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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 章

2022-09-13 作者:涼蟬

 乍起的晚風捲過土坡,吹得欒秋兩眼灰塵。他和李舒大眼瞪小眼,最後是他先扭頭,開始翻地。

 他決定如非必要,再也不跟李舒搭話了。

 翻地是個力氣活,塌方的土山範圍很大,一把小小扇子根本不可能翻得出來。欒秋自己也認為這是無用功,但見這人傷還未完全好,蒼白著一張臉就來苦苦地挖,他猜測那必定是極其重要的東西。

 他也知道,在這裡幫李舒找東西,是一種逃避。

 上浩意山莊找欒秋的人絡繹不絕,欒秋說話說得麵皮麻木,本來就不擅長笑,被江湖長輩們輪番的勸說折磨,連好臉色都沒有了。眼看杜梨樹下還有十來個人,欒秋實在招架不住,悄悄從後窗逃跑是也。

 他繞過浩意山莊,穿過四郎峰側峰,在綠得讓人眼花的樹林裡穿梭。眼見江州城就在前頭,他險險停在樹上。

 一個問題攥住了他的心:這樣好麼?

 他是蠱惑了曲洱的混帳,是要吞掉浩意山莊產業的壞東西,他也是浩意山莊的二師兄,曲天陽的關門弟子。

 他能夠丟下那些江湖前輩,擅自離開嗎?這是不是不敬?是不是太不成體統?若是因此讓浩意山莊乃至師父、師弟師妹蒙上惡名,他怎麼跟師孃交待?浩意山莊的名聲,會因為這件事變得更糟嗎?他現在回去還能補救嗎?

 欒秋遲疑時,卻在不遠處的土坡上看到了一匹熟悉的黑馬,和一個他很不願意見到的人。

 夜幕降臨,李舒餓了。他招呼欒秋回家吃飯,欒秋直起身,才發覺自己忙於挖地,那些古怪的、總是困擾著他的問題,一個也沒想起來。

 他牽著黑馬,讓李舒坐在馬上,慢吞吞往四郎鎮走。李舒不知在哪裡摘了幾個果子,青不溜丟,自己吃了覺得不好,逐個扔給欒秋。

 欒秋想起他還未回答自己問題,看著李舒面孔,又想起他如何描述和“摯友”的關係。

 “你在想甚麼?”李舒忽然問,“龍陽之癖嗎?”

 欒秋:“……”

 像是知道他不會回答,李舒徑直說下去:“你老是想著我,本來沒有的事,也會被你想成。”

 照顧曲洱和曲渺渺十幾年,自問見過無數好人惡人的嘴臉,但欒秋真的難以預料李舒的下一個行動、下一句話。對他來說,李舒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奇特之人。

 李舒一路嘮叨,說完自己和摯友的故事,又說自己和平瀾城裡某個漂亮姑娘的故事。這些故事以往都是說給曲渺渺聽的,有英俊少俠、漂亮女子,有一些求不得,又有一些愛憎怨。

 欒秋左耳進右耳出,心裡只想一件事:他怎麼這麼多話。

 好不容易回到了四郎鎮,眼看暮色四合,鎮子裡燈籠一個個挑起,照得貼在牆上的追緝令昏黃,紙上的虯髯大漢更是可怖。老馬走得氣喘,欒秋停步,盯著那追緝令看了許久。

 “你認得?”李舒問

 “從沒見過。”欒秋說,“不過跟我想象的苦煉門門主,差別很大。”

 李舒從馬上下來,心裡頭有點兒好奇:“你想象過?你對他有興趣?”

 “血海深仇,自然時時關注。”

 “他一年前才當上的門主,和殺了你師父的,不是同一個人。”

 “你倒分得清楚。”

 李舒嘀咕:“是你們太隨便。人又不是他殺的,怪他有甚麼用。”

 “這筆債算在苦煉門頭上,自然要他來還。”欒秋說完,竟覺得古怪。他居然跟李舒在這靜謐的長街上,討論這樣一個根本不值得討論的問題。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福至心靈,瞬間猜到李舒的反應,果然——“卑鄙!”李舒憤憤地嘀咕。

 他嘀咕完,抬頭看到欒秋竟然在笑。

 “笑甚麼?笑我麼?可惡,你也卑鄙。”李舒追著他嘮叨,直到倆人在茶館子裡坐下才消停。

 欒秋今天闊氣,竟然請客吃麵。那青菜肉絲麵僅三根豬肉絲,湊起來不足李舒小拇指粗細。但奔波一天,李舒餓得一口氣吃下半碗。

 茶館對面是石頭牆,一個文士打扮的青年從牆前走過,手裡的提燈照亮了牆角的孩童塗鴉。

 李舒很慢、很慢地吸溜一根麵條。他看到了苦煉門尋人的標誌。

 “你知道英則怎麼當上的苦煉門門主?”欒秋忽然問。

 李舒哪裡還顧得上理他,嗯嗯連聲,緊緊盯著那面石牆。提燈的青年在牆前停下,張望遠處,似是在等人。燈光把牆上兩個套在一起的圓圈照得清楚:一根箭矢橫亙雙圓,指向不遠處黑暗的小巷子。

 欒秋順著他目光看去:“你摯友?”

 李舒信口胡謅:“有五六分相似。”

 欒秋:“你不是非他不可?”

 李舒:“那也不耽誤我看別人。”

 等他確認那標誌再抬頭,瞧見欒秋正用複雜眼光看他。

 李舒一時想不出怎麼應付,忙撿起方才的話頭:“英則殺了五個長老才當上的門主,曲洱跟我說過。”

 “你可知道他怎麼殺?”

