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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 章

2022-09-10 作者:不溯生

 他一甩拂塵:

 “不管你再如何拒絕仙途, 仙門都已為你大開。你生來就是得大道的命啊。”

 身影隱匿在層疊枝葉下的男子似乎不曾聽到他所言。反而低頭,裴既明靜靜瞧著手心裡躺的玉墜。

 本該暗光流轉。這裡頭的光…這些日子來卻越發淡了。

 那夜洞房後,這顆墜子被扔在他宮室後的竹園下。它嵌入烏黑的泥裡, 附一股土腥氣。

 枳迦撿到時不明所以, 裴既明卻一下跌了手上茶盞。

 清脆一聲, 碎的不僅是一隻盞。

 不管是不是因她在氣頭上才如此作為, 裴既明都知道,回不去了。

 他已沒有了價值。

 於楚銜枝來說,甚麼都不是。

 虛風唉來嘆去:“太子緣何就會愛上她呢?”

 裴既明將玉墜收回袖中,靜賞山間亂象。

 緣何?他也想知道…緣何。

 良久,虛風都要發怵時, 這雪突然又不見,只剩風雨。

 裴既明以袖捂唇,輕咳一聲,惹地周遭枝葉心疼地顫起:

 “我同道長換一樣東西。”

 虛風頓一下:“太子這是?”

 “換我這條命。”

 “…命?”

 裴既明鳳眼微抬,眼中一抹寒芒。話中濛霧。語意難解。

 “我不要這一身腌臢的皮肉。我死後, 只留兩塊白骨燒化。一塊請道長擲入大澤,一塊贈道長。”

 天上紫雷驚動。

 虛風竟有愕然, 半天不能言語:

 “太子, 你還未及弱冠如此年輕, 怎說出這番話?”

 不提他是崇華帝君。便這一身天生的仙骨, 是多少求道者渴求一生難見的珍寶。

 他卻…這樣淡漠。

 語氣寡然地同在天上賞紅鯉爭食時一點區別也無。

 裴既明已轉身步行下山。絲毫不在乎身後人如何。

 道慈那無字卦, 卜不到前生,卜不到後世。

 他生來便踏一條無明路。一切皆由自己摸索向前。

 初時平穩,後來卻跌跌撞撞。

 如今, 徹底到了頭。

 伴生的玉墜無了華, 誰知他何時死。

 只是他到底不甘。

 長路漫漫, 他望著那遠走的車馬,幾欲碾碎手中玉。

 他怒火中燒。

 他貪,恨…妒。

 他已淪入惡道,他是這世上最純粹的凡人。他知,他失了道心。

 稀碎的枝丫裂在裴既明腳下。

 這雙不染凡俗的腳,如今也陷入汙泥之中。

 再拔不出來。

 *

 楚銜枝回宮後第一時召了司天監來問。卻得不出話,只說異象,需小心。

 這又是屁話了。

 她揹著手,繞著御花園走,心煩意亂。

 繞了好些功夫的圈,忽地邊上異動。小菱角大喝一聲:“誰躲在後面!”

 便入目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枳迦?”

 楚銜枝眯眼,多日未見的枳迦一身舊衫,低頭木木道:

 “太女。”

 “…你怎會在這?”

 枳迦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一張麻木的臉一五一十:

 “奴才別無他法,想求太女派太醫給我家世子治一治。他病了幾日,咱們的藥也吃乾淨了。現下沒法子了。”

 “病?”楚銜枝眸子轉一轉,“他不是好好的?”

 前幾日生龍活虎地替祁燮洞房,可不見他有甚麼異樣。

 怪哉。

 早上那中斷的一通,現在思及身子也隱隱發燙。

 這就是男女之事的厲害?

 …教訓給夠了,正是大好的機會給顆糖。

 楚銜枝於是起身,揮開隨侍的對枳迦道:

 “帶路,孤親自看上一看。”

 枳迦面色微變,倒是意想不到。木木地應了。

 到地。楚銜枝在宮門前猶豫了一下才踏過門檻。

 枳迦喚了聲去推門,楚銜枝進去,往裡走卻只聽得一片水聲。

 她斜一眼門口,枳迦乖乖把門帶上。於是繼續往裡走。

 楚銜枝有些奇怪。大白日的洗澡,怎麼不見霧氣?

