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雍瞥了他一眼,故意慢吞吞地說:“我期待很久了。”
呵。周郡懶得說話,白了他一眼。這人剛入禹城的消沉和沉默如今都掩蓋住了。趙雍剛入禹城的時候大概是想起了他小妹,一直陰沉怏怏的。兩人還去了亂葬崗一趟,帶了半個時辰後才轉入城裡來。
之後又忙碌一番,一直沒停歇過,直到剛才在茶館酒樓坐著喝茶且聽了很多八卦訊息。又和人打聽出了明天行走的路線,回來後趙雍心情明顯好了,似乎想開了甚麼。如今看著這客棧的大床,更是有了精神頭,還會開他玩笑了。
周郡冷哼一聲,斜他一眼。
趙雍眼神閃爍,周郡把毛巾扔給他,自顧自去了茅房。等他回來後,趙雍也不再撩撥,去擦了臉洗了手,又換來一盆水兩人洗了腳。
兩人上了床,分別到兩頭,客棧的鋪子聞著有些黴味,不大舒怡。
他們倆商量著明天先去哪家,用甚麼樣的話術。然後又說起了買鋪子的事情。“鋪子現在沒有好的,那邊打仗,我們這邊生意雖然難做,但也不是做不下去。”
“合適的鋪子還是不好買。”趙雍順著周郡的話說:“你之前看的那幾家那個貴的倒是合適,位置也好。但是要價太高了,不划算。”
周郡也點頭,“我現在手上的銀子不多了,要是買下來就要把沉香全部賣掉。鋪子是合適,但同時也太大了。”
“不要在鎮子上買了,在縣城買。吉縣那邊等我們回去問問。看看能不能撿漏。”話是這樣說,但也很難。吉縣有錢有勢的人也不少,只不過局勢不明,都在觀望而已。他們買鋪子可不是隨手就能買,買回來要麼自己做生意,要麼就是能隨時隨地出租出去那種。不然他們是虧得。
又說了兩句,周郡就打了幾個哈欠。趕牛車很累了,周郡說著說著就有些犯困。
“先睡吧。”趙雍看他眼神都迷茫起來了。
周郡脫了外袍,抖了抖被子鑽進去。他們一人一個被窩,分在兩頭。剛開始討論正事的時候還沒多大尷尬,但是商量完了躺下去的時候尷尬就來了,周郡就朝裡睡了,感覺有動靜,轉過身,發現趙雍移到他這頭來睡了。這傢伙做的真是明顯。
周郡簡直都不知道說甚麼好。早知道不省錢,乾脆兩間房好了。但那樣做又顯得做作和怪異,以他們倆目前的關係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可是真要更進一步,他顯然也不想。
蠟燭早就熄滅了,房間內一時間悄無聲息。過了很久,他都要睡著了,身邊有人翻動了一下,黑暗中他聽到趙雍的輕聲詢問:“你知道閩南一代有契兄弟之俗嗎?閩中契弟乃習尚成俗。”
趙雍坐起來了,俯視著周郡。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和神色,卻能聽出他語氣裡的執拗和認真。
周郡一時間恍惚,“甚麼?”
趙雍的聲音低低的,“閩人酷重男色,無論貴賤妍媸,各以其類相結,長者為契兄,少者為契弟。他們那裡男子可以成親,共同生活。我……”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非常直白又堅定的說出來近來一直藏在心底的話,“周郡,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們像閩人契兄弟那樣,你願意嗎?”
周郡此時此刻心情極為複雜。耳根火熱,心砰砰跳起來,一瞬間喜悅和吃驚混合在一起,還有一種意料之中的篤定和少見的迷茫,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甚麼,但的確又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趙雍還在等著他的回答,他瞪大眼睛看著頭頂上的黑影,明明看不清任何神色,然而卻能感受到那目光如火地凝視著他,灼熱又熾烈。灼熱的氣息在自己臉上流動著。他覺得有那麼一些緊繃。
周郡遲遲不回答,趙雍的心一點點的冷下去,他懊惱已經湧上來,不應該選擇在這個時候的。他應該多等一段時間的,太魯莽了。這個地方一點都不適合表達他的心意。他會拒絕嗎?不,不會的。這沉默是答案嗎?
不,不是的,趙雍仍舊是不肯放棄,手掌緊緊握住,嗓子乾澀,無比的想說些甚麼能夠打動周郡,然而話到嘴邊,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焦躁地想立刻逃離。
沉默和凝滯在黑夜中蔓延,無人說話,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趙雍的心越發沉了,知道這是周郡無言的拒絕。他臉上露出苦笑,垮了肩膀,“我,我知道了。對不起。”
周郡突然出聲問:“你知道甚麼?”
