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談意今天會回來，所以這些話也是故意說給他聽的，談意當然不會傻傻得生氣動怒，入了他們的圈套。
一來，他早就聽習慣了，這點能耐甚至不會讓他側目，二來，他談意的確不是甚麼好人。
“我倒希望只是玩玩而已……”談意帶著嗤笑聲的這句話音量極低，隨風就飄散，還隱隱帶著點無奈。
這段時間，他被幾個Alpha糾纏得連門都不想出。
老管家似乎也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半是安慰似的對談意說了一句：“小少爺，先生正在客廳等你。”
但他這麼說，談意卻無動於衷，在穿過曲廊的時候微微一側臉，意外看見了一個女人。
數十面玻璃窗反射的陽光格外璀璨，落在女人的臉上，她正站在屋內，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屋外，低垂的眼簾半遮住了漆黑的瞳眸。
雖然上了年歲，那張蒼白秀麗的臉還是沒有多少皺紋。
注意到她的不只是談意，還有老管家林叔。林叔朝她點頭示意，“大小姐。”
這是談老爺子最疼愛的也是獨一的女兒，談笙，同時也是談意名義上的姑姑。談意淡淡一點頭，目光從她的臉上收回，說：“……姑姑。”
女人沒有說話，常年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接著就拉上了窗簾，厚重的窗簾隔絕了他們的視線。
二人也沒有在意，徑直往談家的客廳走去，客廳採光極好，陽光大片大片地灑入屋內。
古色古香的古宅客廳之中坐著不少人，幾杯飄香的茶杯擺在桌面上。談意坐在沙發上，漆黑的長髮微微滑向臉頰兩側，頭髮有些長了，看不清他的神色。
談意正聽著坐在邊上的“大伯”的電話內容。
談家大伯談付盛只有一個獨子，名叫談望黎，是個優秀的Omega，大概也就是談大伯正在電話溝通的物件。
Omega生來因為嬌弱的體質格外受寵，更不要提豪門世家中的Omega們，他們從小嬌生慣養長大，說話的語氣也不由自主地帶著點撒嬌意味。
這會，談望黎正在和談大伯談付盛撒嬌生日宴的事情，Omega向來喜歡漂亮精緻的事物，喜歡奢華，談望黎這個電話也是意在想要一個豪華出眾的生日宴。
談付盛嚴肅的一張臉微微柔和，家內上上下下的人都寵著唯一的Omega，他自然也是，好脾氣地應了幾句。
談望黎在電話那頭猶猶豫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問出聲：“……爸，這次的宴會你會邀請賀家嗎？”
談付盛呵呵一笑，自然知道談望黎的小心思。他想問的不是賀家會不會來，而是賀家的那位賀西樓會不會來。
賀西樓7歲就分化成S+級Alpha，成為目前全世界僅有的幾名S+Alpha，資訊素強大，長的也英俊，很少出現在各大宴會之上，很受今下的Omega們喜歡。
談望黎也不例外。
談付盛寵愛著他，自然甚麼都答應，說：“我會盡量向你邀請他們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賀家的人不一定會來，畢竟我們家和賀家還差著一段橫溝……”
“你也別太在他身上執著，除了他，你想要誰都容易。”
一旁的談意百無聊賴，神色冷淡地聽他們討論甚麼賀西樓賀東樓的。
談意今天與談付盛是第一次見面，對談家的一切都瞭解甚少，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人，他是不可能來到談家的。
從今天起，談意就是談家收養的養子了。
比起喜悅，他更多的是沉默。
談家的底子他還沒有捉摸透，談意今天剛見完了幾位長輩，卻對這些談家的伯伯叔叔也沒有甚麼好感。他耳畔，Omega的聲音甜蜜溫順，乖乖地對父親道了謝之後掛了電話，拿著電話的談付盛見電話結束通話也收了笑著的神色，神色收斂。
談老爺子坐在主座，品了品香茗後對掛了電話的談付盛說：“望黎也長大了，讓他在圈子裡接觸接觸。”
談付盛點點頭稱是，一副尊重且聽話的模樣。
說完賀家的事情，談老爺子才轉過頭，蒼老的眼睛微微抬起看了談意一眼，沒有和談意說話，而是掃了一眼談意，似乎看哪都不慣，輕輕掃了一眼談意像是能挑出千百個錯誤，但甚麼也沒說，只是鼻孔裡冷冷地出了一口氣。
他也沒管撂在一邊的談意是否尷尬，就直接當著眾人的面冷落了他。
比起這個Beta，老爺子當然對自己養大的Omega更上心。畢竟Omega嬌生慣養的，需要好好嬌養，Beta就用不著了。
端坐在沙發上的老爺子停止著腰板，手中價值不菲的手杖杵著鋪著繁複花紋地毯的地板，蒼老的臉繃著看向他們：“回來多久了？”
“剛回來。”兩人關係不怎麼樣，談意反應也冷淡。