 在屏風後頭停一步,楚銜枝咳一聲:

 “裴既明。”

 那人影子一頓,沒理。她皺眉,乾脆繞過屏風往裡去,這一瞧卻一愣。

 不是沒霧氣。而是那一桶水,是冷水。宮中人就是這般見風使舵。楚銜枝漫不經心地想。

 幾日沒見的人清瘦了許多,這冷水澡洗地牙關緊咬。這人卻硬氣,一聲不吭。

 他淡淡地睨她一眼。一言不發起身穿衣。動作間帶出淅淅瀝瀝的水,順著冷玉般的膚滾落下。

 這景色是賞心悅目的。

 楚銜枝別開臉,不去看他胯/下懸物,只瞧著那一點熱氣沒有的水面。

 忽地就不悅,喊住那要走的人:

 “裴既明,你到底在同我鬧甚麼。”

 裴既明堪堪忍著冷,咳一聲繫上衣帶。聞言依然一聲不吭,自去穿第二件衣裳。卻耐不住冷氣,接連咳了好一會。

 殿中只聽得見他略急促的呼吸。

 楚銜枝眉心一擰:“說話。”

 衣物窸窣,她忽地便生怒。轉臉瞪著衣衫單薄的他:

 “你明知道你想要的我不可能給你。裴既明,你這樣同三歲稚兒有何區別?”

 她不喜歡現下和裴既明相處的感覺。

 太悶。

 他系衣的手一頓,忽地重重咳一聲,沙啞著嗓也不忘譏誚:

 “那又有何可談。請太女走吧。”

 “…”楚銜枝呼一口氣,壓著火“你甚麼時候病的。”

 “我一個質子,身子不勞太女費心。”

 楚銜枝頓了會,嗤一聲:

 “你若要繼續嗆下去,那我現在就走也不是不行。”

 說罷便朝門外去。堪堪要推門,後頭傳來微亂的腳步聲。

 一雙寒涼的臂膀突然牢牢抱上來,裴既明湊在她耳珠邊,冷聲:

 “太女贏了。”

 楚銜枝挑眉,這會難以呼吸,欲要掙開他臂膀,卻陡然騰空,他抱起她,轉而上了榻。

 她坐上榻,裴既明一下去解她腳上鹿皮便鞋。兩三下就褪下白襪。

 裴既明冰冷的手握緊她兩雙腳,若有若無地磨蹭幾下。

 楚銜枝一直靜瞧他動作,他忽然停下,道:

 “駙馬也會同我這樣給你捧腳麼。”

 她眸子一動,不回答,卻要將腳收回去,被他攥緊在掌中,細細地摩挲。

 裴既明坐在她身邊,緊盯著這雙白皙滑嫩的足,面色漸深。

 “同他舒服,還是同我舒服。”

 楚銜枝臉色一變,登時要蓄力推他。那先前還冷硬的人驀地抱緊她身體,滿腔壓抑地呢喃:

 “楚銜枝,我冷。”

 那手改來摸她腰腹,他沉聲,不知是要求,還是祈求:

 “你暖暖我。”

 她垂眸。

 裴既明那張昔日遍佈神性的容顏,此刻竟全是隱忍的渴求。

 一如沙漠中渴水的旅人,他紺青的眼不再清明。不知何時起注滿了深遠的慾念。

 雙手無意中攥緊,意識順著他的行動綻出朵朵春花。

 殿中點起了紅燭。遠不及大婚那日壯闊,卻終有一點來之不易的暖色。

 裴既明在她耳邊不斷地喘著氣,再也不壓抑自己。

 楚銜枝心一動,抬腳抵上他胸前。圓潤五指動一動,美眸裡難探深淺。卻不是樂意的樣。

 裴既明抓住那隻腳與她對視許久,忽地緩緩揉了揉她腳心。

 他捏緊那隻腳,終是折了傲骨,黑眸裡迸濺著雪點,字字沉頓:

 “求太女恩典。”

 楚銜枝歪歪頭,眼中劃過滿意,這才卸了腳上力道。紅唇揚起:

 “準。”

 水聲咕啾。

 她並不熟悉這事,以為自己還是要如早上那般想走,被技略高她一籌的裴既明帶著,竟慢慢得了趣。

 這樣冷的天氣,這寂寥已久的榻上空前氤著熱。楚銜枝懶洋洋躺著,漸漸也忍不住,一聲輕喘。登時逼得裴既明腦中激盪。低頭,不知何時紅了眼。

 最頂頭時,裴既明突然停住:

 “太女知道那晚我與他的不同。是也不是。”

 楚銜枝正酥癢難耐,聞言臉一冷:“孤不知你在說甚麼。”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深晦的眼看來,對上她不悅的,篤定:

 “你知道的,銜枝。”

 定有一個時刻,讓她發覺不對。否則那夜…怎會那樣多變。

 他心中放下一顆大石。

 她冷冷直視他,卻不再出言。反踢他一腳。裴既明垂下眼,重又開拓荒土。

 待二人俱都登雲頂,楚銜枝緩過後厭棄地一皺眉:

