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郡認命地起來,隨意扒了兩口飯,在路雲和周嬌催促的眼神下飛快地跑出門了。他到大姜村村口等著一起去城裡的人蹭個牛車。
周郡到城裡的時候都是上午了,管家說老爺帶著路拾出去釣魚了,讓他等等。說是以為他下午才過來的。周郡一笑,說家裡人不放心。他就坐在偏廳等著,等著等著就看到很多僕人忙碌著,他問了一句,僕人們說今天大概很多小輩會回來。他們要把整個府院佈置一番。周郡理解,這是快中秋了,閤家團圓的日子。
快到中午了,路拾和柳工回來了。看得出他們收貨頗多,柳工神采奕奕,白花花的鬍子都快樂地翹起來,見到周郡皺眉,嫌棄地問“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周郡哭笑不得,但也不敢得罪,這柳工脾氣有時候真是老小孩。柳工留飯,周郡也不敢推辭。柳工吩咐廚房把他們今年釣上來的魚都做了,做個全魚宴。
可是周郡看到大大小小的兩桶的魚,覺得這對廚房的確是個不小的挑戰。路拾過來抱住哥哥,偷偷對他說小話,“哥哥,我認識了一個好朋友。”
“是誰呀?”周郡問,正說著就看到有兩個孩子跑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小廝和丫鬟。路拾也從周郡懷裡跳下去,“這就是我新交的好朋友,玄安和毛毛。”周郡一見這兩個小朋友穿戴,就知道他們身份不一般,猜測著應該是柳工家的孩子,非富即貴。
兩個小孩子,其中一個兩三歲的模樣,走路還一晃晃的,其中一個大一點,比路拾高和胖,大概五六歲的模樣,說話也口齒清楚,用命令地口氣讓路拾陪他們玩。
他看的出來,這個大孩子很受寵,僕人們都唯命是從的。老管家也不在這,他想問問這孩子身份,但幾個小孩子見面後就鬼叫著追著一個跳跳馬亂跑。僕人們在身後跟著旁邊保護著,說小主人小心一點的。吵鬧的很,整個宅院亂哄哄的。周郡看路拾居然樂在其中,飛快地跟在他們屁股後跑著,滿頭汗但也不嫌累,嘴巴咧的大大的。
玩吧,小孩子的事情大人還是不要插手了,他喝了一杯茶,再回頭看的時候三個小孩子已經跑出院子了,還聽到嘰嘰哇哇的叫聲,“來抓我啊,快來追我啊!”
“我這這,毛毛,毛毛,路拾,快!”其中夾雜著丫鬟們喊讓小主子們小心一點的囑咐。
“別跑!”小孩子們的經歷簡直是旺盛極了。周郡走了兩步想出去看看,管家過來了,說大老爺一家回來了。周郡心裡明白了,這頓飯他恐怕是不能和柳工一起吃了,他就想告辭。但這是極為不禮貌的。
管家說了兩句就想要去安排事情,但他知道柳工很看重這周郡和他的弟弟路拾,而且他們兩人也很識相,每年來幾次,都帶著禮物來,從不過分索取,也很懂事有分寸。又是救過老爺命的人,特別是那個小的,每次來老爺都能笑開懷。所以他的態度一向很恭敬,又多囑咐幾句,讓他等下別有顧忌,好好吃飯。
就在他們倆說話的時候,外面孩子們突然傳來哭聲,接著有個小丫鬟大叫著喊大夫來,說小少爺卡主了,被糖糕嗆著了。
幾個人趕緊過去。周郡第一眼先找路拾,見路拾在一旁站著,似乎嚇壞了,呆呆的看著,一個大孩子在哭,下人們圍著他們急的團團轉。
被卡主的是那個兩三歲的孩子,臉都青了,把他倒掛著想把糖糕弄出來,但是沒有用,管家快步上前,孩子被放下來,又有個小廝用手去扣他的喉嚨。還有小丫鬟手捂無措的哭,不敢上手,小孩子臉都憋得青了,眼看著要不行了。
周郡二話沒說,上前推開那個小廝,把小孩子反抱起來,急速調動以前學過的海姆立克法,對小孩進行急救。小廝和丫鬟看到他這樣,要過來推開他,管家攔住了。周郡一臉汗,心裡沒有任何想法,只想讓孩子把糖糕吐出來。他動作一直不停,小孩子氣管卡住了,也哭不出來,大約過了兩分鐘那個孩子終於把一塊扳指大的糖糕吐了出來,接著孩子也大哭出聲。
