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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 章

2022-09-10 作者:不溯生

 眼前一枝海棠。嬌豔動人,香氣淡到極致微不可聞,卻又隱約縹緲徘徊。

 她如一團火,也如這鮮豔的海棠花。沐在這初夏中,燃地更烈。她分明是個不嬌豔的女子,可海棠卻很配她。他將她臉上所有的變化看在眼中,靈臺忽而一聲長鳴。

 漫天飛花都只能給她做陪襯。

 這張惹他不喜的臉,此刻竟一點也不豔俗。

 裴既明慢慢抬手,欲要握住這不長不短一根海棠枝。她攜枝的三指拿地有些低,他的兩指順之而上,不小心便觸上她指尖。剛一碰,便如被灼傷般一縮,後才一下接過。

 少年墨色的瞳孔在耀陽下莫名顯出一種幽深的碧藍。

 楚銜枝見他神色莫名,眉頭微動。難探出他的心思,便道:“你不喜歡?”

 她挺直身子,正琢磨要不要吐出那在肚子裡輾轉反側好一會的謝字,就見他慣來冷玉樣的一張臉驟軟,甚似初融春雪,微微搖頭,清冷好聽的嗓同碧珠墜玉盤般: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但謝…太女好意。春,未晚。”

 不管春夏秋冬,折這枝都不晚。

 他抬眸,眸中漾一汪春水,碧波萬頃,水光相接一連天。

 初夏時節,真個生意盎然。人心也如這搖擺的柳枝一般,蠢蠢欲動。

 他依舊喚她太女。

 楚銜枝思索著他這一句背後是否還有另外的含義,不經意間便看進了他的眼底。

 墨玉雙瞳,華光暗流。少年君子微仰著頭,深刻的五官一半融進光裡。一半鮮明奪目地撩著人的眼睛。

 她一瞬間好似在他眼中看到了轉瞬即逝的溫和,這是之前對著她壓根不存在的。楚銜枝一頓,心頭微妙。

 將手背到後頭,陡然有些不自在似的。她以為兩人也算過了命的交情,那些話本里這樣的交情…私底下應當直呼對方小字了。可裴既明這人委實一板一眼,不近凡塵。這時一下子居然不知說甚麼好,微妙變作一股異樣,野草般探了頭。

 她霍地垂下眼輕聲咳了咳,倒意外地不吝嗇說那聲謝了:

 “倒也不用一直這樣疏遠。你我現下也算朋友。三日前,多謝你了。”

 裴既明見她神色淡下去,捏海棠枝的兩指一下骨節凸顯,浮起一點紅。

 朋友。

 也不知為何。他斂眸,竟覺荒唐的乏味。

 “無妨。”

 許是覺得一直站著沒意思,她衣衫窸窣,大馬金刀坐到他右手邊,望著湖面隨口:

 “我聽聞你被林中野草傷了,可有人送藥來?”

 “已好了。”裴既明淡道。

 她還想問那傷寒,悄然打量他一遍,依舊是有匪君子的模樣,側臉如削,冷噤淡漠。確實看不出病痛。想起那方裝了好些必備品的鎏金小盒,她心內一哂。臉上正色,打住了問話的念頭,反琢磨著之前一直窩在心裡當時沒來得及問的種種,便順著道:

 “我實在還有不少疑惑。比方這宛渠國,那夜叉大將軍毗頡,那道士,鷂子還有王八。乃至那個村落和劉小柱。我最想知道的,你是怎麼看出來那兩個是鬼的?那兩個夜叉為何並不是很敢近你身的模樣?難不成隱世仙人給你先祖開了天眼代代相傳?唔,你我是幾次過命的交情。我只是好奇,並不真要打探。我不會叫這些怪力亂神流傳出去。平添百姓恐慌。”

 裴既明捏著海棠枝不緊不慢搓動兩圈,並不正面直迎楚銜枝閃爍的眼。卻意外爽快,只道:

 “我自小熟讀各方異志,聽得宮中巫師描繪。興許聽多了,便成了直覺。加之你悄然同我傳的信,即便是妖,身上也是有溫度的。只有鬼才冷血。約摸我自小沐在仙力之下,鬼怪對我身上氣息自然會有些忌憚。不過那兩個夜叉許是覺得你我…肉質甚好,是以不管不顧。”

 “…原是如此。”她意味深長地半眯起眼。

 這話裡的真假她也不知,也無從去找。既然承諾了不會再插手他裴氏巫術,她自然會守諾。

 不過…她倒是要蒐羅些奇人了,鬼神雖縹緲,卻並非真的不造成威脅。

 她又想起一事,臉色突然一變:“既然他們是鬼,那我們吃的肉菜是甚麼?”

 裴既明頓了下,俊顏陡青。他實則早早想過這茬,夜叉喜食人肉…

 他們沉默地對視一眼,彷彿都瞭然了甚麼。突然都別過頭,一個以袖捂嘴,一個咬牙忍著,各自反胃。

 沒忍住乾嘔了一陣方緩,楚銜枝才發現他那魚竿沒鉤,好奇湊到他手邊:“你這是裴太公釣魚?”

