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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151 章

2022-09-10 作者:不溯生

 這塵埃落盡後的坦然讓銜枝意想不到, 顧不上裴既明,她凝重了臉色:

 “爹,你要下凡轉生?你可知有無數人想你死。”

 她不贊同毗頡做法。

 看著被關在外頭的身影, 銜枝並不贊同。毗頡卻篤定:

 “白相怨念極深, 我如今難斷定能否關他一輩子。最好的結果不過是隨我去人間歷劫, 一世一世化去怨念。要翻天不是難事, 天上早就人才凋敝,只是無需引起不必要的爭端。讓族人好好活在陽光下遠比爭戰實在。”

 銜枝一瞬無言。

 眼前這個沉穩的男人,真正的是一個君王。

 她頓了會道:

 “娘她無心往事,若她不肯回人間,夜叉之中只她一個不死人族, 易引異議。”

 毗頡難得挑眉:

 “有你陪她。”

 “…爹執意如此,我自沒有攔著的道理。只是白相一事,興許我可以助力呢?”

 “不用,我法相所造之業皆有我承擔。”

 毗頡笑一笑,狹長的眼眸仔細掠過銜枝的眼口鼻, 良久才轉身:

 “隨我來一趟,帶上你的槍。”

 銜枝抿唇, 不曾動。毗頡走了幾步發覺人不曾跟上, 無奈:

 “我會回來。”

 銜枝心內嘆口氣, 鼻頭說不上來的發酸:

 “爹要說話算話啊。”

 毗頡高大的背影輕輕晃一晃, 垂眸:

 “自然。爹現下勞煩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忽而轉身,點上左心口:

 “就是用槍穿透爹的心臟。”

 銜枝一愣:“為何?”

 他淡然:

 “定住他,免生事端。”

 又是白相。

 銜枝沉默, 這個傢伙陰魂不散, 即便被吞回本體也依舊日夜掙扎。

 實屬禍害。

 她一時間只有無邊的靜默:

 “爹何時走?”

 “今日。”

 銜枝未曾將這訊息告知阿皎。毗頡給她施了個小法術, 叫她睡下了。

 阿皎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摸她臉頰,後頭便沒有了知覺。靜靜躺在那繁複的被褥裡,一隻大手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淚。

 蠻荒舊地,寸草不生。銜枝提著槍,滿眼的默然。毗頡柔了眸色,朝她緩緩張開臂膀:

 “好孩子,來。”

 銜枝難以形容現下的情緒,懷中的情絲越發焯燙,她卻始終隔著一層,難以確切的感受到澎湃的心腸。

 銜枝沒有立刻動作。

 毗頡伸手拽住槍身,抵住心口,忽地厲聲:

 “來!”

 銜枝喉頭髮緊,毗頡又一喝:

 “這是你最後的一道坎,也是我的道。你是我毗頡的女兒,你是未來的夜叉王,你怎能猶豫不決?!”

 他下顎繃緊,槍/頭霍地朝裡一刺,銜枝靈臺一震,低聲:

 “我會等著爹。”

 她抬眼,同毗頡那強橫的眸子對上,驀地手上使力。

 …血氣飄來,銜枝不知何時跪下,盯著前方隨風消逝的男子,眼尾驟紅。

 他只對她笑一笑,眼底一抹眷戀下一刻同化作散盡的塵埃。

 槍驀地摔落。銜枝腿腳發軟。猛地掏出胸襟間的那根情絲,凝視著不知所措。

 渡劫之後重獲新生,她感覺不到具體的難過,快樂。除了在洪荒的那幾日,餘下的時候她都好似被蒙在一層迷糊的霧裡。

 毗頡的輪迴一事她分明就湧起了心潮,她想哭一場,可無論如何都無法真的留流淚。

 因為沒有情絲。

 她真正的,是個無情之人。

 她本慶幸過七情六慾的剝離,可如今,銜枝迷茫了。

 銜枝吹了很久的風,久到被安置在臥房裡的老虎尋著氣味來找她,窩在她懷裡一動不動地安撫。

 抱著它回去時,阿皎還沉睡著沒有醒。

 銜枝正想走,卻見床頭放的花瓶挪了位子。

 她一頓,到底沒有啟唇,轉頭悄悄離去,由她自己排解。

 昧琅在牢中求見過幾次,銜枝次次拒絕。不知怎麼的,今日去了。

 他被捆仙鎖吊著,一張五官模糊的臉上蠕動,見銜枝來了,費力喘口氣嘻嘻一笑:

 “丫頭,好久沒見啦。”

 銜枝淡漠著臉:

 “白相死了。”

 昧琅的臉一頓,倏地扭動:

 “他怎麼會死,他是法相!”