談老爺子點點頭，古板的臉繃得沒那麼緊了，說：“如果你不想住在老宅，你可以出去住……還有，最近的傳聞我聽到了不少，其他的我都不管，你愛玩我也不拘束你。但小意，你得注意點尺度，你出去代表的不只是自己還是談家。”
意思是讓他本分點。
“當初收養你也是動了一點惻隱之心。但我不希望你會像你父親一樣……想要留在談家，就別學他。”談老爺子說話很直白，他年紀大了，又掌著權勢，說話自然不留情面。
“今天盛家的人來了，你和盛聞都是年輕人，等會你就和盛聞出去走走散散步。”
談意聽懂了，今天老頭子找他這一出是老套路了，又想拿他去做聯姻的傀儡。雖然在老頭子口中，“他不過只是一個Beta”，但奈何談意這張臉也吸引著不少人，在聯姻市場裡也算得上炙手可熱。
這是在拿談家的身份威脅他呢……
不過談意今天來，也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掃了一眼窗外的美景，柳樹古藤，是充滿古色古韻的詩情畫意，只可惜，卻透著一股沉重的腐敗的味道。
爛透了。
這整個家，都從根裡爛透了。
談意收回眼神，視線慢悠悠地在對面老頭子這張充滿皺紋的老橘子一般的臉上停頓了一會，心中的厭惡愈發嚴重，胃裡也翻騰起痛感。
談家對他並沒有生養之恩，更沒有養育之恩。現在讓他來做傀儡，也太可笑。
“也許我並不需要。”談意在老人家面前看上去正經些，漆黑的瞳眸收起了似笑非笑的意味，正色起來的臉多了幾分氣勢，隱隱顯露出A類Beta的攻擊性。
“我今天來這一趟，不是為了見你而是為了告訴你們。談家的一分一毫，我都毫無興趣。談家給我的一切，我會原封不動地還回去。”談意說到這裡，一頓，“至於這個姓，對我來說也是可有可無。”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冷著臉的老頭子不知道在何時抬起了古董花瓶，直接往他的方向砸去。談意身體素質不錯，反應更是一佳，輕輕鬆鬆偏頭一躲，墨玉似的發貼落在臉頰側，黑白分明。
“我不姓談。”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還上揚著，面上仍舊是把握全域性的那種鋒芒，尚且溫和清澈的話語下藏著的是並不遮掩的凌厲。
談老爺子沒有再出手而是看了談意一會，收回了蒼老深沉的眼神，心情平息了不少。只是陰沉地說：“談家也不缺你一個，你不想去做，還多的是其他人想要。”
“您說得對。”談意轉頭就往屋外走，背影瀟灑又漂亮，身形修長，就連走路的姿勢都隨性帥氣，嘲諷意味十足。
他甚至慢悠悠地伸出來右手，在空氣中划動了兩下，半是挑釁似的慵懶地擺了擺手。
“談少爺！”林叔第一反應是要攔他，卻被談老爺子喊下了，“別追，讓他走，出去了看還有誰會護著他！”
“去了國外幾年，他的心思愈發野了。一個Beta，既不是Alpha又不是Omega，還四處招惹禍端！終究會給我們談家帶來禍患！”手杖狠狠地砸了砸地板，老爺子咳嗽了一聲，低聲道：“他骨子裡流的就是低下、骯髒的血，再怎麼養，也養不熟，終究不是我們談家的種。”
“我本來也不指望這個野種會乖乖聽話，派人去讓談望黎過來。”
老頭子死死地抓住手杖，手掌上的青筋虯結，筋脈暴起的模樣就像死死地附在老樹上的蟲子。
那雙年邁蒼老的眼睛滿是陰沉，冷冷地看向門外的方向，盯著談意的背影像是看見了甚麼久違的仇人。
*****
紅色跑車在馬路上彪馳，卻在紅綠燈前默默減速，Beta漫不經心地將一隻手靠在車窗邊，像是在打節拍一樣數著時間。
談意忽然想起來到談家第一天時的情形，老爺子和他的短短見面很快就結束，或者說，那時的他很快就被老爺子毫不留情地請了出去。
跟著他出去的還有談付盛，談付盛似乎尷尬地看了一眼談意，想說甚麼也沒說出口，最後只憋出一句：“老爺子不喜歡Beta沒有正形……你這頭髮是不是有點長了……”乍一看和Omega似的。
不過這句話，談付盛並沒有說出口。
不過頭髮這一點，談意也一直保持了這麼久沒有改變過。
當時他和談付盛兩個人走出了住宅，私家車早已經在門口等候著了，晚風微微浮動，吹起了談意有些長的黑髮，他開啟車門，坐了進去，但是車並沒有立即開，因為司機還要等候談付盛的吩咐。
談付盛示意他搖下了車窗，視線上下掃了談意幾眼，神色頗為古怪不知道在想甚麼。
而談意坐在車內，他從小到大被各種視線打量慣了，這張臉天生吸引人的注意力，因此談付盛盯著他看他也沒多在意。
談意是一個相貌過於出眾的Beta，甚至出眾到談付盛見他第一眼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但談付盛卻沒甚麼好臉色，心想：一個Beta打扮的這麼妖妖的，比Omega還漂亮做甚麼？
