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越下越大。
五條悟看不清矢研的表情,也無法分辨哥哥被雨水打溼的髮尾是不是還混著淚水。
但是從壓抑的嘶吼中,五條悟第一次體會到了甚麼叫做悲傷。
酒及哥哥閉著雙眼,鮮血早就被擦去,安詳的像只是睡著了過去。
哥哥掀開上面的白布,看了好久,直到五條家的人找上門來,要把他帶回去。
“你先回去吧,小悟。”矢研終於將白布好生的蓋上,一如既往的揉著他的腦袋。
矢研的語氣比以往都要溫柔,可五條悟就是覺得,對方是在忍耐。
哥哥不想將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給任何人看,即使是自己。
這一刻,五條悟終於意識到了,死亡的意義。
不會再有一個黑髮的青年甩著手上的優惠券說要帶他去吃甜品,他也無法再看見矢研哥哥與酒及哥哥的互損。
而在未來,他再也看不見矢研發自內心的微笑了。
“哥哥,你需要我。”五條悟拒絕了家裡人帶他回去的請求,此刻的矢研比任何人都需要陪伴,而這個人,只能是自己。
矢研看著他,像是看著崩毀倒塌的大廈,那是他心中逐漸崩壞的信仰。
“你們先回去吧,我會保護好小悟的。”但下一秒,彷彿這一切都是五條悟的錯覺,五條矢研溫柔卻帶著不可置疑的語氣對他們說話。
五條家的侍從還想說些甚麼,看著少年眼角一閃而過紅光,嚇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遵照大少爺的意思退下。
房間裡除了他們,就還剩禪院酒及這一次任務的監督輔助。
“為甚麼會突然變成二級?窗沒確認嗎?”矢研冷靜的可怕。
監督輔助先生一直低著頭,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也不願意看到,“前一天‘窗’傳回來的情報的確是三級,初步判定是在戰鬥過程中,突然變成的二級…”
這種可能少之又少,監督輔助先生都是越說越心虛。
咒靈吸收人類的負面情緒而變強大,那塊地方早就已經疏散,放了‘帳’,戰鬥之中進化?
五條矢研有道理相信,是‘窗’的失誤,錯誤的判斷了咒靈的等級。
“那隻咒靈,被祓除了嗎?”矢研問道。
監督輔助搖頭,冷汗直冒,“上面…上面希望矢研君去解決。”
在一年前矢研打出兩次黑閃後,他的等級就被提到了準一級,沒有一級都是因為覺得他太年輕了。
五條矢研雙拳緊握,但他知道在這裡發作是沒有用的。
“我知道了。”矢研深吸了口氣,“禪院家那邊是甚麼反應。”
禪院酒及是禪院家的人,不出意外是會進入禪院家的祖地。
“到現在為止…禪院家那邊還沒有反應…”
這就是打算放棄,矢研並不生氣,酒及既不是主家的人,又沒有太強大的實力,術式也沒那麼稀奇,父親在他出生之後不久就被咒靈殺死,母親在他幾歲的時候因病去世,家裡沒有了依靠,禪院家當然不會想管。
“酒及,我帶你回家。”矢研輕輕的呢喃著。
——
“哥哥今天也沒有回來嗎?”
五條悟看著面前精緻的甜品,依舊有些食不下咽。
哥哥已經離開家一個月了。
“抱歉,神子大人,矢研大人沒有發來訊息。”
如果不是因為矢研每週都會給五條悟發訊息,告訴他自己還平安的訊息,五條悟幾乎都要以為哥哥出了意外。
在酒及哥哥只有他們兩人的葬禮上,矢研甚麼都沒說。
但五條悟看見了哥哥飽含情緒的雙眸。
堅定,決心,悲傷,痛苦,還有更多自己還無法解讀的情緒。
隨後,他的視線也模糊了。
“小悟,總有一天,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我向你保證。”
下了幾天雨,總算停了,可夕陽的光芒在他的眼淚中散射成了五彩的模樣。
五條矢研看著這雙註定改變一切的六眼,下定了決心。
當五條悟從回憶中醒來,他已經抱著矢研留給他的手機看了好久。
隨後,他開始組織語言。
‘今天過的怎麼樣?’不行,這句話太奇怪了。
‘哥哥在做甚麼?’也不行,哥哥不會告訴他的。
“小悟?”等回過神來,他已經將號碼撥通,電話那頭傳來了哥哥的聲音。
矢研的聲音聽起來並不精神,甚至有些許的疲憊。
“哥哥,你還好嗎?”
“只是有些困,不過我想做的事情已經有了進展,很快我就可以回來見小悟了。”
五條悟很是驚喜,“真的?!”
