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意好半天才恢復心神,迷濛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好不容易再清醒,他不大清晰地“嗯”了一聲,聲音的尾調微微上揚。
而賀西樓就像一匹惡狼一樣,一直盯著他的臉視線一寸一寸地從他的臉上掃過,像是不想錯過談意臉上分毫的表情變化。
談意抓緊床單的手微微鬆開,許久,才反應過來說:“後悔甚麼?剛才蘇凌那件事情嗎?如果不是你這個意外,我也不會中他的計……所以――”
“不是。”賀西樓打斷了他的話。
他盯著談意,與其說是盯著,更不如說是用狩獵一般的眼神觀察著,他知道談意最擅長騙人,感情甜蜜時能對你說――“你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最愛的那個”,分手時他也毫不留戀。
“難不成你是想說,後不後悔和你在一起?”談意皺了皺眉,覺得賀西樓並不會問出這麼不符合他性格的話。
所有人都說談意太會裝深情,但其實他還覺得自己比不過賀西樓。賀西樓不是裝深情,而是很善於藏匿自己的感情,談意試著直直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想從賀西樓眼裡探出一點真實的情緒,但最終甚麼都得不到。
就像當初,他打算和賀西樓提分手的那段時間,賀西樓其實已經夠瘋了,表面上卻甚麼都不顯露。
直到談意打算提出分手、真正開口的那一天,賀西樓才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談意那時甚至都不知道賀西樓是在甚麼時候準備下的那棟別墅,幾乎是按照談意談論過的理想家庭說佈置的,從每一處的燈光再到花草樹木,甚至每一個小擺件的佈置都很符合談意的心意。
但這並不代表,他會開心地接受被對方困在這棟美麗神秘的別墅裡。
金屋藏嬌,並不能用在他談意身上。
“不。”賀西樓聲音低沉沙啞,沒有再桎梏著談意,他站在床邊西裝革履,就連領帶也系得一絲不苟,就是禁慾的代名詞――
如果他兩分鐘之前沒有瘋狂地試圖示記談意,沒有瘋狠地咬上對方的唇的話。
談意的唇瓣,至今都還有他咬下的,消之不去的牙印,甚至隱隱有血珠流出。
“你應該在後悔遇到過我這麼瘋的瘋子吧?你現在是不是在想,當初如果沒有試圖撩我該多好――”
談意確實還挺後悔遇到賀西樓的。
更後悔他自己一時鬼迷心竅居然起了撩對方的念頭。
現在想來,還真挺後悔。
談意抬起眼睛,視線外露地輕輕劃過賀西樓身上的每一寸肌肉線條。
穿著深色西裝,更加勾勒出了賀西樓寬肩窄腰的好身材。
談意頗為遺憾地想:身材的確是好,如果不是他被壓在身下的話,就更好了。
賀西樓還在直勾勾地盯著談意,等著他的回答。後者微微一勾唇,無法挑剔臉龐就像完美無缺的雕像,他微笑著說:
“當然沒有後悔。”
“所以,你甚麼時候放我出去?”他伸出右手的尾指,撩撥似的勾了一勾對方的手指,“我不想再被你關在別墅裡三個月了,好悶。”
他在騙人。
賀西樓鋒利的視線能劃破談意的偽裝,他自然知道談意是在騙他,談意之所以這麼說,也是想要快一點被他放出來,不想要再在別墅裡待下去。
這個小騙子。
賀西樓的目光一下子就冷了下去了。
*****
另一處。
蘇凌把自己關在了畫室裡。
無論蘇凌怎麼查都沒有查到那天的一點訊息。
一連過去好幾天,他一直沒有談意的訊息,他也沒有從畫室裡出來。
蘇凌坐在畫室內,對著一張雪白的畫紙發呆。昏暗的畫室之內沒有點燈,他面前的畫紙上一片空白。
他甚麼都畫不出來。
蘇凌已經在畫室裡待了三個小時,但是畫筆一直沒有落在紙上,甚麼東西也沒有畫出來。
他不知道談意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賀西樓會怎樣對他?他們會不會和好了?
