吃。”

 李舒:“……”

 於笙放聲大笑:“你這說書人,真是了不得!竟能把欒秋激怒!”

 “師姐去歇息吧。”欒秋平平板板地說,“曲洱在自己房間裡躺著,你去找他拿藥便可。”

 於笙來去如風,離開時亮出一包銀子:“我討回了一些,正好給曲洱拿去。”

 不消片刻,李舒便聽見曲洱喜極而泣的喊聲:“師姐!天呀,師姐!”

 李舒靠近奮力刮魚鱗的欒秋:“比你厲害。”

 欒秋冷冷看他,刀口略略一抬,寒光照到李舒臉上。

 直到四更,李舒和欒秋才把那幾筐鮮魚處理完畢。

 卓不煩被於笙送回了家,曲渺渺也早就頂不住睏意,趴在矮凳上睡著了。欒秋把她抱回房間,出來時忽然聞見一陣酒香。他跳入李舒院子,把正準備品酒的李舒嚇了一跳。

 來不及藏起那酒,李舒恨恨地:“狗鼻子。”

 在滿山莊的魚腥味兒裡,那點兒酒香實在顯著。李舒只有一個碗,珍重地在碗裡倒出兩滴,遞給欒秋。欒秋先搶過碗,又搶過酒壺,只倒一碗給李舒,自己則直接對著酒壺喝。

 “你騙來的酒?”欒秋問。他也很久沒喝過酒,酒是奢侈玩意兒,曲洱絕不肯花錢去買。

 “一個少俠送我的。”李舒隨口胡謅,“他幫我翻土挖扇子,我們從白天一直聊到夜星升起,相談甚歡。”

 欒秋捏著酒壺,靜靜看李舒胡說。和李舒在一起,總是他聽李舒說話,但今夜在酒意下,他也忽然生出了跟李舒說些甚麼的念頭。

 “韋問星說,明夜堂要重組誅邪盟。”他打斷了李舒的胡說八道,“從此誅邪盟跟浩意山莊便毫無關係。”

 李舒頓住了:“不是你自己不想重組嗎?”

 “……”欒秋又喝一口酒,“若按師孃所想,不能重組。但是若按師父想法,他當年獨自成立誅邪盟,現在我卻……”

 李舒對欒秋的掙扎並沒很大興趣,他隨口應:“明夜堂想重組也不是那麼容易。”

 欒秋擺擺手:“不是的。他們也並不想重組。”

 他壓低聲音,扭頭靠近李舒:“明夜堂想用那個苦煉門的瞎子作餌,引出英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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