就在這時,五條悟聽見那邊一瞬間的嗚咽。
“哥哥?”
“啊,只是咒靈臨死前的掙扎,問題不大,放心吧,哥哥一定會盡快回來的。”五條矢研蹲下,用手緊緊的捂著眼前之人的嘴,防止他再發出甚麼聲音被小悟聽到。
穿著西裝的黑髮男人渾身都在發抖,他身下都是同伴們的鮮血,溫熱溼滑的血浸潤著他支撐身體不倒下的手。
白髮的少年有一雙漂亮的綠色眼眸,濺在他臉頰之上,已經凝固的鮮血為他增添了絲邪氣,可男人無心欣賞,只能在他的眼中看見自己的恐懼。
“我都說了,不要發出聲音。”五條矢研歪頭,微微低下靠近雙眼瞪大的男人,“所以,和你的同事們一起下地獄吧——”
“不要!我可是禪院家的人!五條矢研,你會遭報應的…啊——!”
五條矢研抹去了臉頰上噁心的鮮血,站起身來,看向了漆黑的房間。
腳下躺了好幾個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的人。
“五條矢研,希望你來總監部大開殺戒,已經想好了如何與五條家交代。”
一個影子從燈籠中顯現,那是總監部的高層之一。
隨後,又是幾個影子從燈籠中出現,幽暗的燈光照亮了矢研那冷酷的臉,像是會審一般。
“我只是替總監部除掉了幾個禍害罷了。”五條矢研完全沒有絲毫的罪惡感,“酒及是被謀殺的。”
這幾個‘窗’,不止一次不將人命當回事,在御三家被壓迫,不甘心被當做奴役使喚,成為‘窗’後不止一次報錯,只是之前的都解決了。
當然,他們犯下的罪孽不止這些,在京極矢研看來,死不足惜。
“所以,你到底有甚麼目的。”
“御三家很囂張吧,總監部想盡辦法都無法突破。”以血脈為源頭的家族關係,不是那麼容易滲透的。
總監部一開始的確是屬於御三家的,但隨著平民咒術師越來越多,總監部開始想要完全脫離掌控。
“小悟與我關係最好,借我,你們甚至可以掌控未來的六眼。”五條矢研沒有說那麼多,直接放下了重磅,“我會成為五條家的家主,成為你們挖開御三家的利刃。”
這是一個非常誘人的條件,總監部所有高層都說不出話來——他們無法拒絕。
“你想要甚麼,矢研,僅僅只是為了給酒及復仇?”巨大的利益往往伴隨著風險,他們不可能就這麼毫無保留的相信五條矢研。
“這些人也是被壓迫的物件,他們是錯誤,卻不是根源。”五條矢研踢了一腳腳下的屍體,“至少,得讓御三家,把人當人看。”
五條矢研垂著眸,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向著的到底是甚麼。
為了打消總監部最後的疑慮,五條矢研繼續加碼,“我們可以立下束縛。”
御三家最在乎的資源就是咒術師,可總監部最在乎的,反而是普通人。
特權,地位,錢財,咒術師與總監部就是靠著普通人無法消滅咒靈這一份特殊,來獲取的。
最後,有了束縛的約束,總監部將可以不再遲疑。
“你將得到總監部的全力支援,五條矢研。”
——
總監部在之後的一週內,將本應該交給平民咒術師的任務,大量的交給了御三家。
其中交給五條家的任務最多,大多都是一級到二級的任務。
五條家雖然察覺到了,但由於總監部給出了‘是委託人指定的任務,並且附上了豐厚的報酬’的理由而解決。
五條悟才六歲,還不需要承擔起祓除咒靈的任務,所以留在了家裡。
“神子大人,家主要見您。”
侍女的聲音帶著顫抖,彷彿剛剛看見了令她無比恐懼的東西。
五條悟沒有錯過侍女的表情,還有她身上散發著的濃烈的奇怪味道。
“發生了甚麼事情?”
侍女幾乎要哭出來了,她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神子大人,家主要見您!”
五條悟看向了周圍其他的侍從,發現他們所有人都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只是‘害怕’這種情緒,佔據了整個空間。
五條悟皺眉,但還是在僕從的帶領下去到了正廳。
還未推門,五條悟就聞到了比剛剛侍女身上還要濃重的奇怪味道。
推開門,鮮血從他腳下的地板,一直延伸到了整個正廳。
哥哥華麗的服飾被鮮血染成了深色,白髮上似乎也沾染了些,那雙綠色的眸子,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看向了他。
“小悟,哥哥回來了哦。”