 “為何不拿出來?這東西真噁心。”

 裴既明緊抱她,正覺溫存,卻未料她出此言。默了一息,帶著情/欲的嗓淡道:

 “你永遠都這樣翻臉不認。”

 楚銜枝輕哼一聲,拉上被子蓋住脖頸,光滑的胳膊露在外頭便凍出一片疙瘩。

 裴既明及時覆過來,楚銜枝嫌棄:

 “你的宮裡,哪哪都冷。”

 “不及你心冷。”他默一息。

 她不屑,難得顯露了藏了許久的壞脾性:“我若心冷,今日便不會來看你。”

 “你這一出,是想通了,要側夫之位了?”

 裴既明本覺得從前的銜枝回來了,聞言卻心一沉。好一會陰鬱,自嘲般:

 “我若不要呢。”

 楚銜枝一滯,轉臉審視他。慢慢挑眉:

 “廢祁燮立你,永無可能。若你執意,今日之後你我也到頭。過幾年我自放你回國,若你樂意,在這娶妻生子也未嘗不可。

 你知,念霜喜歡你,她便很合適。”

 她手臂一痛,是裴既明突然捏上來。那雙難見情緒的眼裡此刻竟全是即將潰敗的疾風驟雨,遍佈陰鷙。

 裴既明忽地笑:

 “楚銜枝,你無情至此。若我只是想要你一個回答呢。”

 她推他手,眯眼。

 他又道,如困於絕境的賭徒:

 “我只問你一句。你真心回我。”

 楚銜枝微微抿唇。裴既明認真的嗓音寒勝冬日的冰,沉若極北的鐵:

 “你,可曾有一絲心悅過我。”

 他那樣執著,殷切。期盼。

 目光灼燙地叫楚銜枝快要不認識眼前之人是誰。

 她霍然心驚。

 裴既明到底是何時開始對她有了這些心思?

 極盡絕望,奉上一切。

 他瘋了魔。徹底變了一個人。再不是她記憶裡那個冷情冷性傲骨亭亭的謫仙。

 楚銜枝竟覺後怕。她呼吸幾次窒著,腦中迷茫起來。

 心悅他?

 甚麼又是心悅呢。

 如念霜那般,偷摸打聽裴既明的訊息。想他想地時常走神,叫所有人都看出來。那便是心悅嗎?

 楚銜枝頓了頓,凝眸,心中突然升起一道嗓音。

 你是大晉太女,你怎能沾染情愛?

 虛無縹緲的東西,生死麵前,甚麼都不是。

 這念頭一下堅定。是啊,這才是她所尋的道。這才是她一直要走的路。

 楚銜枝微昂起頭,驀地面無表情,盯住他的眼,認真道:

 “一絲也無。”

 她是一個,自小連子民都不愛的人。

 若非聽得裴既明那一句眼耳心,她大約也一直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她是君,他們是臣。

 他們生來就該匍匐在她腳下。這是千古以來都流傳的道理。

 父君教她帝王心術與六藝,母皇授她片刻的童真,太傅輔她如何制衡朝堂。

 似乎所有人都認為,太女生下來就會愛民,這是無可爭議的事。

 實則,她不過是照著模子走而已。定州一行,才真正的教她明白了一些東西。

 治理百姓,並非照著模子走就是。若只照例賑災派人等著訊息,冤案慘象便只會更多。

 民不聊生,皇權便不穩。

 上下牽連,一觸即發。

 她是不會愛人的。楚銜枝閉了閉眼:

 “無需多想。若是甚麼事都想求個因果,往往便沒有因果。

 你這樣通透的人分明曉得道理,又何苦執迷不悟。”

 她說的那樣淡然自如。

 “若你願意,明日孤會請示母皇,封你做側夫。若你還是不願,你我了斷。你非奴僕,我無權責罰。”

 裴既明的手莫名抖起來。

 他不言語,卻摸上楚銜枝的後背,薄唇吻住她的脊骨,惹得楚銜枝一顫。

 那涼薄的唇繼而向下,一頓,一點。

 略過彎曲的腰臀,最後遊移在她心房。

 忽地決絕陰狠一咬。疼的她睜大眼:

 “裴既明!”

 一顆玉墜霍地落在她脖頸上,楚銜枝眯眼,竟是之前被她扔回去的。

 裴既明撕咬著她,獸一般銜起皮肉在齒間齧嚼,忍著差點出口的血:

 “此物同那珠串一般,防身有用。莫再摘下來了。”

 一聲嘆息化在這快要消減的暖意裡,堅定,荒涼:

 “以後,我們死生不復相見。”

 *

 “你說太女今年會不會選側夫啊?這都成婚五年了肚子一點動靜也無。雖說太女駙馬琴瑟和鳴鶼鰈情深,但也抵不住這樣吧。那駙馬是不是真不行啊?”