談付盛對自己兒子的臉很看重，之前覺得談家最優良的基因都被談望黎繼承了，全沒想到現在隨便來了一個野種，那張臉居然隱隱有壓過談望黎的勢頭。
談意看談付盛一眼，就知道他大概在想甚麼。大概就是――幸好只是個Beta而已。一般的Alpha不會對Beta感興趣，畢竟無法標記對於Alpha來說幾乎是在進行無性婚姻，沒有哪個Alpha能堅持下去。
再者他們這個圈子的公子哥，絕不會和普普通通的Beta在一起，Beta是這個世界上基因最普通的一類人，沒有Alpha或者Omega那樣的優良基因，即便再優秀的Alpha與Beta結合也無法誕下具有優良基因的下一代，下一任家族繼承人也不再那麼優秀。
談付盛想完這些又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調查談意時得到過的相關資訊，囑咐似的說：“之前沒有甚麼人來糾纏過你吧？不過應該也不會有Alpha糾纏區區一個Beta……”
談意沒有說話，而是冷冷地勾了勾唇，靜靜地等待著談付盛繼續說。他有一種預感，談付盛說出來的絕對不會是甚麼好話。
果然，談付盛沒說甚麼讓談意遇到欺負去找他的話，而是說：“你之前的環境怎麼爛我不管，但A市圈子裡能進去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我們可以招惹的。你平時不要惹麻煩，如果他們和你有些小摩擦，你也忍一忍就好了。”
“特別是那個賀西樓，你不要接近他。”談付盛補充說。
這句話一出，能令人髮指。
不過談意並不生氣，從小到大比這再髒的話他都聽過了，並不在意談付盛的這麼幾句話。
他緩緩搖上了車窗，然後對司機說：“可以了，開車吧。”
司機一愣以為他們聊完了，又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談付盛的方向見他沒有反駁的意思，於是真的行駛了車輛。
……
談家，對他來說就是泥潭一般的存在。
如今的談意，早就不用在談家的桎梏下生活，不必再仰仗鼻息地活著。
隨著回憶在腦海裡一點一點甦醒，談意駕駛著車輛從談家老宅出來，跑車從談家老宅開出，又往餐廳的方向開去，黎頌那傢伙說他剛回國要請他吃一頓大餐，特意定了一家義大利餐廳。
談意漫不經心的側過臉，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現在十一點，再過十分鐘就到了。
“砰。”
後方傳來車輛撞擊的聲音，車身一震，坐在車內的青年被搖晃了一下。紅色跑車後方，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直接撞了上來。
談意的視線視線從手錶上收回，輕描淡寫地想，被追尾了啊。
談意輕輕一挑眉，認命地給黎頌發去資訊：“出了一點小意外，你先點單，這頓我請大明星Asti。”
黎頌在那頭笑了：“哼哼，那我要點兩瓶酒。”
談意也笑了，尾音微揚：“不怕我向你哥打小報告？”
“……別拿我哥壓我。”
黎頌啪的一下掛了電話，惹的談意發笑，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大致情況，有點糟糕。
還沒等他下車，那位車主就直衝衝地奔著談意的方向而來，敲了敲他的車窗，對他露出一笑，牙齒森白：“阿意，好久不見。”
是個Alpha，一個攻擊性不小的Alpha。
還挺眼熟的。
“是故意的吧。”
談意慢悠悠搖下車窗，在看見這個吊兒郎當的Alpha時，才想起對方的名字。
“沈拓野？”
好像是叫……沈拓野？
沈拓野靠在車窗邊上，鎖骨上帶著一串黑繩項鍊，笑的很壞：“是無意的。抱歉，阿意……”
雖是這麼說，他的語氣裡可沒有半點歉意，一如既往。他拿這輛勞斯萊斯撞他的時候可沒有半點猶豫，直衝衝地就來了，也不在乎這倆身價昂貴的跑車。
“我會全額賠償阿意的，非常抱歉。”
“為了補償我的過失，要不要一起共進午餐呢？我知道有一家味道不錯的義大利餐廳，要不要試試？”
談意並不意外，也沒說答應還是不答應，眼簾微抬，眼瞼線條流暢而繾綣，語氣緩緩地說：“是蘇凌告訴你的？”
蘇凌是畫家Alpha的名字。
雖然很抱歉，但談意還是得承認，這兩位好友都是他的前男友。
不過這並不是談意的惡趣味，錯也不在他身上。
怪只能怪沈拓野自己。
在談意和蘇凌分手後為了討回公道報復談意，沈拓野主動接近了談意，想以牙還牙，讓談意嚐嚐被甩的痛苦。
曾經有不少Alpha這麼做過，但是他們都毫無例外地失敗了。
沈拓野也是如此。
心中清明的談意也並沒有拒絕，他看著沈拓野微微一笑，眼角的弧度像是欲吻的游魚，眼睫線條流暢繾綣，面色坦然地接受了這個Alpha的追求。
至於後來他們好友鬩牆，可怪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