 他淺淺抬眸望著這湖面,隨手攬起她低垂的發以免落進水裡:

 “不過閒著無趣罷了。太女幾時動身。”

 楚銜枝自然地拔出他手中的發,胡亂用河邊長草紮了個高尾巴在頭頂,忽地搶過他手上竹竿,利索甩個槍花站起,側過臉挑眉肆意一笑:

 “先不管幾時動身,過來,我打條魚烤給你,全當做謝禮了。”

 說罷便拿出隨手拔下來的叉子頭,安到竹竿上,脫了鞋襪撈起褲腳邊咚一下入水。濺地裴既明外衫溼了好大一塊。

 她一見他這般便笑得得意起來,原是故意的。

 “你怎地不躲開了?”

 裴既明靜靜看著她使壞。忽地起身站到了樹邊。

 “太女,小心水急。”

 楚銜枝恍若未聞,胳膊一揚,嘩啦啦幾下,一下子叉住了條大青魚,高興地舉起來同裴既明炫耀。大眼彎起,亮地出奇。

 大袖下堆,露出她白皙緊實的小臂。束起的青絲隨她動作飛揚。

 高個姑娘伸手拔那青魚,時不時挨它濺些水,就皺著臉用袖子胡亂一抹。

 這般生動。哪裡有半分儲君的模樣,分明就是個農家頑童。

 水再次濺到他臉上,他這才反應過來,楚銜枝哪裡是為了謝他,分明就是自己玩心大起。“…”他眸子驟然一暗。

 楚銜枝確確實實就是藉機玩水罷了。

 她把魚串好了,踩著水上岸便尋了火摺子點了通火,用叉子颳了魚鱗掏了內臟,裹了泥巴和荷葉便烤起火。

 裴既明讓她大咧咧地坐著,目光觸及她那雙腳。腳趾根根分明漂亮,小腿骨筆直。耀陽下白地閃眼。她卻全然不顧及男女大防。

 他默了下,委婉提醒:

 “太女傷才好,赤足易著涼。”

 這時魚也好了,楚銜枝不理他,有些期待地剝開外皮,裡頭倒還有股清香。將魚遞給裴既明,她才懶懶伸著腳趾勾來鞋襪,邊穿邊道:

 “往後私底下不用再喚我太女。你知我小字,叫我銜枝也好,和光也行。與林羞花那等不同,我與你不僅君臣之別。”

 裴既明側眼,若有所思。握著魚,看著她圓潤的腳趾與小腿被長襪裹住,這才收回去,淺嘗一口。

 “腥。”他皺眉。

 楚銜枝穿好了鞋襪,聞言一樂:“喔,沒佐料難免如此。吐了吧,重華兄。”

 她眯著眼,躺在樹底下忽地道:“喂,裴既明。你對我的恨還有幾成?”

 裴既明仔細剝焦黑魚皮的手一頓,未想她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臉色沉下來,漠然啟唇:

 “國仇家恨放不下,也無法用成來計算。”

 果然如此。楚銜枝哼笑,轉臉睨他,一揚眉尾:“是啊,如果你不恨我了,我倒要瞧不起你了。”

 少年倏地抿緊了唇,轉臉看她。她卻怡然伸個懶腰,起身要走。

 他冷了臉,不打算面上走流程送她。楚銜枝身子卻一晃,忽然猛地栽倒。

 裴既明眸子一縮,急忙伸手接住她。楚銜枝臉色發青,捂著心口咳了幾聲,突然乏力。

 他去摸她脈搏,臉色稍霽:“無事,毒應當被那位道長解了。興許是餘毒未全消,過些天便好了。”

 “…那便好。”她過了會才悶悶嗯了一聲,自己撐著身子剛坐定,便聽念霜驚叫:

 “太女這是怎麼了?!”叫完轉頭就要去喊人來。

 楚銜枝擰著眉要喝止她,她卻已經轉頭跑了。好在一把玉骨折扇及時攔住她,來人笑一聲:

 “念霜姑娘,太女無恙,何必驚動軍醫。”

 裴既明楚銜枝雙雙順著聲音看去,入眼就是位著身秋波藍長衫的翩翩公子。發用玉帶紮在腦後,眉眼帶笑。有幾分漫不經心,笑意不怎見眼底。卻並不顯得紈絝。

 楚銜枝的目光第一時落到他腰間那塊墨玉牌上。墨中帶紫,昂貴非常。

 這是先帝賜予祁家的東西。

 眼前這個男子,就是祁燮。

 她微微凝眸,眨眼的功夫就變回那位矜驕的太女,即便不曾著正裝乾坐在地上也渾身氣勢天成。周遭的氣息頃刻就變了。丹鳳眼不怒自威,嗓音微沉:

 “祁二公子。”

 祁燮的目光今日莫名的灼燙。見這位姿容甚是別緻的太女一眼就認出他身份來,掩不住的皇天貴胄,便往後退一步,低頭拱手端端正正做了個揖:

 “微臣祁燮,拜見太女。殿下千歲無憂。”

 楚銜枝起身,回頭,見裴既明早回到原位拾起魚竿。於是淡淡應一聲:

 “可有要事來報。”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上路回京啦!後宮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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