 “怕是。太女都二十三了,沒個子嗣,將來繼位給誰啊?聽聞當年本來要納徽國質子做側夫的,不知怎的黃了。

 若真納了,太孫女說不準都滿地跑了。”

 “真想看看那位質子呢,那般的姿容,不知得有多出眾。嗨呀,說來我自小聽著太女的傳奇長大,咱們晉朝最美最厲害的人到底是甚麼模樣呢?好奇死我了。”

 新來的小宮娥交頭接耳地正歡。帶頭的宮女瞪他們一眼,叫她們乖乖止聲。

 鶯飛草長,白駒過隙。

 五年便如一場浮夢,頃刻便破。

 新來的走在這高高的朱牆下,滿眼驚歎好奇。

 擦肩而過的宮人們面無表情,只想快些完成手上差事。

 此時此刻也無人意識到,他們是曾經的他們,也是未來的他們。

 枳迦瘦了許多,人也刻薄了。

 日子照舊,不好也不壞。他無視這些新來的小姑娘,捧著手裡錦盒回到宮室輕敲了門:

 “世子,藥來了。”

 那裡頭沉沉鬱鬱,滿屋子的病氣。簾子下地深,半點光也透不進。

 六月了。多好的光啊,偏偏照不進世子的眼底。

 聽著裡頭的咳聲,枳迦五年來好不容易磨礪出的冷心腸顫了顫,心酸道:

 “奴才給您煮藥去。太女不日便要出征攻打鄴朝,宮裡忙地很,無暇估計奴才多拿藥。

 您不是喜歡海棠麼,奴才已經摘來了。待會給您擺好。對了,念霜說了要送新鮮的爛肉羹來。世子這次要多用些,千萬不能再不吃了。”

 空蕩蕩地,依舊無人回他。

 枳迦吸一口氣,推開門。

 吱呀一聲,濃郁的藥味便撲面而來。這麼熱的時候,裴既明還裹了一件灰毛狐裘。

 形銷骨立一個人浸在這絨毛裡,梗襯地兩腮凹陷,倒是刀削斧鑿了。

 他抬一抬眸,長髮隨之流下。眼裡沉寂地同死水無異:

 “徽地來信否。”

 枳迦小心關好門,“來了,陛下…康健著,六皇子也回去暗中主持大局了。您放心,現如今一切都好。”

 裴既明呢喃一聲:

 “甚麼都好…咳!”下一息卻又重重地咳起來。削弱的身骨經不起折騰,竟是連扶住書案的力氣也無。

 枳迦慌忙拿帕子去擦咳出的暗紅血絲,輕拍他背:

 “都好,都好。您就不要操心了。徽國的百姓們日子樂呵著呢,您還整日為他們考量甚麼呢,您都…您都不舒服如此之久了。”

 枳迦無奈慣了。

 他總得撒謊。

 可不撒謊又怎麼辦呢?太子只有這一個念想撐著病骨支離的身子了。

 實則…誰還願意記得為民甘願受辱的徽太子啊。

 他們都擁戴著突然出現的新君,他們恭維他,讚美他。因他不是癱了的老皇帝,也不是丟臉的七皇子。

 他從道門歸來,愛民如子,處處為百姓著想。他們只差給他立像。

 曾經那些叫囂著同歸於盡的,生活在晉太女的幫扶之下,早樂地忘了那勞什子破國仇。

 只有他一生淒寒的太子活在過去的念想裡啊。

 他竟還以為,百姓需要他。

 枳迦看著案上那新畫的農耕器具,眼中黯然。

 這些新式的東西年年寄回去投產,叫他們豐收更盛,卻沒一個知道是曾經的徽太子設計的。都以為那六皇子所制。

 為了甚麼呢?

 國家與子民早就拋棄了您啊。

 裴既明半天止住咳,眼中漫一層霧氣。頓了好一會,他忽然道:

 “她…要去攻打鄴朝了?”