周郡放開了小孩子,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他當初腦子一熱,衝出來了,現在緩過勁來只覺得害怕,這個孩子要是出事了,他這樣也落不到好。還好,還好,孩子沒事。
柳工和一位貴婦人也到了,那貴婦人抱著孩子安慰起來。路拾也跑過來,抱住了哥哥。柳工皺著眉,管家過來說了情況,然後把他們都請到正廳去了。
其他的事周郡就不知道了,但是照顧那兩個孩子的下人們恐怕落不到好了。柳工看著周郡,介紹了那位貴婦人,是他的女兒。哦,原來這就是管家和那位老僕口中的三小姐,柳工唯一的女兒。原來那兩個小孩子都是她的孫子。她態度雍容和藹,抱著孩子來感謝周郡,說下人們照顧不周,讓客人受累了,還感謝他救了小孫子一命。
柳工也再次感慨,他真是和他們家有緣,救了他們家一老一小的,對他們家是大恩啊。這話讓周郡都惶恐起來,這不是見義勇為嘛。這話說的讓他以為自己有施恩妄抱的感覺。他趕緊說不是不是的。他只是剛好看見了也剛好會也運氣好救回來了。與此同時,周郡在心裡無數次感謝他在現代學過的急救措施。感謝現代科學現代網際網路。
柳三小姐說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柳工也是笑呵呵的。不管怎樣,柳三小姐很是感激他,一個勁的道謝。
正巧飯熟了。那邊管家說大老爺來了,柳工眉毛一跳,就讓周郡和路拾一起吃飯。
在席上他見到了柳工的大兒子柳都尉,人真的很嚴肅,聽說了席上的事情,問了他兩句,勉厲地說了些場面話,然後就貫徹了食不言寢不語的標準。搞得周郡戰戰兢兢地,不敢多吃。柳工和兒子也沒怎麼說話。周郡覺得他真是下午來,他攪合了人家家宴。不過還好的是小孩子們和女眷在另一桌,路拾應該吃得很開心。
一吃飯完,周郡就覺得胃疼,他真的不善於和這些人打交道。一舉一動好像都有很多意思似得。特別是這位大老爺,他感覺到好嚴肅淡漠。
他就想趕緊離開。但是柳工卻不讓他們這樣離開,竟然拉著他和路拾去了花廳,說是考校他們功課。周郡有甚麼功課考校?去了之後才發現柳工問他都讀過甚麼書,說估計過幾年年朝廷準備開恩科,如果他有打算書可以讀起來了。但是重點卻是在路拾身上,周郡說路拾現在村裡學堂讀書,柳工的意思是想讓路拾和毛毛還有玄安一起讀書,就住在他府裡。他親自教。
周郡沉默。他當然知道路拾在府裡和少爺們讀書很好,這是伴讀的待遇,可是路拾這麼小,那兩個又是官宦人家的小孩,路拾在其中難免不會受到委屈。他要是受到委屈了,周郡也沒有能力給他找補回來。
說實話他不太想讓路拾這麼小的年紀就寄人籬下,察言觀色的過河。雖然柳工肯定是好意,但是有些事卻是說不清楚的,他不想讓路拾因為家庭地位處於一種從屬地位。要是等路拾大了,他可以自己選擇。他要是想在柳府讀書,周郡不會攔著,可是現在他這麼小,周郡不願意。
柳工大概看出來了,笑了笑說讓他回去再考慮考慮。周郡低低的說是他不識抬舉了,辜負了柳工的好意,他捨不得路拾,路拾太小了。不過他會好好考慮考慮的。
柳工沒說甚麼了,只是又給路拾拿了一套筆墨紙硯和幾本書。然後管家就報到來說大老爺在書房等他。柳工嘆息一口氣,讓周郡他們在玩一會兒,等會讓人送他們回去。
周郡見柳工走了,花廳的花開的很豔麗。剛才路拾一直安靜地聽他們說話,現在路拾抱住周郡的脖子,“哥哥,我不想和你分開。還有姐姐和哥哥,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周郡託著他的小屁股,“知道了,放心。哥哥不會把你放在這裡的。”雖然放在這裡對路拾來說的確是很好的出路,別人想要都得不到。但,唉……要是他能夠在城裡買個鋪子,有了正經營生,搬到城裡住,就算路拾要在府裡讀書,也可以的,只要他每日能按時回家就行。但現在階段他還做不到。
他抱著路拾在花廳坐了一會兒,想著坐一會兒就離開,也算柳工說的玩一會兒了。柳三小姐過來了,身後跟著僕人帶著禮物,說是給他們的救命之恩的謝禮。周郡這回是真的推辭了,他不能要了。但柳三小姐顯然是那種決斷的人,只讓下人們備馬車,然後塞禮物,最後周郡和路拾還是被人帶著禮物塞到了馬車上。