趙雍想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但聲音仍舊洩露了他的沮喪,他聽到周郡的問題,苦澀充滿心頭。他曾經試探過周郡,問他是不是都知道他的感情了。周郡反問過他你想讓我知道甚麼,那個時候他忍住了沒有表白,執拗的問,然而周郡始終不肯正面回應。
那個時候他以為是害羞和猶豫,如今看來真的只是委婉的拒絕。他不忍再想下去,酸澀和失落及被拒絕的頹喪讓他一時間渾身都僵硬起來。
“知道……”趙雍實在說不下去,他哽了一下,正想翻身下床,出門冷靜一下,卻又聽到周郡說:“我期待很久了。”
“甚麼?”趙雍疑心自己聽錯了。
周郡卻坐下來,握住了他的手,雖然沒有言語,但動作已經表明了他的回答。
趙雍霎時間心跳如雷,一陣戰慄從背脊直流而下,喜悅是那樣的充沛,不用任何修飾已經直白的顯現在肢體語言上,他一下子就回握住了周郡的手,進而抱住了他,帶著微微顫的不可置信。
很久之後。
周郡任他抱著,也知道剛才自己的沉默大概嚇壞了他。
然而這廝得寸進尺,抱著抱著手反而不老實起來,他拍開趙雍的手,“明天還有事,睡。”答應是答應,可是他真的還沒有要再和他立刻進行深層次友好交流的想法。
是吧,哪有剛表白確定關係就要……嗯,對吧。總得有個過程吧。雖然周郡也知道自己也有了某種感覺,但是!要打住!
趙雍依依不捨地放開了他,知道不敢逼迫太緊,不然這人又要縮回去。他一放手,周郡就來了句:“你睡那頭去。”
趙雍不太情願,“我保證不做甚麼。”
呵。都擠到他的被窩裡來了,還不做甚麼。周郡道:“我嫌這裡髒。”
趙雍眼睛一亮,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然後飛快地回到自己的被窩,“你放心睡吧,我也睡了。”
他沒有去那頭睡,然而也真的躺下了,只是手又伸過來捏住了周郡的手指頭,小聲說著:“我家那邊你不用擔心,我都會解決的,我想過了,我們去城裡,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種地,一起養路拾。如果我能科舉僥倖中了,就謀劃去閩南一帶,我們能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他暢想著未來,自從覺察到自己心意後,他就想了很多很多。他會走出下營村的,也不會讓他們遭受到村裡的議論。有甚麼呢,母親那邊他有信心能夠說服,只要周郡願意和他一起。
周郡其實沒想那麼多,聽他這樣說倒是驚訝他想的這麼深,連大致的計劃都有了。他只是覺得趙雍表白了,而他自己也明顯心動了,也喜歡趙雍,就答應在一起。
在一起就是談戀愛了,戀愛還不用想那麼多吧?以後的事情誰能預料,要是一切都能按照計劃走,人生也不會有那麼多意外了。但他享受現在,這一刻他的心告訴他是高興地。他想著,在趙雍對未來的暢想著睡著了。
雍聽到他舒緩規律的呼吸聲,悄悄抬起頭看了他許久,最後伸出了手指摸了摸他的唇,柔軟溼潤。
他偷偷吻了一下。
甜蜜甘美。
趙雍悶笑著躺回了自己的被窩,從心底溢位了滿足,他閉上眼睛也開始醞釀睡意。
他的表白,周郡說他期待很久了,他想著這就是兩情相洽,兩心相印的感覺吧。這種感覺怎麼說呢,激動有,滿足有,也有那麼一點期待和委屈。痠軟舒適又飽脹。他想著,心滿意足地很快也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郡感覺有雙手在自己臉上摸著,而且有火熱目光虎視眈眈,睜開眼的一瞬間他就想起昨晚的一切了。一切都在提醒他,現在他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周郡漠視了自己的生理現象,同時也拍掉趙雍伸過來的手,“起床。”
今天還一堆事呢。趙雍早就醒來了,正在偷偷摸摸給自己弄點福利,聞言笑了一下,同時湊到周郡面前,“昨晚?”
“我沒失憶。”
“我不信,我要再次確認一下。”趙雍眼中帶笑,好整以暇的說。
“你?”周郡剛想問他怎麼確認,趙雍就飛快地親了他的臉頰,還吧唧一聲響,“確認了。”真是幼稚。這個一定是跟路拾學的,周郡哭笑不得。
看周郡沒反應,趙雍還想再親,被周郡推開了。趙雍悵然嘆氣,起床幹活。
未來的路還在等著他們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