 又是…她。

 枳迦長嘆,無可奈何:

 “是。沒兩日就要踐行了。”

 他將頭縮回狐裘裡,閉上了眼:“好。”

 戰火連天,晉朝皇太女攻打鄴朝這一戰,打了足足一年半。

 糧草不斷地往戰場上調,一年徵了五次兵,戰地拉地極狹長。

 這地方黃土高原,易守難攻。環境極差,許多將士都水土不服,旱死人數頗多。

 敵方有許多彪悍大將,鄴太子更是也親自上場,打地有來有回,死傷無數。

 太女更是幾次遇險,幸好及時被駙馬救下。座下蕭,魏,林三員大將更是厲害人物。那林將軍直接調了許多潛逃的山匪來,索性在這沙場上殺了個痛痛快快。

 戰場如斯,民間自然緊張。

 人人都極關注這動向,每每聽聞太女受傷便是一陣沸騰。

 這瞞不住的訊息,也傳到了裴既明的耳裡,讓他幾度心神震顫。

 這最坐不住的一次,是太女班師回朝。

 雖說攻下了鄴朝大半國土,明面上一個個都雄姿英發得意地很。實則只有幾人知道,太女重傷。

 回京途中百名醫師輪番醫治,竟無一人敢去剖她心裡的那隻箭頭。

 “華佗在世…也是不行的。”

 駙馬祁燮為此急地癲狂,卻毫無他法。

 回到宮中那日,他下定決心,喊人抬了裴既明來。

 這時是他來到晉朝的第六年冬。

 看到榻上那雙眸緊閉的女子時,竟恍然隔世。

 祁燮臉上的鬍子也未刮,緊盯著他。

 裴既明垂下眼睫,烏黑的睫羽,慘白的臉。

 這樣的對比,竟然叫人看得心裡發怵。

 他已病骨沉痾。突然喚:

 “百辟。”

 祁燮猶疑,卻還是從一旁取來。在裴既明的要求下關了門。

 裴既明拿起刀預想好好端詳這把多年未見的武器。楚銜枝曾拿著它護他,他拿著它要殺她…兜兜轉轉,來來去去。牽牽繞繞。

 甚麼都變了,獨它還是那樣鋒芒畢露。

 手腕卻一抖,刀又掉下去。

 他瞧著只剩白骨的手一嘆:原來已經這樣孱弱了。

 一夜長燈。無人知道他是怎麼救活太女的。

 枳迦見到抬回來的主子時,他閉著眼好似睡著了。

 他愣住,隨後噗通一聲跪地,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場。

 冬盡,春來。

 裴既明差點沒聲息的時候,是第七年的在陽春三月。他蓋一方厚厚的被,昏暗的房中點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枳迦急忙跑去求太女喚太醫,卻不曾見到人。

 悲痛欲絕下,他一通怒罵,罵楚氏皇族,罵大晉,罵太女狼心狗肺…不巧遇上駙馬,一聲令下禁衛拖他入巷子。

 聽小宮女說,被亂棍打死的枳迦眼是暴起的。死不瞑目,如何都掩不上眼皮,收屍的老太監嫌晦氣,兩刀剜了餵狗。也是無人可惜他的。

 念霜趕過去時,地上只剩血了。那宮裡頭,裴既明堪堪沉沉抬了眼皮:

 “枳迦…我收起的那四封信呢?”

 卻無人回他。忽地外頭來報:“枳迦公公衝撞太女,歿了!”

 他一愣,隨即狠噴一口血,只有皮骨的手攥緊了褥子,想要掙扎著起身,卻還是咚地摔下。

 地上真冷啊。他穿地這樣多了,還是冷。

 裴既明皺起眉。恍恍惚惚地側眼。

 身旁一隻銅盆,枳迦走前開了窗。春花落到水面,乾枯的海棠枝斜來,本是極好看的景色。

 水紋浮動,竟恍惚浮出當年折枝送他的楚銜枝。

 她依舊是少時模樣,一頭長髮,一身紅衣,一抹歡笑。

 他…開始看不清了。

 彌留之際,裴既明忽地奮力伸手去夠那水面,妄圖將這讓他恨極的人攬到身邊來。

 卻不過徒勞。

 銅盆翻倒,洩了春水,散了春花。

 路過的小宮女不知世地唱:

 “說那是,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

 他閉目躺在地上,好似只是睡去了那般安詳。

 楚銜枝知道這訊息地時候,正大病初癒,在與祁燮下棋。聞言一愣,在祁燮探究的眼下面無表情地下完這場棋。

 祁燮遺憾道:“未想他竟沒了…那枳迦也不知怎麼伺候的。當真可惜。”

 楚銜枝起身,淡道:

 “他病地太久,總有這一天。”

 她心情有些不好。

 不知為甚麼,轉身時眼眶裡自己流下一滴淚,澆滅了紅燭。

 祁燮驚疑:“太女怎哭了?”

 楚銜枝點了點那溼痕,頓了下道:

 “無妨。”

 只是心有些疼。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太女不該神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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