周郡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這些富貴人家做人做事真是霸道周到又細緻,讓你不得不服。他知道這些謝禮對人家來說不算甚麼,但是對他來說這是一大筆財產了。柳三姑娘顯然是知道上回他救了柳工後柳工給的謝禮,也是照著柳工的禮單給的,但是應該是想著不能超過老爹的禮單,所以少了書和筆墨紙硯和門貼,多了三匹布料,也有銀子,但沒有金子,但是單獨給了路拾一個金項圈。
他們上馬車的時候,大門開了,正迎著另一輛馬車進去。周郡一晃而見見到了王丫,然後他問問了問車伕,“那個是不是紀寧縣主的車架。”車伕點了點頭,說紀寧縣主和柳三公子來了。
路拾也看到了,眼珠滴溜溜地轉,最後小聲對周郡說,“哥哥,我們快回去吧,我好渴。”他知道剛才在花廳哥哥和柳爺爺談話不開心,他也沒敢動,後來那個柳姨姨又拉著他說了好多話,他也怎麼聽懂,不過她給自己脖子上掛的這個項圈好漂亮,也好重。他摸了摸項圈,“哥哥,你能把我這個拿下來嗎,累。”
周郡笑了笑,“多少人羨慕你呢。這可值錢能換很多糖。”
“那給哥哥,哥哥給我換糖吃。”
周郡拍拍他小腦袋,心思卻飄到了很遠。柳工的提議,他該怎麼處理呢,真的好為難又猶豫。
車伕熟門熟路地到了下營村,又引起了轟動。這是第二次他們倆被豪華馬車送回來,同樣是大包小包地禮物,和同樣笑容滿面又高高在上的車伕。然後就是來打聽訊息的眾人。車伕的回答和第一次一樣,說是周郡救了貴人,救了他們家的小少爺,老爺夫人很看重他。話裡話外這是他們柳府照著的人。車伕也沒多待,喝了一杯熱水走了。
周郡簡直無法面對村民們那狂熱的打探欲了,都圍在院子來七嘴八舌地問。好在路雲和周嬌很快得到訊息回來了,路雲比之前長得高了壯了,待人接客也成熟很多,周嬌也是能說會道的,好說歹說把人都勸走了。然後院門一關,徹底安靜下來。
周郡外面的一些事不會瞞著孩子,把柳三小姐為甚麼給他們這麼多禮物原因說了。然後周郡還想起來說讓他們也學著那個還海姆立克急救法,最好學會後也教給他們的小夥伴,以後手不定能救人一命呢。但是救人之前要先評估自己的實力別把自己處於危險地位,別遇到那種農夫與蛇的事情來。
接著他們一家人又把房間門窗都關的緊緊地,然後來看禮物。在馬車裡只是隨手開啟禮盒看了看,這回可是要看仔細了。五匹布料,一百兩的銀子,三盒點心。還有一盒首飾,裡面有兩個朱釵一個銀簪子兩個金耳環一個素白玉鐲。
周郡想起來柳三小姐還特地問了他家人情況和妹妹年紀。啊,這貴婦人心真細緻,對你好也是這樣的別緻,讓人舒服到心眼裡頭。
路拾把脖子裡的金項圈拉出來,“還有這個。”
路雲和周嬌沒見識地張大嘴巴,“他們真的好有錢啊。”
周郡比他們冷靜一點,“我們也會有錢的。好好學習吧,孩子們。”他把那盒首飾給周嬌:“這是你的嫁妝,你自己收著。”然後又把點心給路雲,“點心你收好,小心路拾夜裡偷吃。”
路拾嘟囔著嘴,“哥哥,我不會的。”布料和白銀他要藏好了。家裡現金很多,還是要趁早把鋪子買了花出去。現在家裡有現金大概近三百八十多兩了。更別說還有幾匹值錢的布料和沉香了。光是那剩餘的兩斤多沉香賣了加在一起就能有一千兩銀子。其他零錢銅板加一起也有三四兩,在周嬌那放著,是他們生活零用。
周郡決定了先買鋪子,然後買田產。
第二天周郡沒出家門,在家裡藏東西。然後在家下地幹活餵雞曬藥後,給孩子們燉排骨熬雞湯。然後等孩子們回來,他和周嬌說了讓他們今天別在學堂吃飯,回來吃。但是他沒想到的是放了學回來的路拾和周嬌告訴他,路雲逃學了。
周郡當即生氣了。但是周嬌也不知道路雲去哪了,只是今天夫子來問她,她才知道路雲哥沒去學堂,明明他們一起走的,怎麼上課的時候他不見了。路拾卻舉手說他好像知道哥哥去哪了。
“去哪了?”