蘇凌想了很多很多,可他甚至沒有方法接近賀西樓,更沒辦法打聽到與談意有關的訊息。
蘇家的人都擔心壞了,就連蘇凌的大哥也站在了畫室門外,英俊的一張臉頗有些擔心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他哥手上提著西裝外套,冷斥蘇凌:“每次心情一不好,你就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你到底有沒有想過家人?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這樣做,媽會有多擔心?”
“這次又是為了誰?還是你那個心心念唸的Beta?”
“當初你和他分手的時候,你也把自己關在了畫室裡不知道多少天。”
那個時候,蘇凌並沒有走出過畫室,連甚麼東西都沒有吃,每日每夜都是家人給他送食物。而他所做的,就是點開手機開啟聊天軟體看了又看,還是發現他當初發的那些訊息沒有得到談意的任何回應。
倒是遠在A市的沈拓野給他發了兩條資訊,只是他還沒有回。
蘇凌和談意分手之後,他也一直沒有真正放棄關注談意。他知道談意去了A市,不出意外,雖然他並不清楚談家那些密辛,不知道談意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選擇去那。
但蘇凌能猜到,談意會在談家的安排下進入一中――那個他的好友沈拓野也在的學院。
所以沈拓野發來的那些詢問蘇凌的訊息,蘇凌一條也沒回。因為蘇凌知道他一旦告訴沈拓野他的前男友是誰,沈拓野就會去找談意的麻煩。
雖然沈拓野沈大少爺脾氣傲嬌難伺候,這麼多年也沒見他動過春心,沒和哪個Omega親近過。但蘇凌還是擔心,沈拓野會和談意發生點甚麼。
雖然他和談意已經分手了,他也不想談意和自己的好友在一起。
蘇凌的心裡還是不甘心,不由得想起了他和談意在一起的那一天,火樹銀花一般的煙火下,是談意漫不經心的笑。談意知道自己很好看,也善於運用自己這一副皮囊,即便是漫不經心的一笑,那抹墨色也重疊氤氳於瞳孔深處,含著星子一般。
“在一起”這句話不是由談意提出的,而是由蘇凌主動提出的。
談意從來不喜歡主動,每一段戀情都是其他人主動來到他面前,即便再矜貴驕傲,蘇凌也得在他面前放下矜持。
蘇凌不想要失去這個機會,於是他主動向談意提出了交往,只不過當時卻被談意拒絕了。
華美絢爛的煙火光芒照耀之下,談意的眼底暈出朦朧的色彩,他慢條斯理地偏過了頭,深墨色髮絲打落在臉頰一側,遮住了他大半神情:“……抱歉,我的感情也許並不會太長久,我怕你分手時會後悔。”
蘇凌永遠忘不了談意那時的神情,以及那時說過的每一句話。
蘇凌握緊了手上那隻始終沒有落下的筆,望著白色畫紙,心底卻想起了自己當時說的話:“我肯定不會後悔的。”
說不後悔,是假的。
蘇凌和談意在一起之前就早已調查清楚了這個人,知道談意風流,但他不在意。
最初,蘇凌也只是覺得這個Beta長得太過美麗,像是夢幻朦朧是翡冷翠一般,是他的繆斯。他和談意在一起,就有用不完的靈感,所以他當然不能讓繆斯從眼前逃走。
但是蘇凌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一步步淪陷。和談意在一起,蘇凌並沒有和周圍的任何好友主動提及過談意,也從來沒有任何好友介紹過談意。
蘇凌怕其他人也會和他一樣淪陷,即便談意沒有主動引誘誰,還是還有人飛蛾撲火一般靠近這樣熾熱的光源。
他有時候覺得談意也發現了他這樣的小心思,但談意只是隱隱地低低笑著,並不指出來。這也許對談意也是一件好事,畢竟不到三個月的短期戀愛,也沒有甚麼好向朋友家人介紹的。
到最後,蘇凌真的後悔了。
蘇凌後悔自己不應該答應談意當初定下的好聚好散,他和談意在一起前說好了分手絕不糾纏。
為甚麼談意和那些人交往時都能有三個月的期限,卻只有他蘇凌,這段連三個月都不到,就被談意匆匆強行畫上了一個終止符。
他不甘心。
蘇凌一把扔了手中的畫筆,畫筆砰的一聲撞擊在畫板上,深墨色顏料由於重力緩緩下滑,在畫紙上劃下一道刺眼的痕跡。
“哥,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