 “爹自然有對付他的辦法。天上遲早要算賬,他一人攬責,如今已下凡塵。你將功贖罪的機會來了。”

 銜枝平靜凝視他,放了繩索,扔他一片碎布。

 渾身是傷的昧琅摸著碎布怔住,“這是…將軍的血?”

 “爹他為擔責,也為化解白相怨念下凡轉世。他獨身一人,我不放心。你侍奉他多年,我知你有法子尋到他。我知你聽信白相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不甘。

 許就是夜叉天生野心勃勃,你的抱負,我知其中一二。然為了族人,終該放下執念。白相叛逃也好,你一心登天也罷,都是往事。

 我不想計較,從前你對我的欺騙我也不想探究。如此便罷。”

 她扔下一隻銅錢:

 “聯絡我的信物,走之前記得去一趟九重天。告訴念霜當年被殺實情。”

 殺她的是白相,而非毗頡。

 不過,銜枝挺著腰背,出來時望了一眼晴朗的天。

 俱是陳年舊事,她興許,其實也沒有那樣執念。

 曠野點星,一切,隨著新一任夜叉王的登位繼續向前行駛。天上知道這訊息時吃了一驚。卻也不好責罰甚麼,繼續幹晾著。

 阿皎一直不肯醒,銜枝不強求。即位前卻又發生一樁大事。

 崇華帝君退隱,自行三千穿心劍之刑,不知所蹤。一時間所有人都盯著銜枝這塊,不少來旁敲側擊地問。

 銜枝先是震驚,好端端的裴既明又做甚麼?隨後一頭霧水,這哪裡是她能懂的?

 有個別的哼笑:“王女,你可知當時那受刑的場面多浩大?三千柄大劍釘滿了帝君每寸肌膚,血如泉湧!那座下侍奉的枳迦真人嚇得暈厥幾次,這無緣無故的帝君罰自己做甚麼?還不是他動了紅鸞星,得為自己制定的規矩付出代價嘛..”

 她驚愕過後,兩手搭在一塊側目:

 “不必話裡有話。”

 那人就搓手:“當日尊上攏著王女出洪荒一事誰不知曉啊?您倆那凡塵虐戀都被扒個底朝天寫成話本子了,可別和咱們裝聾作啞。夜叉雖然不歸為仙族,也不是妖魔,如今身份特殊,天上也不好輕易開罪。咳,帝君自罰,過了天條,可不就是為了和王女你順理成章在一塊麼?祁燮上仙麼,咳,也是這個態度。”

 銜枝本閒散地坐在王座上,這回沉默了。

 離爹下凡塵才幾日,怎的裴既明就出事了?

 銜枝不覺得他被刁難,這天上地下的誰敢真同他作對,八成是自己折磨自己。

 可不知所蹤…銜枝板正起臉,回絕了這仙眾的打探:

 “我不知他在何處,這蠻荒翻過來了也無他蹤跡,天帝既然不說甚麼,那也與我無干。人間失去記憶那段本就是意外,這般謠傳,還是仔細些帝君歸來的態度。”

 那仙眾臉一僵,訕訕走了。

 銜枝這才起身,照例去看阿皎。她還是不肯醒,銜枝靜默,隨後道:

 “娘想去找爹麼?我尋到了賀行知蹤跡,不若你們三人正經地相知相識一場,省得遺憾。”

 床褥裡的姑娘睫羽一顫,銜枝見狀笑一笑:

 “你們的事自然由你們解決。待爹轉完三千塵世歸來你再做決斷?他那樣霸道的人肯鬆手本就難得。娘散心也好,找爹也好,只要不整日躺著自我麻痺,甚麼都好。”

 那姑娘眼角忍不住滑下一道淚,小嘴撅了起來,忽地起身撞進銜枝懷裡:

 “和光啊,娘是不是犯賤呢?娘心裡糾結,娘又恨他又離不開他。他那麼畜生一個人,他有好多侍妾,他從前對我一點也不好…我同他窩在一塊二十萬年,叫時光磨平性子,我也不懂我到底恨還是愛。他一身不坑給我安排了這些路,我一點也不高興,他死了算了!”