“肯定是去找王丫姐了。”路拾嘴巴撅著,不好意思地說:“我昨晚想吃甜品,哥哥不給我吃,我就把我看到王丫姐去柳爺爺府裡的事告訴他了。”
“你這孩子!”周郡簡直不知道說啥好了,也怪他沒想到這一層。昨晚回來他也沒說見到紀寧縣主和王丫的事情。可是路雲怎麼就能直接跑過去呢,這孩子在想甚麼呢。
周嬌卻是心底嘆息,路雲哥喜歡王丫姐,但王丫姐想嫁給周建哥啊。她答應過王丫姐不告訴別人的,可也不能看著哥哥陷阱啊。真為難。
周郡也沒心思吃飯了,隨意扒了兩口飯後讓周嬌和路拾好好吃,他去村口看看。要是趕得及還能不能找輛車去城裡。這孩子不會步行去的吧。
周郡還沒走到村口就看到一輛牛車從村口駛進來,趕車是趙雍。他心中一喜,剛想出聲喊趙雍,趙雍比他更快出聲,“周郡,你這是迎接我?”他駕駛著牛車加速,很快到了近前,“那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
“去你的。”周郡笑罵一句。牛車裡的人陸續下來,周里正回來了,沒有看到周明,週二貴扶著周里正給他們打了招呼就回去了。里正阿爺看著很疲憊。周林也衝下來,匆匆打了個招呼,“晚會兒找你,先回家看媳婦去。”匆忙地跑了。
周郡摸摸牛車,趙雍看出甚麼,“你有事?”
“我想去一趟城裡,你先回去,晚會兒給你說。”
“上來。”趙雍道,又翻身上了牛車,“我陪你一起去,路上和我說,是生意出問題了?”
“你回去休息。”周郡見他眼睛青黑,想來這些日子在山裡也沒怎麼休息好。趙雍不以為意,不為所動,靜靜地看著他。
周郡妥協,“那我來趕車。”其實不去等路雲回來也行,他也那麼大了,不會迷路出事。但還是擔心想去看看,他主要是擔心路雲莽撞,在柳府不小心說錯了話,給王丫惹麻煩。柳工肯定不會對路雲怎樣,但是紀寧縣主應該不喜歡自己的貼身丫鬟和外男有來往吧。
周郡調轉牛車出了村子,在路上和趙雍說了情況,趙雍笑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路雲那小子估計見不到王丫。”說不定只是在外徘徊看看了,他道:“你這弟弟挺死心眼的,他喜歡那個姑娘吧?”
周郡發愁:“再喜歡能怎樣,王丫身不由己。根本沒可能。”王丫這孩子人身不自由,婚姻肯定有縣主做主了。周郡沒想到一眨眼路雲都情竇初開了,他還當他是個孩子呢。對他來說這就是早戀啊。
趙雍聽到周郡的嘀咕簡直要氣笑了,“你不娶媳婦,你弟弟比你開竅早,你還不樂意。路雲馬上要十六了吧。”
“謝謝,十歲十四,過年才十五,離過年還有三個多月呢。”別和他算那種虛歲啊。要是算虛歲,他簡直都能邁入大齡光棍行業了。真是不能細想啊。
路雲是他們四個人中唯一知道自己準確的出生日期的人。他是穿得,不知道這具身體的具體生日,也不知道周嬌的,周嬌年紀小也不記得自己的生日。路拾,就別提了,撿到他的時候也不知道多大,逃荒安頓下來就直接算他一歲了。所以他幾乎沒有給幾個孩子過過生日。
“行行。真是長兄如父。”趙雍調笑一句,“周兄如父,看看那邊是不是你的好弟弟?”他坐到周郡旁邊攬住了周郡的肩膀,手指著一個方向。
周郡沒注意到他的動作,眯起眼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前面的人,見到是路雲。他呵斥牛,加速牛車。他們都到大姜村了,路雲這個孩子飛快地跑著,如一陣風一樣,周郡喊他的名字。他氣喘吁吁地,天都冷下來了,他滿頭大汗,雙手拎著鞋赤腳跑著。
見到周郡,路雲一怔,然後就低著頭不敢在說話。周郡也不想在外面訓他,只是冷冷說了一句:“上車。”
路雲老老實實地上了車,趙雍瞥他一眼,“你追姑娘逃課的時候最好先告訴一下家長。你哥哥擔心的飯都沒吃出來找你。”
路雲頭低地更低了,幾乎要埋到自己胸膛裡,周郡回頭見他羞愧地抬不起頭的模樣,心中一軟,對趙雍眨眨眼,示意他別說了。趙雍頓住,這人心如此軟。
路雲聲音也低低的,“對不起,哥哥。”
“回去再說。”
路雲卻沒停,而是抬起了頭,繼續說了一個要他們兩個人都震驚的訊息:“哥哥,王丫和我說要打仗了,要我們趕緊買點糧食在家裡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