 李舒嚥下麵條,孜孜向學:“那肯定不知。”

 死在李舒手下的五個長老,是一夜之間喪命的。

 上任門主病重,長老們討論繼任者,有人提了李舒的名字。苦煉門共有長老十人,繼任者必須要得到十個人同意,才可接任門主,而當時的十個人之中,便有五人認為李舒不可。

 他太年輕。他難以控制。他性情乖戾。他心狠手辣。五比五,李舒落選。然而其餘所有候選人也全都拿不到全票:提議李舒的那位長老,否決了除李舒之外的所有人。

 討論了兩個月,眼看老門主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有長老提議:門主未定,不如長老們共同管理苦煉門,只需要在十個人之中選出兩三個可信可靠的,主要聽他們的就行。

 當天晚上,李舒行動了。他潛入五個長老家中,一一割了他們頭顱。

 “欲入苦煉門,先過雪音門。覓神六百級,垂首叩世塵。”欒秋說,“苦煉門入口有六百九十九級覓神梯,還有一座血巖打造的雪音門。”

 李舒:“厲害,厲害。”

 “英則殺人之後,把五個長老的腦袋掛在了雪音門上,足足掛了十日,直到鳥雀啃食了頭顱上的血肉,最後只剩五顆骨頭。”欒秋說這些話時眉頭又微微皺起,毫不掩飾自己的憎厭與反感。

 李舒笑笑:“聽說苦煉門地界風特別大,骨頭做成的風鈴,不知道好不好聽?”

 那衝著素未謀面的“英則”散發的不快,轉移到了李舒身上。

 李舒乖巧補充:“苦煉門那些惡徒,一定是這樣想的。”

 欒秋垂了眼皮:“不止如此。他還把五個長老的肚腹破開,在裡頭塞滿了石頭,沉入江水之中,任由他們被魚蝦啃噬。五個長老的家人也各自流散,斷手斷腳,瞎眼割鼻,都是英則所為。”

 李舒忽然問:“苦煉門這麼遠,你們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莫非苦煉門裡頭有大瑀江湖的好漢當暗針?”

 “有個苦煉門的瞎子輾轉逃到大瑀,自稱松撻長老的兒子,這些都是他說的。”

 “他說了,你們就信?”李舒仍在笑。

 “苦煉門人,有甚麼做不出來?”欒秋說。

 李舒突然食不知味。眼前還剩一點兒湯底,還有兩根捨不得吃、留到最後的豬肉條。這一切忽然都讓他反胃,連同今夜的欒秋。

 “也許事出有因。”他說,“或許那五個長老在英則年幼時曾狠狠折辱過他,或許他們練邪門功夫,用英則當做化功肉鼎,害英則自小生不如死,或許他們為了掩蓋自己的惡行,曾想過要英則的命。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是你們江湖人常掛在嘴邊的。真相如何,你們並不知道。”

 “……你在給魔教毒物找理由?”

 李舒卻不答了。他一拍桌面:“話不投機!反正我李舒不入江湖,甚麼苦煉門誅邪盟,都與我無關!”說完大步走出茶館。

 欒秋不知道他這古怪脾氣是怎麼回事,眼見李舒朝不遠處的巷子走去,忙留下六個銅板,起身追上去。李舒回頭讓他別跟:“我現在不想同你說話。”

 “你去哪裡?”欒秋說,“若要找扇子,我明日再幫你挖地就是。”

 李舒煩他阻礙自己查探苦煉門的標示,正要說話,路面上遠遠走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頭髮紮成一束,手裡提個燈籠。她邊走邊看牆上貼的東西,嗓門響亮:“醜死了!醜死了!嶽蓮樓畫得醜死了!他就是看不慣別人比他好看……”

 李舒心頭一悚,下意識躲在欒秋面前,一動不動。

 “……是明夜堂陰狩,阮不奇。”欒秋認得那少女,“明夜堂堂主手底下有陰陽二狩,武功奇高,性格古怪。你認得?”

 李舒當日潛入江州城,進的正是阮不奇的大宅子。

 阮不奇年紀不大,但卻有江州城最大的一座富貴宅子,宅中數百位美人,有男有女。李舒混了個江州第一才子的名號,被阮不奇看中,請到宅中做客。他本以為阮不奇荒淫,但她從不對客人們動手動腳,平日裡最喜歡看俊美的男人女人調情作樂,彷彿只要看著漂亮人兒,她自己便心情大好。

 這種怪癖,李舒難以理解。但阮不奇是見過他許多次的,他暴露身份之時,還跟阮不奇硬碰硬地過了幾招。這少女手上功夫十分厲害,李舒現在有傷在身,若是被她發現,絕無可能逃離。

 “……我曾被她看中,要把我搶到她的大宅子裡,但我抵死不從。”李舒迅速找到一個藉口,“要是現在被她發現,只怕又……”

 這理由荒誕牽強,不料欒秋卻信了:“原來你也曾……”

 難兄難弟!李舒忙握緊欒秋的手:“快走快走!”順勢把欒秋拉到巷中。

 苦煉門的標記在巷子入口也出現了。此處沒有燈光,李舒只能一邊跟欒秋說話,一邊用手觸控牆壁,解讀標記的意義。

 某時,某地,會合。標記旁刻著六瓣小雪花,李舒心頭狠狠一鬆:是他信任的人。

 明夜堂門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阮不奇正在問四郎鎮是否有古怪事情發生。提燈的火光終於在巷口亮起,阮不奇察覺有人的氣息,舉起提燈,往巷中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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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李舒:可惡的江湖人,卑鄙的正道人士!

 欒秋:那你別吃。

 李舒大口狂吃:可惡!卑鄙!我要吃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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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投雷和灌營養液的江湖俠客們!請大家吃好吃的青菜肉絲麵!

 (苦煉門出錢)

 (李舒:為甚麼?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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