 銜枝忍俊不禁,阿皎又道:

 “在司夜的夢裡,我是郡主,他是左相,他對我好得很,言聽計從。那個我好像真心喜歡過他,可最後還是想逃婚。我也不知我擰巴甚麼勁,和光你沒了情絲可真好,沒了煩惱…”

 銜枝一愣,阿皎抹完淚,從床裡頭掏出一隻精美的木盒,紅著眼睛開啟,赫然是幾樣簇新的玩意。

 阿皎一一數,一邊帶著濃重鼻音咕噥:

 “這個是虎頭帽,那個是撥浪鼓,還有草螞蚱..毗頡也不知怎麼儲存的,這些年下來一點樣都沒變。幾次我偷瞧過他夜裡悄摸開啟來看。我的那些怨氣也就沒了。我一直想問他,為何偏偏抓著我不放呢,為何就是我呢?他死也不吭聲,就是不說。我還是去問問他吧…我還從沒見過他失了記憶的模樣,我要好好的耍他一耍!”

 顏色半點不曾退卻的小玩意一一擺在銜枝跟前,她難以置信,恍惚裡迷了眼。

 和毗藍淨釋天裡拿給小遊魂玩的,一模一樣。

 阿皎把虎頭帽拿起來比劃,含著淚笑:

 “真漂亮。也不知你被投進人間後有沒有這些小玩意,說來都怪白相…”

 銜枝封了許久的記憶隨著阿皎的話漸漸拉開帷幕。她一瞬恍惚,啞聲:

 “有。”

 阿皎驚喜:“是麼?”

 銜枝沉默,不僅有,還一模一樣。被她一直帶在身上,帶去了仙門。

 後來…弄丟了。

 她忽然想到一點可能。

 阿皎嘟囔:“還算有些良心。毗頡逼問過白相為甚麼故意給你取個銜枝做名字,多上不得檯面。那白相在他身子裡還敢嘴硬…”

 銜枝霍地正色:“阿孃,我帶你去看一看十方鏡可好?”

 阿皎不明所以,銜枝哄她:

 “天上的人奈何不得我,恰好裴既明走了。”

 阿皎迷迷糊糊被她帶去,掀開那巨大的湖泊,銜枝抿唇,一口氣將虎頭帽螞蚱撥浪鼓全都放了上去,捏一個溯洄術。

 寬闊的湖面上,漸漸浮出一幕。

 一身黑衣的少年恣意遊走在宮牆下,卻次次刻意避開冷宮的存在。反覆一年,直到一次宮宴飲酒,他藉著出來散酒氣,精準去了冷宮,跳上了牆頭。

 裡頭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正赤著腳盪鞦韆,周遭圍了一群鳥,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那黑衣少年靜靜地看,良久才走。這之後,日日偷來。

 一直到那姑娘長到十五歲,少年也成了青年。任她與青梅竹馬玩鬧,卻挑在最春光爛漫的一日,放走了買來訓練多時的海東青。

 那姑娘很快同它混熟,一樹海棠花下,它刻意銜著海棠枝勾那姑娘追來。

 恰恰好撞在青年懷中,落得滿頭花雨。

 青年心緒波動地極大,卻反手抱緊了她。

 新婚夜,他撫著酣睡的姑娘,眉眼沉鬱,卻還是含笑輕嘆:

 “千辛萬苦偷來了你。此世,我終於不再是毗頡的附屬,你也不是他的侍妾。我們相知相依,是天定姻緣。”

 幾年後,姑娘登基,二人產下一女,取名卻犯難。女帝翻了許多書,最後道:

 “和光。”

 青年卻沉默,三日後,堅持將和光改成小字。

 女帝不解,卻也不覺不妥。

 水紋浮動,銜枝見那男子波盪不休的心境,佈滿糾結的藤蔓。

 數個深夜,只有他獨自賞月。

 昧琅偶爾來問,那男人回回不悅。待人走後卻又抱著睡得東倒西歪的女兒嘆:

 “和光雖好…卻不及銜枝。銜枝啊,是我的孩子,非是他毗頡的。”

 銜枝忽然窒息,畫面再轉,變做玄衣毗頡,那茅草屋裡居住的時日,他常悄然凝視那麻溜幹活的姑娘。

 眼中的在意,一日深過一日。

 那是面對從前侍妾時沒有過的好奇。

 水面沉沉浮浮,一直到他暗處窺探兩人私會,正想去給些排頭,卻遇上剛吃了賀行知心肝的妖魔同他諂媚討好。毗頡冷笑,殺了那隻狼妖。

 …迷霧時不時纏繞。一切,皆為毗頡茫然的心。

 情,不知所起。

 阿皎突然踉蹌,抱住救命稻草似的抱緊銜枝:

 “賀行知不是他殺的?他為甚麼不說啊!和光,為甚麼?”

 銜枝沉默。

 為甚麼?

 她也想問一問白相,為甚麼。

 那是悉心教導太女長大的父親,他既然這樣愛她,又出於甚麼,精心謀劃一切?

 他愛她,也愛阿皎。

 可那是兩個殘缺的人,拼死纏綿取暖。

 或許,白相也是不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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